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坡上那面锣!”三队长脸一变。
锣响了三声。不是三队长那面。是西坡看水的棚子上挂的那面。
一行人往坡上跑。跑到半道,就听见水声不对。不是流的声。是憋住的声。渠让人堵了。堵在离洞口三十步那一段。
两只麻袋,装满了土,横着塞进渠里,后头又压了三块石头。水全憋在上头,漫出来,把旁边刚翻过的地泡了一片。
看棚子的两个老汉蹲在埂上,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净。“啥时候堵的?”
“……不晓得。半夜听见响。我当是野物。”
“看没看见人?”
“没。”
“听见几句说话没有?”
老汉想了很久,摇头。“就听见石头响。”
林毅蹲下去,看那两只麻袋。袋口的绳解开了,绳子搭在渠沿上。他拎起一只,翻过来,看袋底的针脚。六针一停,起针回挑。
三队长凑过来,抽了口气。“先生,这个——跟老崔家盐袋上那个一样?还有梁上捡的那半个干粮袋?”
“都一个样。”
林毅把袋子放下。“这一针,是从右边起的。老崔家那只袋子,也是从右边起的。一个人补的。”
三队长不出声了。他往坡下看了看,又往堡里看了看,脖子后头那根筋绷着。“先生,咱堡里——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
林毅往回走。“渠在哪儿,我告诉过谁?”
三队长掰着指头数。“七个族长,我,老周头。连老周头,九个。”
“九个。”
林毅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“堵渠的人,得有三样东西。一,晓得渠在哪儿。二,晓得多会儿堵最狠。三,手上有麻袋。
昨天水刚到地头,今天渠就堵了。这个‘多会儿’,掐得准。”
三队长的脸沉下去。“先生,您是说,咱们这七姓里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‘得有三样东西’。没说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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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毅这两日在看两个人。
一个是王顺。王百户的表侄孙,在仓里帮着记数。王百户死前那三个月,仓里的账是他记的。林毅头一天去仓里,王顺正蹲在门槛上,拿一根炭条在地上划。
划的不是数。是一只鸟。翅膀收着,嘴里叼了一根草。林毅站到他背后,他没发觉。
“划的啥?”
王顺一哆嗦,拿脚蹭了。“没……没啥。”
“我看是只燕子。”
“……不晓得,随手划的。”
林毅没再压低声音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门槛上那块地方,蹭得发黑,蹭得挺狠。
另一个是赵承宗。赵德旺的侄子。他有个妹子,前年嫁给了赵千户做妾。
赵承宗不爱说话,见人就低头。可他这几日,总往坡上跑。林毅问过他一回。
“承宗,坡上有啥?”
“……没啥。”
“那你一趟一趟上去干啥?”
“……走惯了。”林毅点点头,没再说。
第二日,他让人去问赵德旺。
“老太爷,承宗打小儿爱往西坡跑么?”赵德旺想了半天。
“不爱。”
“那他咋说走惯了?”赵德旺的脸沉下来了。
“我问问他。”
“别问。问了他就不去了。我想看他去哪儿。”
夜里,林毅把两个人叫到跟前。他没问话,先看着。王顺站在左边,两只手垂着,手指头一直在捻裤缝。
赵承宗站在右边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林毅看了大概十息。然后他闭上眼。
【识人。】
脑子里浮出两行字。字比往常小,挤在一处,缩着,怕叫人瞧见——
王顺——心虚。非惧上,惧事发。
赵承宗——有备。非慌,是等。
林毅睁开眼。“王顺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手里捻的什么?”
王顺的手停住了。“没……没啥。”
“裤缝都让你捻起毛了。”
王顺把手背到身后。林毅没理他,转过头。
“承宗。”
“……哎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赵承宗抬起头。脸上什么也没有。林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昨日去了几趟坡上?”
“……两趟。”
“今儿呢?”
“……三趟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……走惯了。”
“你大伯说你不爱往西坡去。”赵承宗不吭声。“走惯了,是打小儿走。你大伯说你不爱去。”赵承宗还是不吭声。林毅点点头。“行了。”
“……先生,我可以走了?” “走吧。”
赵承宗走了。走出院门,他脚步没乱。三队长在后头看得牙痒。“先生,这小子——”
“别动他。”
“……为啥?”
