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障散第三次失败的时候,江离把药渣从瓦罐里倒出来,摊在一块麻布上,凑着油灯看了很久。药渣是深褐色的,边缘发焦,中心却还带着湿气,说明火候不均匀。他拿指甲拨开一粒碎末,闻了闻,又放下。
问题不在火候。
他蹲在破庙角落,面前摆着七八个瓦罐,有的裂了缝,有的底部结着厚厚的黑垢。药渣堆了半人高,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苦味和焦糊味的气息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墨千尘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他,手里握着那把断了一截的铁剑,剑尖在地上划来划去,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墨千尘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到底行不行?”
江离没答话,把第三次的药渣又拨了一遍。青灵草、赤芝粉、蛇蜕、还有他从药园禁地边缘挖回来的那株变异草根,比例没有错,研磨的细度也够,问题出在溶剂上。他用的是井水,但青灵草里的有效成分偏脂溶性,井水根本带不出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看了看天色。月亮已经偏西,再过两个时辰就是辰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千尘:“你身上还有灵石吗?”
墨千尘愣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两枚下品灵石,递过来:“就这些了。”
“够买一壶酒。”江离接过灵石,掂了掂,“要最烈的。”
墨千尘没问他要酒干什么,只是看着他走出去,又补了一句:“药园管事今天下午来过一趟,问你那批青灵草的去向。我说你拉肚子,在茅房蹲了一下午。”
江离脚步顿了一下:“你编的?”
“我只会编这种。”墨千尘把断剑插回腰间,“你要是真蹲一下午,现在该腿麻了。”
江离没接话,出了庙门往山下走。山脚集市离青云宗不远,他熟门熟路找到一家卖散酒的铺子,花一枚灵石买了一坛最烈的烧刀子,又用剩下的灵石换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碗。回到破庙时,墨千尘已经在庙门口生了一堆火,火苗不大,但够亮。
江离把酒坛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他白天收集的露水。准确说,是辰时露水——他连着三天天不亮就爬到药园后山那片竹林里,用干净的棉布在竹叶上蹭,攒了半袋。这玩意儿在修真界没人用,因为炼丹师都习惯用灵力催火,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溶剂温度,但江离知道,青灵草里的有效成分在低温下析出率最高,而辰时露水里的微量矿物质正好能中和草根里的杂质。
他把露水倒进瓦罐,又倒了小半碗烧刀子,混在一起,放在火上慢慢焙。火不能大,大了酒精挥发太快,露水里的矿物质就沉淀了;火也不能小,小了药性析不出来。他蹲在火边,手里拿一根细树枝,时不时拨一下火炭,让火苗保持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。
墨千尘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说: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江离头也没抬:“抓药的。”
“抓药的能懂这些?”墨千尘指了指瓦罐里的药液,“我见过丹房里的炼丹师,他们炼一炉丹,用灵力控火,一炷香就成。你在这里蹲了三天,就为了一碗药汤。”
江离没答话,把树枝放下,伸手试了试瓦罐的温度。还差一点,酒气还没完全渗进去。他往火里又添了一根细柴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他们用灵力催火,温度太高,药性在高温下分解了。”江离说,“这就像炒菜,火太大,菜糊了,营养也没了。”
墨千尘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靠在庙门上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,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,说明他体内那股剑魂反噬的疼痛一直没停。
江离看着他的侧脸,没说话,把瓦罐端下来,放在地上晾了一会儿,又倒进碗里,端到墨千尘面前:“喝了。”
墨千尘睁开眼,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液,皱了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破障散。”江离说,“不过跟丹房里的不一样,我用酒代替了灵力催火,又加了露水引子,药性应该能渗进经脉里。”
墨千尘接过碗,犹豫了一下,仰头灌了下去。药液入口,先是苦,然后是辣,烧刀子那股烈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他猛地咳了两声,正要骂人,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感觉像一根针,扎在丹田壁上,不疼,但很清晰。接着第二下,第三下,像有人在用针尖轻轻敲击一面鼓。墨千尘脸色变了,他放下碗,双手按在膝盖上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江离退后一步,盯着他的反应。他也不知道这药到底能不能成,理论上没问题,但修真界的经脉结构和普通人体不同,药性能不能渗透进去,他只有五成把握。
墨千尘的呼吸越来越重,忽然,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那道光线极亮,像一把剑从瞳孔深处劈出来,紧接着,他体内爆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——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而是从骨头里、从经脉里、从丹田深处透出来的。
破庙的屋顶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掀翻了,瓦片和木梁碎成粉末,哗啦啦落了一地。墨千尘单膝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指尖嵌入泥土里,浑身颤抖。他背后,一道模糊的剑影浮现在半空,只持续了一瞬,就消失了。
江离被气浪推得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,墙皮簌簌往下掉。他稳住身形,看着墨千尘,心里松了口气——药效起效了,剑魂松动了。
但下一刻,庙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火把的光透过破洞照进来,有人喊了一句:“什么人?敢在宗门地界闹事!”
