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毅卧床的消息,是第三天早上传到江离耳朵里的。
墨千尘从外面回来,肩上沾着露水,腰间那把断剑没拔出来,但袍子下摆有一道新的口子。他站在破庙门口,没进来,先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药渣,才说:“赵毅昨天半夜被人抬回住处,吐了三回,今天一早连床都下不了。药堂的人去看过,说是药力反噬,经脉里堵了两股气,冲撞得厉害。”
江离正在把晒干的青灵草按叶片大小分堆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他用了多少?”
“听说是按你给的方子,加了一倍的量,又用灵火催炼了一个时辰。”墨千尘顿了顿,“他觉得自己火候不够,想用灵力硬压。”
江离把一片卷边的叶子挑出来,扔进废料堆:“那就不奇怪了。破障散里的蛇蜕和赤芝粉本来就相冲,缺了辰时露水中和,再用灵火猛炼,等于把两股药力强行拧在一起。他压得住才怪。”
墨千尘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蹲在江离对面,看着他分药:“赵毅是赵无极的侄子。他吃了亏,赵无极不会不管。”
“他管什么?”江离把分好的青灵草捆成小把,“药方是他侄子自己抢走的,炼坏了也是他自己炼的。赵无极要脸,不会为一个‘抢来的方子炼坏了’的事出头。”
墨千尘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但他会查你。”
江离这才停下手,抬头看了墨千尘一眼。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江离想了想,说:“查就查吧。我档案上写的是药园杂役,资质平庸,入宗三年,没炼过一炉丹。他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你入宗才两个月。”
“那他就更查不出什么了。”江离把捆好的药草放进竹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两个月能干什么?什么也干不了。”
墨千尘没再说话,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,说: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江离确实有数。
赵无极调他档案的事,他第二天就知道了。消息是从外门管事周德顺嘴里漏出来的——周德顺是药园管事,跟赵无极手下的执事弟子喝过两回酒,回来就念叨:“赵长老问起你了,问你在药园都干过什么,家里什么人,有没有师承。”周德顺说这话时,正蹲在药园边上抽旱烟,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我说你是个老实人,就是手脚慢,别的没什么。”
江离当时正蹲在地上拔草,头也没抬:“多谢周叔。”
周德顺“嗯”了一声,又抽了一口烟,没再往下说。
江离知道赵无极不会深究。他的档案确实干净——入宗两个月,药园杂役,干的是浇水拔草的粗活,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。赵无极那种人,盯的是有威胁的人,一个药园杂役,不值得他花心思。
但赵无极不盯他,不代表别人不盯他。
聚气散的事,是第四天爆出来的。
起因是外门弟子刘大壮。刘大壮是铁匠出身,力气大,但灵根差,修炼了三年,聚气期还没过。他在外门集市上花五枚下品灵石买了一瓶“改良聚气散”,回去一炼,当天晚上就突破了聚气中期。第二天他跑到集市上又买了三瓶,逢人就说:“这药比宗门发的强多了,还便宜一半。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第三天,江离那间破庙门口就排起了队。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来,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,有的手里攥着灵石,有的还拎着自家晒的药材,想换一瓶试试。江离没那么多存货,只能限量,一人一瓶,卖完为止。
墨千尘站在庙门口,手按在剑柄上,看着那些排队的人,低声说:“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离把最后一瓶聚气散递给一个瘦高个弟子,收下灵石,数了数,“但麻烦早晚要来的。与其等别人找上门,不如自己先闹出点动静。”
墨千尘没接话,侧过身,让开门口。
第四天傍晚,丹房管事王四海来了。
王四海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铜牌,上头刻着“丹房”两个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丹房学徒,手里捧着托盘,盘子里放着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草。王四海站在庙门口,先看了一眼地上摊着的药渣,又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瓦罐,最后目光落在江离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才开口:“你就是江离?”
江离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是我。”
王四海背着手走进来,在庙里转了一圈,拿起一罐还没封口的聚气散,揭开盖子闻了闻,又放下:“这药是你配的?”
“是我配的。”
“方子哪来的?”
江离没直接答,反问:“王管事是想问方子,还是想问药?”
王四海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像在脸上划了一道:“年轻人,说话别这么冲。我听说你改良了聚气散,效果好,成本低,外门弟子抢着买。这是好事,但你一个药园杂役,私下卖药,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没卖。”江离指了指门口的队伍,“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王四海看了一眼门外,队伍已经散了,但地上还留着几枚脚印和一片踩碎的草叶。他收回目光,说:“不管是不是你卖的,这方子不能留在你手里。你把完整配方交出来,我替你上报宗门,给你记一功,提拔你进丹房当学徒。怎么样?”
江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。王四海不是来收方子的,是来抢功的。他一个丹房管事,要是能拿出一张改良聚气散的配方,在宗门那里就是实打实的政绩。至于江离,一个药园杂役,能进丹房当学徒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。
江离没急着答话,低头看了一眼王四海带来的那几株灵草——紫苏草、地火根、还有一株品相一般的龙涎花。他认得出,这几株都是丹房里常用的辅料,但搭配在一起,更像是用来炼“清心丹”的。清心丹是丹房每月固定上缴的定额丹药,王四海大概正为这个发愁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四海:“王管事,方子我可以交。”
王四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正要开口,江离又说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进丹房,亲眼观摩一次正式炼丹。”
王四海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:“你要观摩炼丹?”
