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目狼的嚎叫是从药园西边那片野林子里传出来的,江离刚把变异草根塞进怀里,就听见第二声——比第一声更近,带着某种撕裂喉咙的嘶哑。他蹲在原地没动,手指捏着草根上的泥,脑子里先过了一遍:赤目狼,一阶妖兽,通常三到五头成群,怕火,嗅觉灵敏,但驱兽粉对它们有效。
他又听了一瞬,第三声嚎叫没响,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的闷响,像什么硬物砸在石头上,接着是喘息声,粗重,带着血沫的黏稠感。
江离站起来,把驱兽粉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来。这玩意儿是药园管事周德顺配的,掺了雄黄和几种辛辣草药,对付低阶妖兽够用。他本不该管这闲事——他现在是个药园杂役,身份低得连外门弟子都能随意呵斥,但嚎叫声里夹杂的那道剑鸣,不太对劲。
那剑鸣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,但江离听得出,那是金属在高速振动时才会发出的声音。一个被妖兽围攻的人,还能出剑,说明还没到绝境,但剑鸣断得太快,又说明他撑不了太久。
江离把驱兽粉攥在手里,往林子方向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把腰间的布袋系紧了些,然后从袖口里抽出几根晒干的草药茎,塞进嘴里嚼了嚼。苦味在舌根散开,他皱了皱眉,继续往前跑。
林子里光线暗得很快,头顶的树冠把月光切成了碎片,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瓷。江离踩着那些碎片往前摸,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时,看见了墨千尘。
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,穿着一件外门弟子的青灰袍子,袍子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,颜色深得发黑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窄剑,剑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,剑尖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三头赤目狼呈扇形围着他,最左边那头体型最大,后腿微微弓起,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咕噜声。
墨千尘的脚边已经躺了一头狼,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,血还在往外渗,浸进泥土里。但剩下三头显然被激怒了,最大的那头前爪刨了一下地面,猛地扑上去。
墨千尘侧身闪避,剑从下往上撩,划破了那头狼的前腿,但力道明显不够,剑尖偏了半寸,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口。那头狼吃痛,反而更凶,回身一口咬住他的剑身,猛地一甩头,剑脱手飞出去,钉在几步外的树干上,颤了两下。
江离没再犹豫。他蹲下身,把驱兽粉撒在脚边一圈,又从怀里摸出那包临时调配的迷药——那是他用几味野生草药磨碎混合的,本来打算用来对付药园里的鼠患,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。他点着火折子,把迷药裹在一把干草里,引燃后往狼群方向一抛。
火光亮起来的瞬间,三头赤目狼同时顿了一下,鼻翼翕动,往后缩了半步。驱兽粉的辛辣气味混着迷药的烟雾飘过去,最大的那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转身窜进了林子深处,剩下两头也跟着跑了。
江离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狼群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蹲下身,把火折子踩灭。他走到墨千尘面前,那少年还站着,但腿在打颤,嘴唇发白,血从袍子下摆滴下来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
“坐下。”江离说,“你失血太多,再站着要倒。”
墨千尘没看他,目光落在钉在树干上的那柄剑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靠着树干滑坐下去。他坐下之后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头垂下去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
江离没急着说话,先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。左臂有一道撕裂伤,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,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,但还在渗。肋下也有一道,不太深,但位置危险。他伸手按了按墨千尘的脉,指腹底下传来的跳动又急又乱,像一匹受了惊的马。
“你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冲撞经脉。”江离说,“不是妖兽伤的吧?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墨千尘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带着明显的戒备和疏离,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。“你是药园的杂役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带着血沫的腥气,“管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江离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几株草药,放在膝盖上挑拣。他选了两株止血的,一株清热的,又撕下一截衣摆,把草药嚼碎了敷在墨千尘的伤口上。动作很快,没有多余的话。
墨千尘皱了一下眉,没躲,但也没道谢。他等江离包扎完,才从腰间摸出一枚东西,丢过来。江离接住,是一枚剑佩,边缘缺了一块,表面的纹路已经磨得模糊不清,但入手冰凉,质地不像普通玉石。
“拿着。”墨千尘说,“我不欠人情。”
他说完就要撑着树干站起来,但腿一软,又坐了回去。江离看着他,把那枚剑佩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笔画已经模糊了,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“墨”字。
“你这股力量,多久了?”江离问。
墨千尘没答,别过脸去,盯着树干上的那柄剑。剑身还钉在那里,风吹过时,剑柄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我见过类似的症状。”江离说,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体内那股力量不是灵根混杂造成的,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了,封印松动之后,力量外泄,冲撞经脉。每次发作的时候,是不是像有东西在骨头里钻?”
