柳如烟的信是夹在一批药材里送进来的。
那批药材是丹霞谷例行的“外门扶持”配额,每月一次,由药堂统一分发。江离作为新晋的丹房学徒,分到一捆赤芝和三两青灵草,品质比他在药园偷摸挖的好了不止一档。他把药材摊在偏房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案板上,正准备按自己的法子分拣,手指碰到捆扎药材的麻绳时,觉得不对。
麻绳是青灰色的,打结的方式和药堂惯用的十字结不一样,是环扣。他解开绳子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,叠成三折,塞在赤芝的菌盖缝隙里。纸笺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清秀,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:“改良聚气散,以凡药代灵药,可是青云宗手笔?望赐教。”
落款是一枚小小的朱印,印文是一个“柳”字。
江离把纸笺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纸笺凑到油灯边烤了一下,没有隐字浮现,确认只是一封简单的问询信。他想了想,把纸笺重新折好,塞进袖口,然后开始分拣药材。
墨千尘推门进来的时候,江离已经把赤芝切成薄片,正在研钵里磨青灵草。墨千尘手里拎着一桶水,放在墙角,看了一眼案板上摊开的药材:“今天的配额比上月多了三成。”
“丹霞谷那边送来的。”江离没抬头,“可能是上个月聚气散的事传过去了。”
墨千尘走过去,拿起一片切好的赤芝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:“这品质,药堂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。他们送这么好东西过来,图什么?”
江离停下研磨的动作,把袖口里的纸笺抽出来,递给墨千尘。墨千尘接过去看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:“柳?丹霞谷谷主姓柳。”
“柳如烟。”江离说,“谷主之女。”
墨千尘把纸笺还给他:“她问配方细节,你打算怎么回?”
江离把纸笺收好,继续磨药:“先不回。她这封信是试探,我要是急着回,就等于告诉她我这边确实有东西。等她把底牌亮出来再说。”
墨千尘没再问,蹲下来帮他挑青灵草里的杂质。两个人安静地忙了一会儿,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。
江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弟子,是药堂跑腿的。那弟子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学徒服,上面压着一块铜牌,牌子上刻着“丹房·正式学徒”几个字。
“王管事让我送来的。”灰袍弟子说,“赵长老亲自批的,说你从今天起正式入丹房,不用回药园了。月俸按学徒标准发,每月五枚下品灵石,另配药材份额。”
江离接过学徒服和铜牌,掂了掂。铜牌是新的,边角还没磨出光泽。他问:“赵长老还说什么了?”
灰袍弟子想了想:“赵长老说,让你安心炼丹,有什么需要尽管提。另外他安排了一个帮手给你,叫陈三,明天一早过来报到。”
江离点头,把东西收下,关上门。墨千尘从案板后面站起来,手里还捏着一片青灵草:“赵无极给你配人?”
“说是帮手。”江离把铜牌放在案板上,铜牌磕在木头表面,发出一声闷响,“你信吗?”
墨千尘没接话,把青灵草丢回筐里,过了半晌才说:“我今晚睡房顶。”
江离没拒绝。他知道墨千尘的意思——赵无极的人明天进这间屋子之前,得先有人把屋子周围看清楚。
第二天一早,陈三来了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脸上带着笑,手脚勤快,进门就帮江离收拾案板,又去井边打水洗药罐,嘴里不停:“江师兄,我听说你改良的聚气散,外门那边都传疯了。我有个同乡,以前练气三层卡了半年,吃了你的药,半个月就突破了。你教教我呗,这药到底怎么配的?”
江离正在整理药材,闻言笑了笑:“配方不是写了吗?外门传的方子就是原方,没什么藏着掖着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陈三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外面传的方子少了一味‘辰时露水’,我同乡说,他自己试过,不加露水炼出来的药效差一半。江师兄,你教教我,那露水到底怎么加的?”
