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召魂练兵·二席归位
“咚”的那一声,是从井底下上来的。
林毅趴到井口上,脸贴着石头往下听。没有第二声。他等了大概十息。井里又响了一下。这一声更闷,更远。三队长也趴过来了。
“先生?”
“听。”
两个人趴在井口上,头挨着头。底下那点水,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风。没有风。水面上冒了几个泡,很小,浮上来,破了。然后水面往上抬了一指。
三队长的嗓子紧了。“先生,水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井底下——”
“有人。”
三队长一把按住刀。“在哪儿?”
“不在井里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林毅站起来,往洞口那道栅子看过去。“比那儿还远。”
栅子钉得结实。半扇能开,半扇钉死,木头缝里还楔了两块石头。守夜的两个后生,一个姓张,一个姓陈。两个人都说,一整夜没听见动静。
“钉子我摸过三遍。一根没松。”张家的后生接话。
“栅子底下呢?”
后生愣了一下,蹲下去看。土上有印子。不是踩出来的。是拖出来的。一道,两道。从洞口那边往外,一直拖到坡底下。
“这个,”林毅指着,“昨儿有吗?”
两个后生对看了一眼。“……没有。”
林毅没再说什么。他绕着那两道印子走了一趟,蹲下,拿手指头量了量宽窄。“三队长。洞口加两个人。两个一班,两个时辰一换。换的时候不许空。”
“那西坡——”
“照常。”
三队长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“先生,咱这是要守,还是要打?”
林毅看着那道拖痕。“先守。守到我知道他拖的是什么。”
---
坛设在井台上。老周头搬了张供桌出来,摆在井口东侧。
桌上铺一块青布,布角压着三样东西。玉佩。无字牌位。地戏面具。摆完,他退到一边,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不吭声。
三百个人围着井台站了一圈。外圈的站在黑里,看不见人,只看得见火把。火把举着,一动不动。阿牛抱着锣站在前头,脖子伸得老长。
三队长站到供桌旁边,手按着刀柄,左臂上那道布勒的伤还硬挺挺地绷着。
林毅走过去,两只手按在桌上。他先看了一眼那块玉佩。玉佩是温的。再看一下那块无字牌位。
牌位上没有字,木头黑得发亮。最后看那副地戏面具。面具扣在桌上,眼睛是两个空洞,朝着天。
林毅抬起头,扫了一圈。三百张脸。有老的,有小的。有一个后生脸上还沾着西坡的红土,没洗。有个老太太被人搀着,站在最后头,踮着脚往里看。林毅收回目光。
“三队长。敲。”
三队长抄起铜锣,敲了三下。锣声在堡子里滚了一圈,撞在石头墙上,弹回来,散了。林毅闭上眼。
【召魂。】
脑子里静了一下。然后那几行字浮上来。字色比上回淡,边缘发虚,墨滴进了水里,才散开——
【召唤池·动】
客星犯紫微。
四十席——二席·可落。
条件:军心。
林毅心里过了一遍。三百个人,站在这儿。上午还在坡上挖土,晡时才收工,饭都没吃热的。他没有睁眼。“军心。”他低声。
供桌上那柱香,灭了。不是风。没有风。香头上那点红,暗下去。一缕烟直着往上走,走到半空,散了。
三队长的锣掉在地上,铛的一声。有人在黑里“哎哟”了一声。井口那点水光,晃了一下。然后水就起来了。
不是涨。是从井口里头,直直地往上走。一柱水升起来,升到半人高,停在半空,不落。水里头有东西。
先是个影子,后来越来越实。水落下去的时候,井台上多了个人。
那人五十来岁,一身旧甲,甲片上有锈。甲不是新的。肩那儿磨掉了一块皮子,露出下头的铁。他站在那儿,没急着说话。先看了一圈。
看那三百个人,看那些火把,看井台,看墙根底下靠着的旗。看到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看完,转过身,看林毅。
“你是这儿的头?”
“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林毅。”
“哦。”戚继光把这两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再问第二遍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供桌侧面,低头看那三样东西。看了玉佩。看了牌位。最后拿起那副地戏面具,翻过来看了看眼睛。“会跳?”
“会。”
“谁教你们的?”
“祖上传的。”
那人把面具放回桌上,摆正了。“什么时候的祖上?”
“洪武。”
“洪武多少年?”
“二十一年。调北征南,从江南凤阳、应天一路屯到这普定卫。”林毅一字一字道。
那人的手,在面具上停住了。停了大概三息。然后他收回手,转过身来。“你们这儿,兵是兵,农是农,还是兵农不分?”