“他还没走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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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林毅去了祠堂。七姓的族长被叫来,站在院子里,互相看。“先生。啥事?”
“粮的事。”林毅往台阶上一站,“普定卫那边,答应给咱们一批粮。五日后来。”
院子里嗡地一声。“多少?”
“三百石。”
“三百石!那够吃——”
“够吃两个月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路上不太平。土司的人,在道上卡了三道卡子。这三百石走不得正道,得绕。”
“从哪儿绕?”
“老窑口。”赵德旺的眉头皱起来了。“老窑口?那条道不是废了十几年了?”
“废了才没人守。道还在,走得了人。”
“那咱多派些人去接。”
“不派。”
“……啥?”
“人多了,走动大,响动也大。这回只去二十个。三更出去,天亮前把粮接回来。”
他扫了一圈。“二十个人,分三处走。一处走东坡,一处走老窑口正道,一处绕后山。”
“三处?那不是——”
“一处是真的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那谁晓得?”
“谁也不晓得。”林毅从台阶上下来,走到院子中间。“我只告诉七位族长。一人只知一处,互不搭界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赵德旺开口了。“你要试谁。”
“我不试谁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防人。三百石粮,是咱们熬过冬天的命。丢了,全堡四千口人跟着完。我防人,有错?”赵德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没错。”他转过身,拄着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承宗跟我一路。”林毅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防他?”
“我防所有人。”赵德旺站了一会儿。“……行。”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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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以后,林毅把三队长叫到井台上。“今夜那三百石,不出去了。”
三队长愣了:“那——”
“二十个人照出。”
“出哪儿去?”
“出堡门,走东坡,走到半道,绕回来。”
“绕回来?”
“绕回来。从后墙翻进来,进祠堂院。”
三队长张着嘴。“先生,这是——”
“空的。堡里是空的。二十个人走出去,堡里就空了。这时候要是有人想进来,他就进来。”
三队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先生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等着。等想进来的人。”
三更。洞口外头的石头后头,趴着五个人。三队长在最左边,两只手攥着刀,攥得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左臂上那道伤还勒着布,夜里风一吹,牵得生疼。
“先生,来了没?”
“没。”
三队长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掉一手心的汗。“啥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今夜不来呢?”三队长问完就没再吭声,只把刀又攥紧了一度,柄上的绳结叫汗浸得发了潮。
“那就明夜。”
“明夜也不来呢?”三队长这话问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“那就算了。不来,说明堵渠的不是咱们堡里的人。”林毅一字一字道。
“那堵渠的是谁?”三队长自己先答了半句,“……外头的?”
“外头的人。”
“外头的人咋晓得渠在哪儿?”这一句问出来,三队长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他把刀往地上顿了顿,让自己稳一下。
林毅没作声。月光照在坡上,草一动不动。趴了大概半个时辰。三队长忽然伸手,往坡底下指了指。
林毅看过去。三个人影,顺着东坡那条道往上走。走得慢,弯腰,贴着草走。
“来了。”三队长压着嗓子。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三队长伸出一根指头,在石头后头比了个三,又觉得不对,改成两根,末了还是收回去了。
“还有呢?”
三队长又数了一遍,从左往右,又从右往左。“……就仨。”
那三个人摸到洞口外头,停住了。其中一个人蹲下去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过了大概十息,他站起来了。
三个人凑到一块儿,说了几句话。听不清。然后他们往回走。不是原路。往祠堂那边去了。
三队长急了。“先生!他们往祠堂去了!”