江离手上动作没停:“露水不是加的,是炼的时候用的。药粉下锅之前,用露水把赤芝粉拌湿,再下锅文火焙干,药力才能锁住。你直接加水,药性就散了。”
陈三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原来是这样!江师兄真是厉害,这法子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。”他说着,拿起旁边的扫帚开始扫地,扫到墙角的时候,目光在堆着的药渣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江离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陈三待了一上午,帮江离洗了十几个药罐,又跑了两趟药堂领药材,表现得比谁都勤快。中午他出去吃饭,墨千尘从房顶翻下来,落在门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他翻了你的手稿。”
江离正在案板上写东西,闻言笔尖顿了一下:“翻到什么了?”
“你昨天写的那张聚气散改良笔记,他看了两遍,又放回去了。”墨千尘走进来,在案板边坐下,“另外他鞋底沾了药堂后院的泥,那里是赵无极的人常去的地方。”
江离把笔放下,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纸。纸上是他刚画的回灵丹改良思路,用炭条勾了几条药性反应线,旁边标着几处失败记录。他伸手把纸折起来,塞进案板底下的一道暗缝里,又拿一块废药渣把缝口堵住。
“让他看。”江离说,“他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墨千尘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下午,江离把那间废弃偏房彻底收拾了一遍。说是收拾,其实就是把堆在墙角的烂木头和碎瓦片清出去,腾出一块空地,又用砖头垒了两个简易的灶台,把从药堂领回来的低阶药材按类别分好。陈三在旁边帮忙搬砖,搬了两趟,忽然停下来,指着墙角一本破破烂烂的书问:“江师兄,这是什么?”
江离走过去,捡起来一看,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,封面已经烂了大半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。他翻开,第一页上写着“百草杂录”四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炭条写的。再往后翻,里面记着几十种药材的炮制方法,和他在现代学的中药炮制学有不少相似之处——比如“蛇蜕需以醋炙去腥,不可生用”“赤芝粉遇铁器则性变,宜用石臼”“青灵草晒干后需回潮三日,方可入药”。
江离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字:“凡药之性,不逊灵药,世人弃之,惜哉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陈三喊他才回过神来。他把书揣进怀里,对陈三笑了笑:“一本旧书,可能是以前哪个药童落在这儿的。我留着看看。”
陈三没多问,继续搬砖去了。
晚上,墨千尘从房顶下来,手里拎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。他把烧鸡放在案板上,撕了一条腿递给江离:“山脚集市买的。听说今天有个散修在集市上打听你。”
江离接过鸡腿,咬了一口:“打听我什么?”
“打听青云宗那个改良聚气散的丹徒是谁。”墨千尘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喝了一口,“是个女的,穿灰袍,戴斗笠,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。”
江离嚼着鸡肉,想了想:“丹霞谷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墨千尘摇头,“丹霞谷的人今天上午才送过药材,没必要再去集市打听。那女的问完就走了,没留下名字。”
江离把鸡骨头扔进火堆里,看着火苗舔上骨头表面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他忽然想起那本《百草杂录》最后一页上的字,又想起柳如烟信里那句“望赐教”,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,但一时抓不住。
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,站起来,走到案板边,从暗缝里抽出那张回灵丹改良思路的纸,重新展开,在“凡药代灵药”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墨千尘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回柳如烟的信?”
江离把纸折好,重新塞回暗缝:“不急。她既然写了信来,就说明她那边有需求。等她把需求说清楚,我再出价。”
他说完,吹灭油灯,偏房陷入黑暗。窗外传来夜风吹过屋檐的声音,夹杂着远处药堂方向隐约的犬吠。墨千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翻上房顶,脚步声在瓦片上响了几下,然后安静下来。
江离躺在草席上,怀里揣着那本《百草杂录》,手指搭在书脊上,摸到一处磨损的痕迹——那是被人反复翻阅留下的。他闭着眼,在黑暗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:“凡药之性,不逊灵药,世人弃之,惜哉。”
他不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。但他知道,这本书既然落到他手里,就不是巧合。
窗外风声大了些,偏房的门栓被吹得晃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江离翻了个身,把书压在枕头底下,合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