“不分。”
“怎么个不分?”
“农忙下地,农闲操练。刀是自家的刀。矛是回炉的农具。”
那人听完,没吭声。他走到人堆里头,随手抓过一个后生的手,翻过来看。手心上一层茧,指头缝里嵌着黑。他松开,又抓过第二个。这一只更糙,虎口上裂了道口子,口子是新的。他一连看了五个。看完,走回井台前头。
“我姓戚。”
林毅的心里咯噔一下。戚。他脑子里轰地过了一遍——蓟镇、鸳鸯阵、纪效新书。真是他。
戚继光把手上的灰拍了拍。“戚某不教虚的。先说阵。”
“十二个人,一小队。”
“哪十二个?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戚继光蹲下去,拿指头在地上戳了四个点,“前头两个,拿牌。一个长牌,一个藤牌。牌是挡的,不是砍的。拿牌往前冲,就是送死。牌的用处,是让人过不来。”
“过不来咋办?”三队长问得急。他蹲在那儿,眼睛盯着地上那四个点,手指头在自己膝盖上比划。
“后头的人办。”戚继光指头从第二个点划到后头,“可后头的人,得看清前头往哪儿倒。”
他往中间划了一应。“中间四个,拿枪。枪长,够得着。前头顶住了,枪就往里扎。”
“再往后?”
“两个拿筅。狼筅,带枝杈的那种。对方贴上来,枪使不开,筅就横着扫。”
“扫开了呢?”
“枪再扎。”
戚继光站起来。“后头两个拿刀。枪扎空了,刀补上去。”
“还有俩呢?”
“一个队长,一个火兵。”
三队长应:“火兵也上阵?”
“不上阵。”
“那干啥?”
“管饭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。戚继光没笑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下去。“一人出错,全队受罚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不是罚那一个人。是全队,一起。”
底下没人吭声。
“凭啥?”后头有人问。
戚继光往那边看了一眼。“因为你们得学会一件事。旁边的人倒了,不许扶。”
底下静得能听见火把上的油在响。过了好几息,才有人喊。“倒了不扶,那还是人吗?”
“是。可你一扶,阵就散。阵一散,死的不止他一个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三队长盯着地上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“……那要是倒的是我呢?”
戚继光看着他。“也不许扶。”
三队长把嘴闭上了。憋了一会儿,还是没憋住。“这不近人情。”
“戚某没说近人情。戚某说的是打仗。”戚继光顿了顿,“我在蓟镇那会儿,有一仗,就因为一个兵鞋带散了,弯下去系,后头整排跟着乱,被人冲进来,那队死了七个。我不是狠。我是见过死几个,才学会狠。”
---
第二天一早,戚继光让人把地戏的面具都搬了出来。一摞一摞摞在校场上,木头脸朝天。“戴上。”
“戴这个干啥?”
“你们跳戏的时候,戴上面具,是不是就不慌了?”
三队长愣了一下。想了想。“……是。”
“戴上就不慌,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己在台上,台底下站着的是咱屯堡的人。戴着走阵。走一百遍。”戚继光答。
“走一百遍干啥?”
“走到不用想。”
他把面具递过去。“走到不用想,就是兵了。”
口令只有三个字。“牌!筅!枪!”喊到哪个,哪个动。不许抢,不许等,不许看别人。
第一天,走一趟阵,走了一个半时辰。第二天,一个时辰。第三天,出了事。走阵走到一半,有个后生鞋带散了,他弯腰去系。戚继光喊了停。“全队,二十棍。”
三队长急了:“戚先生!就他一个人——”
“二十棍。”
“他鞋带散了!”
“刀砍过来的时候,他不看刀,看鞋带。死的是他一个,还是十二个?”
三队长不吭声了。那个后生自己站出来,趴下了。打到第十五棍,他哭了。打到第二十棍,他不哭了。他爬起来,把鞋带在腿上缠了两圈,打死结。“再来。”他接话。
第四天,四十息。第五天——
“牌!”
十二个人一起动了。三队长在旁边数着。数到二十八。阵成了。校场上没人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嗓子。
那声音喊出来,底下就哄起来了。戚继光站在场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三队长凑过去。“戚先生。成了?”
“没成。”
“……这不成了吗?”
“阵成了,人没成。阵是走出来的,人是打出来的。今日算走出来了。那打呢?”