江离转头,看见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青年带着三个人站在庙外,手里举着火把,腰间佩剑。领头的那个他认得,赵毅,赵无极的侄子,外门弟子里的头号人物,平时看墨千尘不顺眼,没少找麻烦。
赵毅的目光扫过破庙,落在墨千尘身上,冷笑了一声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你这个废物。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这儿来拆房子?”
墨千尘撑着地面站起来,脸色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挡在江离身前,声音沙哑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跟我是没关系。”赵毅往前走了两步,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,“但宗门有规矩,夜间禁止在非演武区域动武。你们俩这是……练功?还是偷东西?”
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药渣和瓦罐,又看了一眼江离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江离穿着药园杂役的灰布衫,袖口沾着药渍,裤腿上全是泥,一看就是个低等杂役。
江离没有慌,他往前走了一步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赵毅:“赵师兄,我是药园杂役江离,今晚在这里做药性试验,动静大了些,惊扰了师兄,实在抱歉。”
赵毅接过纸,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破障散的配方,字迹工整,药材和比例写得清清楚楚,末尾还注了一行小字:“以文火慢焙,辰时露水为引,不可用灵力催火。”
赵毅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又抬头看了一眼墨千尘,再看看江离,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贪婪。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药性试验?你一个杂役,懂什么药性?”
“略懂一些。”江离说,“这配方是我从一本旧书上抄的,试了几次,效果还行。师兄若是感兴趣,可以拿回去试试。”
赵毅哼了一声,没再追问,带着人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墨千尘,嘴角带着一丝嘲弄:“废物,下次动静小点,别丢人现眼。”
墨千尘没答话,看着赵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转过身,看着江离:“你疯了?那配方是你三天的心血,就这么给他了?”
江离蹲下来,把地上还没碎的瓦罐捡起来,掸了掸灰:“配方没问题,但少了一味辰时露水。他拿去炼,炼不出效果,只会觉得自己火候不对,反复试几次,药渣积在丹炉里,反噬的是他自己。”
墨千尘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江离蹲在地上收拾药渣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心思深得可怕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就不怕他找人对质?”
“对质什么?”江离把最后一片瓦片扔进火堆里,“他拿着配方去找炼丹师,炼丹师一看就知道缺了引子,但不会告诉他。炼丹师巴不得他炼不成,少一个抢丹药的人。”
墨千尘没再说话,他靠着断墙坐下来,揉了揉胸口。剑魂松动的那一下,虽然只持续了一瞬,但他能感觉到,经脉里那股狂暴的力量确实被压住了一些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这药……能再配吗?”他问。
江离把火堆拨了拨,火苗跳了两下,又暗下去。他看着火堆里慢慢烧成灰的瓦片,说:“能配,但辰时露水不好攒,三天才攒了半袋。下次再配,得等三天。”
墨千尘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破庙的屋顶没了,月光直直照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,又渐渐远了。
江离把剩下的药渣拢成一堆,用脚踩灭最后一点火星,然后靠着墙坐下来,看着头顶那片被掀开的夜空。月亮已经偏西,再过两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着下一步的计划——赵毅拿了配方,肯定会去找炼丹师验证,到时候缺了辰时露水的事一暴露,赵毅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得在赵毅反应过来之前,把改良聚气散的事捅出去,让更多人知道他的价值。
墨千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你刚才说,配方少了一味辰时露水——那他自己去采露水,不就行了?”
江离睁开眼,看着月光下墨千尘那张苍白的脸:“辰时露水只在辰时三刻之前有效,过了时辰,露水里的矿物质就散了。他要是自己去采,得在辰时前赶到竹林,但他不知道是哪片竹林。”
墨千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这人,真够阴的。”
江离没答话,把目光重新投向夜空。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往庙外走去。
“去哪儿?”墨千尘问。
“药园。”江离头也不回,“该干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