墨千尘的肩背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来,看着江离,目光里的戒备没散,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扇门裂开了一条缝,透出一点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江离没回答,低头把那枚剑佩收进怀里。“你今晚不能走,”他说,“这股力量再冲撞一次,你经脉会断。前面有座破庙,先过去,我给你配一剂药压制。”
墨千尘沉默了很久。林子里风声很轻,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,又短又尖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钉在树干上的剑,撑着地面站起来,走过去把剑拔出来,插回腰间。
“带路。”他说。
破庙离林子不远,走了约莫半刻钟就到了。庙不大,屋顶缺了一半,月光从破洞漏进来,落在地上照出一片灰白的光。墙角堆着些干草,江离把干草铺开,让墨千尘躺下,自己蹲在庙门口,借着月光翻捡怀里的草药。
他带的药不多,几株止血的,一株清热的,还有一株他在药园禁地边缘挖到的变异草根——那本来是他打算用来研究聚气散改良的,但眼下墨千尘的情况更急。他捻了一小段草根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用指甲掐开断面,看里面的汁液颜色。
墨千尘靠在墙角,看着他动作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刚才说,我体内是封印松动?”
“嗯。”江离头也没抬,“你那个剑佩,是不是从小带着?”
墨千尘没答,但江离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。他没追问,把草根放进嘴里嚼碎,又混了两味干草药,走到墨千尘面前蹲下:“张嘴。”
墨千尘犹豫了一下,还是张开嘴。江离把嚼碎的草药糊在他舌根下,又让他含住,别咽。墨千尘照做了,片刻之后,他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先是皱眉,然后瞳孔微缩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按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药力,怎么是往经脉里走的?”
江离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反应:“你以前吃过的丹药,药力都往丹田走,对吧?但你这股力量在经脉里,不在丹田。所以那些丹药对你没用,反而会加重冲撞。”
墨千尘没接话,但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袍子,指节发白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庙外的风声都静下来了,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试过很多丹药。都没用。”
江离没接这句话,转身走到庙门口,把剩下的草药收好。月光从破洞漏下来,落在他脚边,照出一层薄薄的灰。他蹲下来,捏起一小撮地上的尘土,搓了搓,又放下。
“明天我试试给你配一剂破障散。”他说,“你体内那道封印,得先破开一道口子,让那股力量泄出来,再慢慢收拢。”
墨千尘靠在墙角,没答话。庙外的风又起来了,吹得屋顶的碎瓦片哗啦响了两声,又静下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掌心有一道细长的疤,是旧伤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江离背对着他,站在月光里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转了两圈。“药园杂役。”他说,“明天辰时之前,你别乱动,我回去拿几味药。”
他没回头,但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墨千尘的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。他走出庙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草木的腥气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草茎,断口处渗出一点淡青色的汁液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庙里传来墨千尘的声音,隔着破墙,闷闷的:“你那个破障散,要多久能配出来?”
“三天。”江离说。
他听见庙里沉默了一下,然后墨千尘说:“我等你三天。”
江离没再说话,把草茎塞回怀里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——屋顶的破洞漏出一线月光,照在庙里的干草堆上,隐约能看见一个坐着的轮廓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带着狼粪和腐叶的气味,他皱了皱眉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