他抬起头,往校场门口那边看了一眼。那儿站着一群人。
---
赵德旺是拄着拐来的,一瘸一拐走到校场边上。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后生,都姓赵。
“先生。”
“老太爷。”
“我不说虚的。”赵德旺拿拐往地上一顿,“按老规矩,比阵。”
三队长脸一沉。“比什么阵?”
“同姓结阵。”
赵德旺往边上让了半步,露出后头那二十来个。“赵家的人,从小一处长大,一处下地,一处上坟。谁抬腿,谁落脚,闭着眼都知道。
你那些人,七个姓,混着来。姓张的挨着姓陈的,姓王的挨着姓杨的。平素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这样的阵,上了场就是散的。”
没人低声。林毅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“比几回?”
“三回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撞三回。谁先把对方的阵冲开,谁赢。三回里赢两回的,说话。”
“输了怎么说?”
赵德旺抬起头。“输了,西坡那块地,你说怎么种就怎么种。你要是输了,你走。”
三队长急了:“先生——”
“行。”林毅沉吟。就一个字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第一回,赵家先冲。二十几个人挤成一团,肩膀挨着肩膀。最前头四个举着锄头柄,柄头削尖了,当矛使。林毅这边,只上了十二个人。
两个牌在前,四个枪在中,两个筅在侧,两个刀在后,队长站在刀后头。戚继光站在场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没吭声。
“撞!”赵家那边喊了一声。二十几个人推着往前跑。
跑到跟前,最前头四个一齐往前捅。那十二个人没动。两个牌往上抬,往外一斜。四根锄头柄一起被别在外头,够不着人。
够不着,就扎不动。扎不动的那一下,赵家前头四个的身子全露出来了。后头两个筅横着扫出来。枝杈刮在腿上,扫倒了三个。
三个一倒,后头的人收不住脚,撞上来,挤在一块儿。二十几个人挤成一堆,谁也动不了。“停。”戚继光话头沉下来。场上静了。
赵德旺拄着拐,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。“第一回。我们输。”
第二回,赵家改了。不冲了。二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圈,背靠着背,锄头柄朝外戳。“这回撞不开了。”赵家那边有人接口。“不撞。”
林毅话头沉下来。那十二个人分成两组,一组绕左,一组绕右。绕着圈跑。赵家的圈得跟着转。转了小半圈,就有人开始绊。
先绊了一个,后头跟着绊了第二个。圈上缺个口。缺口一出来,四杆枪一起往里扎。扎进去了。枪尖停在离人胸口一寸的地方。
“停。”场上还是静。赵德旺的拐,在地上顿了一下。“第二回。也输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第三回,不走老规矩了。”
第三回,没人喊撞了。赵家那边站了很久,才有个人从人堆里走出来。二十几个人排成一列,一个挨一个。
前头的人把锄头柄夹在胳膊底下,整个人往前压。三队长压着嗓子:“先生,这是拼命的打法。这要撞上——”
“上。”
那十二个人迎了上去。撞上了。
林毅这边有个叫陈二的后生,被赵家前头那人一柄锄头柄砸在肋上。
陈二闷哼一声,脸一下子白了,弯腰下去,嘴里咳出一口血来,落在地上,红得扎眼。他旁边那个后生脚抬起来半寸,又落回去,没人去扶,阵没散。
陈二被人架下去的时候,肋下的血洇透了前襟,戚继光瞥了一眼,说“这根肋,养三个月未必起得来床”。
赵家那一边更糟。赵德旺的亲侄赵承武排在中间,被前后一挤,脚底下绊了自家人的锄头柄,整个人往后倒。
后头的人收不住,一脚踩在他小腿上。咔哒一声,赵承武的腿拧了一下,他张着嘴,半息没出声,然后一声嚎出来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场边有人要冲上去,被戚继光一抬手拦住。“停。”
赵德旺手里的拐,在地上顿了一下,又顿一下。他看着地上蜷着的亲侄,又看着那十二个还站着、嘴边带血的陈二。
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叫这比阵,本来是为了赵家的面子——七姓拧到一块儿了,赵家不能再被当成只会种地的。可现在,他亲侄的腿断了,七姓的人也见了血。
“老太爷,”三队长咬着牙,“还比不比?”
赵德旺没看三队长。他看着林毅,嗓子哑得厉害。“先生。我这话,收回。”
林毅看着他。“您说的是西坡的地,还是赵家的脸?”
“……都收回。”赵德旺把拐往地上狠狠一顿,“我赵家的人,要真能成事,不该靠赢你这一场。该靠自个儿站得住。”
他转头冲赵家那帮后生吼,“还杵着干啥?把承武和陈二都抬下去!陈二那根肋,戚先生方才说了,三个月起不来。往后操练,赵家的人归戚先生管,我说话不算数!”
