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。
赏花宴上，想求娶哪位姑娘，就折一枝与她衣服同色的花。
上一世，嫡姐一袭粉裙惊艳四座，
公子们看直了眼，纷纷献上桃花枝求娶。
嫡姐满心得意，却假意谦逊：
“我还有个才貌双绝的妹妹。”
“和她相比，我不过空有一张狐媚脸罢了。”
没想到，小世子竟真听信了她的话，折下一枝白芍求娶相貌平平的我。
揭开帷帽那一瞬，他动作一僵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婚后，我们举案齐眉，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好归宿。
却不想嫡姐嫁人那日，向来端方的他竟醉倒在一个青楼女怀中。
“沅儿，我知道你心有所属，只能退而求其次，娶了你的庶妹。”
“可若有来世，我想争上一争。”
我因此郁结于心，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。
再睁眼，竟重回赏花宴那日。
小世子依旧站在花间，只是手里的白芍，不知何时换成了桃花。
1
嫡姐骆沅还在卖力吆喝着：
“赶紧把手里的桃花换成白芍吧。”
“小心一会儿我妹妹亮相，你们悔青了肠子！”
她将我夸得天上地下少有，又勾得几位公子换了白芍。
我知道她的意图。
上一世，她也是这样吊足了众人胃口。
可公子们在看到我平平无奇的脸后，纷纷大失所望。
白芍花丢了满地，被来往的鞋子碾成泥。
有人笑骆沅眼神不好，
她却红着眼争辩：
“我骆沅的妹妹，在我眼中自然是天下第一好！”
“她是我心中的第一美人，怎么，你有意见？”
此后，我成了京城笑柄。
她却落了个“人美心善”的贤德名声。
要不是小世子陈幕叶重诺娶了我，我恐怕再难找到好归宿。
明明隔着帷帽，陈幕叶却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，握着桃枝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我知道，他也重生了。
上辈子他酒后吐真言，说娶我只是将就。
所以在重生之后，他立马就将白芍换成了桃花。
但愿这一世他的不将就，能让他得偿所愿吧。
公子们还在吵嚷着：
“嫡女如此出挑，想必庶女也不差。”
“大小姐别卖关子了，快让我们看看这第一美人吧！”
骆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笑盈盈来拉我的手。
我却后退半步，突然扯下帷帽。
一袭素衣，不施粉黛。
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四周瞬间一片死寂。
陈幕叶也愣了一下，完全没想到我会突然露脸。
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，言行周全。
“嫡姐疼爱我，才会把我捧成第一美人。”
“可我自知貌若无盐，实在撑不起嫡姐如此谬赞。”
说完，我借口身体不适，转身离开。
不再管身后骆沅惊愕的面色，和陈幕叶探寻的目光。
总算没有上辈子丢脸。
可惜，白芍花还是被丢了满地。
骆沅见我不肯乖乖配合衬托她这朵红花，回到院子里大发雷霆。
嫡母心疼她，下令不许给我送饭。
直到天黑透，她才派人送来一碗看不出颜色的面糊，还有赏花宴上公子们递来的名帖。
名帖厚厚一沓。
我心下感动，原来世家的公子们也不只是追求容貌。
可刚翻了几张，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第一张，是胡员外赞我性格有趣，要收我为妾。
第二张，是宋府尹夫人死了，要找个填房。
也有要娶我做正头娘子的。
城北的赵屠户兼祧两房，有了一个，还想再娶一个。
一旁的嬷嬷等得不耐烦，催促道：
“二姑娘，你再怎么挑拣也就配这些人，差不多得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明白，这是嫡姐的羞辱。
她以为将我的婚姻大事捏在手里，我就只能妥协。
可是重来一世，我也不愿再将就。
帖子翻到最后一张。
烫金的花纹硌手。
我一下就认出，这是陈幕叶的名帖。
可他不是要追求嫡姐吗？
我皱眉一看，他竟然打算娶我做平妻！
大概是上辈子我操持宅院，人情往来，做的实在令他满意。
我摇摇头，把这堆帖子还给嬷嬷。
“这些，我都不选。”
“我要进宫。”
2
月末是宫里选秀的日子。
传闻新任暴君欲望极大，上一批秀女死的死残的残，已经不剩几位。
侯府怕骆沅被选上，这才着急设宴选婿，想早点把她的婚事定下来。
上一世，被推出去入宫选秀的，是一个比我还不受待见的表小姐。
这一世我主动提出入宫，倒是了却了侯府一桩心事。
那暴君我幼时见过。
闷葫芦一个，半分没有传闻中暴戾的样子。
不过，不论他品行如何，
想来以我的姿容，他也瞧不上我。