“对。”江离说,“我改良聚气散,全靠自己摸索,没见过正经炼丹是什么样。我想看看丹房里的正式流程,学点东西。”
王四海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江离脸上转了两圈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最后他说:“行。明天辰时,丹房有一炉清心丹要炼,你来看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只能看,不能碰,不能出声。出了岔子,我担不起。”
“好。”
王四海走后,墨千尘从庙后转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刚劈好的柴。他把柴放在墙根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说:“他答应得太快了。”
“他巴不得我去。”江离把王四海带来的那几株灵草拿起来,放在鼻端闻了闻,“清心丹的定额这个月还没完成,他正缺人顶锅。我去观摩,要是出了岔子,正好推我头上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江离把灵草放下,“我总得亲眼看看,他们到底是怎么炼丹的。”
第二天辰时,江离准时到了丹房。
丹房在青云宗后山,一间青石砌的大屋子,门口挂着两盏铜灯,灯芯里烧的是灵油,火苗青白,照得门前的石阶发亮。江离跟着王四海走进去,迎面一股热浪扑过来,夹杂着药味和焦糊味。屋子正中是一口半人高的丹炉,炉身漆黑,底部烧着灵火,火苗呈蓝白色,跳动得很快。
丹炉前站着一个中年炼丹师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袍子,袖子卷到肘弯,手里拿着一把铜铲,正在往炉里添药材。他身边摆着七八个瓷罐,罐口敞着,露出各种颜色的粉末。江离认出其中几样——青灵草粉、赤芝粉、地火根、还有一味他没见过的黑色粉末,闻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。
王四海带着江离站在角落里,低声说:“这是陈师傅,丹房里的老人了。你看着,别出声。”
陈师傅没看他们,专注地盯着丹炉里的火。他左手掐了个法诀,一道灵力从指尖涌出,注入炉底,蓝白色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。他右手拿起一罐赤芝粉,倒进炉里,又拿起那罐黑色粉末,也倒了进去。
江离看着那罐黑色粉末,皱了一下眉。他闻得出来,那是蛇蜕磨的粉——蛇蜕性寒,赤芝粉性热,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本来就相冲。但陈师傅像是没这回事,把两样粉末先后倒进炉里,又加了一勺青灵草粉,然后掐诀催火,灵力涌入,炉内的火苗又蹿高了几分。
炉子里传来一阵咕嘟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滚。陈师傅又加了一味药——是龙涎花,但只加了半朵,剩下的半朵随手扔在案板上。江离看着那半朵龙涎花,心里算了一下:龙涎花是中和药性的关键,半朵的量不够,炉里的药力必然失衡。
果然,没过多久,炉子里传出一声闷响,一股黑烟从炉口冒出来。陈师傅脸色一变,连忙掐诀压火,但已经晚了。炉里的药液翻涌了几下,凝结成一坨黑褐色的硬块,粘在炉壁上,发出一股焦臭味。
陈师傅骂了一声,把铜铲往案板上一摔:“又废了。”
王四海脸色也不好看,但没说话,只是看了江离一眼。江离没看他,盯着那炉废渣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半朵龙涎花,忽然开口:“陈师傅,龙涎花为什么只放半朵?”
陈师傅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你谁啊?”
“他是我带来看的。”王四海接话,“药园那边的,不懂规矩,陈师傅别理他。”
但陈师傅已经皱起了眉,像是被问住了。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半朵龙涎花,又看了一眼炉里的废渣,嘟囔了一句:“丹方上写的就是半朵。”
江离没再说话,但心里已经明白了。
这个世界的炼丹师,完全依赖丹方和灵力控温。他们不知道龙涎花为什么放半朵,只知道丹方上这么写,就照做。他们不知道赤芝粉和蛇蜕相冲,需要龙涎花来中和,也不知道青灵草的有效成分需要特定溶剂才能析出。他们把所有问题都交给灵力——灵力催火,灵力压药,灵力强行融合相冲的药性。副作用被压下去了,但药效也打了折扣,甚至有时候,灵力压不住,就会像刚才那样,整炉报废。
江离站在丹房里,看着陈师傅骂骂咧咧地清理炉渣,看着王四海皱着眉盘算定额,看着案板上那半朵被随手扔下的龙涎花,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
这个世界的丹道,走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。
他们追求灵力炼化,却忘了药性本质。他们用灵力压制一切,却不知道有些东西,根本不该压。
江离收回目光,看向丹房门口。门外阳光正好,照在青石阶上,一片明晃晃的白。他忽然想起现代实验室里那台恒温干燥箱,想起那些被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实验数据,想起自己第一次用HPLC分析中药成分时,屏幕上跳出的那条曲线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王管事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丹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我想借一间偏房,自己炼一炉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