“看着。”
“看啥?祠堂里就——”
“就戚先生。二十个老的,也在。能喊。二十张嘴一起喊,堡里堡外都听得见。”
三队长不说话了。那三个人摸到祠堂院门口。前头那一个探头往里看。院子里黑的,看不见人。他跨进去了。后头两个跟着进去。
刚进去,院门后头伸出一只手,一把把他摁在地上。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,膝盖后头挨了一脚,跪下了。
第三个转身要跑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那人一手掐住他脖子,往墙上一推。“别喊。”是戚继光。
灯点起来了。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老头,一个个攥着扁担、锄头把、烧火棍。陈老四举着根枣木棍,靠前那一下,被那第三个挣开的汉子一刀划过肩膀,血洇透了布。
陈老四闷哼一声,没松手,反手一棍砸在那汉子膝弯上,把他砸跪了。
地上摁着七个人。
“搜。”
七个人身上,东西不多。一把短刀。两吊钱。一包烟丝。还有一张纸。纸叠成了方块,塞在鞋帮里。林毅把纸摊开。纸上画着道。一条,两条,三条。从屯堡出去,往东,往北,分了叉。叉上画了圈。三个圈。
“这是哪儿?”三队长凑过来。
“渠。”
“渠?”三队长一下没明白,伸出一根指头顺着纸上那条线走,走到分叉的地方停住了,“咱的渠……在图上?”
“嗯。”林毅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再翻回来。页脚上,画着一只鸟。极小。嘴里叼着东西,翅膀收着。
是在窝边上的那种。三队长吸了一口气,气吸到一半卡住了。“这个……跟老崔账册页脚上那只,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
林毅把纸放在膝盖上,又伸手去摸第二个人。腰上缠着一圈布带。布带里头,裹着一个油纸包。油纸包拆开,里头是一封信。信不长。上头没写名字,也没写地名。
一·渠已断,堡中无水,可逼。
二·内应二名已露,不必再护。
三·三线原不合,今既撕破,不必再遮。
四·速办。
底下画了个记号。一只燕子。嘴里叼着东西,翅膀收着。是在窝边上的那种。
三队长盯着那个记号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“先生,这个……跟梁上捡的那枚——”
“一样。”
“那这‘三线’——”
“赵千户一条。土司一条。还有一条。”
三队长的脸僵住了。“还有一条是啥?”
林毅没吭声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那被摁的头目抬起头,吐了口血沫。“你们堡里的人,比我们想的齐。”
林毅看了他一眼。“齐不齐,你今儿看见了。”
头目咧了下嘴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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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院子里站满了人。七姓的族长站在前头。王顺和赵承宗站在人群里。林毅搬了张凳子,坐在院当中。
他站起来,把那张纸举起来,转了一圈,让外头的人也看见。
“昨儿夜里,从洞口那边进来三个人。他们身上,带着这张纸。纸上画着咱们的渠。纸的页脚,画着一只叼窝的燕子。老崔账册的页脚,也有这么一只。画这两只燕子的,是同一个人。这个人,在咱们七姓里头。为啥?因为渠在哪儿,我只告诉了九个人。七位族长,三队长,还有老周叔。九个人里头,有一个人,把这事儿递出去了。今儿不说这个。今儿说粮。”
“三月十一。军户粮出库,八十石。经手人那一栏,空着。画了个圈。王顺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出列。”
王顺从人堆里挪出来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垂着。“那八十石,入库了么?”
“……”
“我问你入库了么。”
“没……”
“为什么没入库?”
王顺的肩膀抖了一下。“因为压根没进仓。”
林毅声音沉下去。“粮出了堡。从哪儿出的?”
“……老窑口。”
三队长倒抽一口气。“谁在那儿接?”
“……不认得。”
“穿什么?”
“……黑衣裳。”王顺说到这儿,眼睛往别处瞟了一下,又硬拉回来。
“什么记号?”
王顺的嘴唇哆嗦起来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憋了半晌,到底没憋住。“……燕子。”
“什么样的燕子?”
“……叼窝的。”
林毅把那枚铜牌摸出来,捏在指头上,举到灯下。黑底。燕子。嘴里叼了一根草。“是这个?”
王顺看着那枚牌子,眼睛直了。“……是。”
“背面有号?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多少?”
王顺咽了口唾沫。喉头上下滚了一回,才滚出声。“……三十七。”
“你自己的呢?”