等熬过骆沅出嫁和后宫选秀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毕竟世上男人那么多，良人可以慢慢选。
只是我没想到，陈幕叶会给我写信，约我城外见面。
我没回复，转手就把他的信拿去垫桌脚了。
陈幕叶竟然直接翻墙，气冲冲找上门来：
“骆芷，你为什么退回我的名帖？”
“你也重生了，对吧！”
他手里还拎着几盒冒着热气的蟹黄酥。
我突然想起上一世，我的嫁衣被骆沅的丫鬟故意剪破。
骆沅不以为然：
“不过是少块布料，你将就一下算了。”
陈幕叶知道后，取来御赐的流光锦，快马加鞭为我赶了一件新嫁衣。
他告诉我，成亲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。
不能将就。
我抱着嫁衣哭了整晚。
陈幕叶哄不好，又去御斋坊买了我爱吃的蟹黄酥。
“骆芷，你是我的世子妃，任何事都不必将就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聘礼如流水送进我的偏院。
从前独属于嫡姐的东西，一件件送到我面前。
那时，我以为自己是苦尽甘来觅得良人。
后来才知道，他不过是寻个由头，想远远再看一眼骆沅。
顺着我的目光，陈幕叶看向手里的蟹黄酥。
他有些尴尬，往身后藏了藏：
“阿沅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，买了些哄她的玩意。”
“你要是想吃，我去街上再给你买一份。”
从前，我院里那些难以下咽的糕点，就是街上随手买的。
我垂下眼眸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
“程小将军和医女苟合的消息，是你传给嫡姐的吧？”
上一世，嫡姐的心上人正是将军府的二公子。
可她好不容易等到小将军得胜回朝，男人却带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医女。
为了逃避选秀，骆沅迫不得已匆匆嫁人。
骆沅成亲的那一夜，陈幕叶喝得酩酊大醉。
抱着一个像极了她的青楼女，眼中含泪：
“早知这样，我该争一争的。”
“沅儿，若有来世，我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嫁人……”
这一世，陈幕叶提前把小将军变心的消息告诉了她。
多可笑啊。
陈幕叶口口声声说不愿将就。
可他自己，不就是骆沅将就的选择吗？
“阿沅已经收下我的名帖，她说与你姐妹情深，想要你入府陪她。”
“她都同意我纳你为平妻了，你还在耍什么脾气？”
“难不成，你真要嫁给屠户？”
我猛地抬起头：
“陈幕叶，我不做平妻，我已经决定入宫……”
“世子，原来您在这里！”
下一秒，骆沅的丫鬟一声惊呼打断了我。
“快跟我来，我们小姐正四处找您呢！”
陈幕叶眼神一亮，匆匆跟着丫鬟离去。
“骆芷，我的建议，你再考虑一下。”
风吹散了他的声音。
我仔细端详着陈幕叶强塞给我的名帖。
然后，撕成碎片。
3
第二日，骆沅来寻我。
“妹妹，上次赏花宴不小心弄脏你的裙子，还打湿了你的胭脂。”
“我自责了好久，一整晚都没睡好。”
骆沅眨眨眼，把新裙装和陈幕叶的名帖一并塞进我手里。
“裙子和姻缘都赔你，原谅我好不好？”
不知道她心里又打的什么算盘。
我没说话，把东西轻轻放下。
骆沅瞬间变了脸色。
“骆芷，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在这里，我为嫡你为庶！嫁进世子府，你也只是个妾！”
她上下打量我，突然嗤笑一声，
“你该不会真做什么春秋大梦，以为宫里会选上你吧？”
“就算选上，没有母族撑腰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！”
我没有反驳，表情依旧平静。
“姐姐误会了。”
“我没有生气，也不需要这些东西，嫡姐有什么吩咐直说便好，为嫡姐分忧是我的荣幸。”
见我卑微认错，她脸色这才稍微缓和。
把一张请帖甩到我面前：
“长公主生日宴上，帮我准备好祝词和贺礼。”
“要是毁了我第一才女的名号，后果你知道！”
嫡姐貌美，但实在没有文化。
每一次贵女聚会，都是我戴着帷帽站在她背后，替她吟诗作对。
骆沅常常趾高气扬的教育我：
“才女必是美女，骆芷，没有我这张脸，谁会听你那些破诗？”
可她心里清楚，让陈幕叶一见钟情，盛赞有风骨的那首长风赋，出自我手。
她心里有鬼，才会咬碎牙让我一个平妻之位，
好把我控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。
可她实在多虑了。
上一世，我试过找陈幕叶说清真相。
可他根本不信：
“骆芷，谁教你的这些把戏？”
“我不过是一时酒后失言，怎就让你如此耿耿于怀，这样恶意诋毁你嫡姐！”
所以我解不解释，都没有分别。
秀女大选一结束，就是长公主的生日宴了。
不久，宫里悄悄派人送来了一个香囊，说是陛下给的信物。