赵承武被人架下去的时候,腿拖在地上,不敢使劲。他抬头看了赵德旺一眼,没喊疼。赵德旺别过脸去,喉头动了动。
场上静了很久。赵德旺拄着拐,站在原地。“三回。我赵家,三回都输。”
林毅站在场当中,没动:“您没输。您刚才那一下,比这三回都难。”
赵德旺没应。他往前挪了一步,又停住。“那二十个小子,你替我管。管狠点,我这是下不去手,你别犯我这个毛病。”
他一瘸一拐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“先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今儿这血,要是外人看见,他们就该笑了。”
林毅半晌才开口:“外人看不见。看见的,都是自家人。”
赵德旺走了。三队长蹲下去,看着地上那口血,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他左臂的伤还勒着布,刚才下绞的时候,他认出赵承武是小时候一块摸鱼的,手在袖里攥紧了一下,是林毅那声“绞”让他闭了眼才没松手。他现在想起来,手心都是汗。
“先生。刚才那一下,我差点点不下手。”他低声问。
林毅拍了拍他肩膀。“你下得了。下不了,死的就是十二个。”
---
人散到一半,老族长来了。他是拄着拐来的,走得慢。走一步,咳一声。没人扶他。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挪到校场中间,停在旗杆跟前。
旗杆是新的,木头还发白。杆子下半截刻着字。
老族长抬起手,摸上去了。摸了很久。他咳嗽起来,咳完,手心里洇了一点红。他把手攥了攥,没给人看,又去摸那个字。
“这个‘玄’字……”他答。
林毅站到他旁边。“您认得?”
“认得。我爷爷那面旧旗上,也有这个写法。青布底子,边上都烂了。小时候过年,他挂出来,挂一天,第二天就收。”
“上头写的什么?”
“记不清了。就这个字,我记得。这一撇,是往上挑的。别处写字,这一撇往下走。只有咱屯堡的老旗上,往上挑。我爷爷说,这是祖宗的字。”
老族长抬起头,看着林毅,眼睛里有点慌。“先生。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想,这个写法……跟赵千户袖口那半块皮子上的,是不是一个路数?”
林毅没说话。
老族长把手拿下来,拄着拐,转过身。“我不敢乱说。可这旗,往后挂着。别摘。摘了,就没人认得咱屯堡是打哪儿来的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“先生。我要是哪天走了,这字的事,你得接着查。我不能把它带进土里。”
---
人散了以后,阿牛在场上捡东西。三队长瞅他一眼:“捡啥呢?”
“我看看有没有人落下的。”
阿牛蹲在地上,扒拉草。扒拉到校场西北角,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“先生!”
林毅走过去。草里躺着个东西。铜的,指甲盖大小,黑底,上头压了一只燕子。
燕子是侧着的,翅膀收着,嘴里叼了一根草。三队长凑过来:“这是啥?铜钱?”
“不是钱。”林毅蹲下去,捏起来。牌子是温的,被太阳晒的。他翻过来。背面有字。不是地名。是三道刻痕,两道横的,一道竖的,边上还带个小圈。
“哪个寨子的记号?”三队长伸手要拿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怕碰坏了。
“不是寨子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数目字。江南那边,商铺记账用的码子。”林毅把那牌子举到日头底下,让三队长看那三道刻痕,“你看。两道横的一道竖的,边上带圈。一横是一,两横是二。”
林毅把牌子攥在手心里。“这个念三十七。”
三队长的脸僵住了。“三十七?三十七个啥?”
林毅没吭声。他攥着那枚牌子,攥了一会儿。“三十七号。”
风从坡上下来,草倒了一片。阿牛抱着锣站在旁边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“先生?那三十七号……是个人?”
林毅把牌子收进袖子里。“不知道。”
同一日,晌午过后。燕子坞往南那条道上,一匹马跑得急。
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,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——空的。牌上本该嵌着的那枚铜片,没了。
他翻身下马,蹲在路边,把马鞍的皮带扣解开,摸了一遍。
没有。
他站起来,往屯堡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把扣子扣回去。
“丢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来路。
他站起来,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。“回去吧。”
“先生,明儿还练不?”
“练。”
“练啥?”
林毅已经走出去了。阿牛追了两步。“先生,明儿到底练啥——”
话没说完,坡底下传来一声锣。不是三队长那面。是西坡那边,看水的棚子上挂的那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