“……我没有。”
“你没有编号?”林毅把牌子往他眼前送了送,牌上那行字正对着他的眼睛,“三十七个都有,就你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王顺说完这两字,脑袋一下垂到了胸口。
林毅点点头,把牌子收回去。“你连号都没有。你连自己人都不算。”
王顺跪下了。他跪下去的时候,肩膀塌着,半天没出声。林毅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“王顺。你为啥划那只燕子。”
王顺的喉头滚了滚。“我娘……去冬就咳。今春躺下了,痰里带红。土司的人来过,扔下两包药,说‘画了这只燕子,药管够’。
我不认字,照着账册页脚描,捏着纸边的手一紧,描歪了。我……我不想害堡里的人。可我娘躺在那儿,我……”
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散在风里。他没哭出声,可眼眶红了。林毅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
“赵承宗。”
“……哎。”
“出列。”
赵承宗走出来了。他站得直,头也抬着。“这几日,你往坡上跑了五趟。昨儿三趟,今儿两趟。你说你走惯了。你大伯说,你不爱往西坡去。
我去看地。看什么地?看水到没到。水到没到,你站在坡底下就看得见。你上坡,是去看人。后门的门闩,是你抽的。三更抽的。门闩抽了,人从后门进来。”
赵承宗不吭声。林毅往前走了两步。“你妹子嫁过去几年了?”
“……三年。”
“赵千户许了你什么?”
“……没许。”
“没许你就抽门闩。他许了你赵家一门活路。”
赵承宗的脸,终于变了。“先生。我没想害人。我想的是我妹。”
“你妹子怎么了?”
“今年二月,没信了。以前从哪儿来?燕子坞。一个月一封。二月没有。我托人去问,回话说‘夫人病了,不见外客’。我再去,赵千户的人撂话——‘再闹,你妹填了井’。我怕了。也盼着。开门,或许能见她一面。”
赵承宗的眼圈红了。“土司的人拿她逼我。说开门,留她一条命。不开,她死。我……我选了开门。”
他说完,一下子泄了气,站在那儿,肩膀一耸一耸,没声。
赵德旺在人群外头,手里那根拐杖,抖了一下。他没过去,也没喊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两个人出了门。看了很久。
老周头把账本摊在案上,一笔一笔往上记。记到最后一行,他停住笔。“先生。这一笔,怎么落?”
林毅沉吟:“落名字。”
“落谁的名字?”
“落他们两个。”
老周头的手停了停。“我从前记了三十年的账,没在账上写过人的名字。”
“今日写头一回。”
老周头低下头。写完,把笔搁下。他的眼睛红着。
---
日头起来的时候,林毅站在祠堂门口。王顺和赵承宗被押着,往堡门外走。走的时候,两条腿都是软的。林毅没杀他们。他让人把他们送出堡,告诉他们,回去捎句话——屯堡的根扎住了,往后别再来。
陈老四坐在台阶上,肩膀上缠着布,布洇出一小团红。老周头拿干净布又给他压了一层。“陈叔,疼不?”
“疼个屁。比挨饿强。”
林毅走过去,听了一会儿。老周头抬头看他。“先生。仓里的数,我昨儿又算了一遍。”
“咋样?”
“再十天,”老周头声音低下去,“仓里就有人开始肿了。”
林毅没说话。他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声。“今儿那锅稠的,全给老幼。壮汉喝稀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接话。
脑子里那几行字就是这时候浮上来的。字是断的,缺了几笔,隔着一层水,才看得全——
【收获·清内】
内鬼 二名(王顺·赵承宗)
追回 粮一十九石
军心 定
【升级】
四十席——二席·已落
三席·可解
召魂·限 一炷香 → 三炷香
【提示】
土司背后,有人。
林毅停下脚步。风从坡上下来。他抬起头,往祠堂那边看了一眼。旗靠在墙根底下。青布底子,边上都磨毛了。上头一个字,最后一笔往上挑着。
土司背后有人。
这五个字压下来,比土司本人沉。土司要的是地、是谷子、是这几年屯堡攒下的那点家底。
可背后那个人要的不是家底。是要这条线断在这儿。
林毅咽了一口。嗓子眼干得发涩,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晌午到现在没沾过水。
打土司是明仗,刀对刀,打得过就打得过。
摸背后那个人是暗的。摸不着,摸着了也未必抓得住。
两样都得干。可他手里就这些人,粮也就这些粮。分两路,哪一路都薄一层。薄一层,就得死人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眼皮发涩,是两天两夜没合眼的那种涩。
“三队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儿一早——”
话没说完,坡底下又一声锣。这一回,不是西坡那面。是堡门上头挂的那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