让我做好准备，不日便将接我入宫。
可没想到，还没熬到进宫，
我就因昼夜赶工写祝词，不慎病倒。
嫡母说我矫情，不肯出钱请大夫。
小翠只好偷偷拿着我母亲留下的玉镯，去当铺换钱买药。
我烧的迷迷糊糊，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嚷。
“这狗养的奴才，竟敢偷主家的东西去卖！”
小翠跪在地上，半边身子混着血和泥。
她一边哭着磕头，一边哀求：
“二小姐快撑不住了，这镯子是当年徐夫人留下的，我们没有偷……”
“我呸！”
话未说完，小翠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。
“一个爬床的贱人，也配叫什么狗屁夫人？”
“正儿八经的夫人只有我母亲一个！”
骆沅接过嬷嬷手中搜出的贺词，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：
“祝词写的不错，这件百鸟衣绣的也用心。”
“功过相抵，妹妹偷镯子的事我就不追究了。”
“可家法不能违，我就破例让这贱奴替你受刑吧！”
骆沅捏起母亲的镯子晃了晃，笑容冰冷。
“不要——”
伴着小翠的惨叫，骆沅狠狠摔碎了玉镯。
我眼前一黑，晕了过去。
4
再醒来，嘴里弥漫开药的苦味。
我张张嘴，声音沙哑：
“小翠呢？”
陈幕叶正喂我喝药，甚至贴心的准备了饴糖。
“幸亏我来的及时，把她安置在隔壁院子养伤。”
勺子递过来，我却下意识冷淡的躲开。
陈幕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。
“阿芷，你偷盗沅儿母亲的财物，这样的品性实在不堪为妻。”
“我替你向她求了情，她才勉强松口。”
“只是成亲当日，你的小轿只能从后门进府。”
这不是平妻的待遇，而是要让我做妾。
我冷冷一笑：
“世子殿下，你也觉得是我手脚不干净？”
陈幕叶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受惊般急急起身，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阿沅接连受这么多刺激，我该去看她了。”
屋内重归死寂。
我起身收拾行李，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。
长公主生日宴当天，骆沅被一群贵女簇拥着。
说起赏花宴那一次我丢脸的场景，纷纷捂着嘴偷笑。
见我走过来，她眼睛一亮：
“你们快评评理，我妹妹是不是第一美人？”
骆沅一把拽住我，将我脸上的妆容搓的乱七八糟。
她尖利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肉，我表情扭曲。
人群里，有贵女忍不住笑出声：
“原来貌丑就可以自称才女啊？”
“阿沅，你眼睛不好吧？不说这是你妹妹，我还以为谁家丫鬟呢！”
“怪不得每次都带着帷帽，原来是怕吓着别人。”
骆沅心中得意，却佯装发怒：
“不许这么说我妹妹！”
“我妹妹今日入宫选秀，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娘娘呢！”
贵女们笑得前仰后合，
“娘娘！哈哈哈！”
“就她，爬床都轮不上吧！”
在又一轮嘲笑开始前，长公主终于入座了。
人群散开，骆沅这才舍得放过我。
陈幕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，眼底闪过一丝心软：
“阿沅难得那么开心，你让让她。”
“等你入府为妾，我会好好补偿你。”
我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。
掌事姑姑唱名献礼，轮到骆沅时，
她扭着腰，用最夹的声音念起我为她写的祝词。
却没注意到贵女们一瞬惨白的面色。
“骆姑娘，抬起头来。”
骆沅立刻惊喜的抬头，等待长公主的夸奖。
掌事姑姑却拽起她的头发，狠狠扇了她一巴掌。
“贱人！你竟敢咒公主殿下！”
骆沅满眼不敢置信，手里的祝词突然成了烫手山芋。
她猛地丢开，颤颤巍巍指向我：
“不是我……是她！”
长公主凝眸看向我，陈幕叶下意识挡在我身前。
骆沅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：“世子哥哥，难道你要护着她！”
陈幕叶抿了抿唇，心中摇摆不定。
最后，满怀歉意地看向我：
“骆芷，沅儿是你嫡姐，你能不能再帮她一回……”
掌声姑姑阴沉着脸向我走来。
我正要解释，长公主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香囊，突然惊叫出声，
“等一下！”
她笑容瞬间绽开：
“原来是你！你让我皇兄等的好苦！”
“我皇兄盼你进宫，盼得瘦了好几斤，快过来，让本宫好好瞧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