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井。”
林毅把图卷起来,往最东边那个圈上弹了一下。
“这条道走到头,是咱们屯堡的老井。”
三队长凑过来看:“井?可图上这圈画得老大——”
“画的是井台,不是井口。”
“那土司的人封三个卡点,是封到井台底下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崔站在旁边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。蹭了两下,忽然开口。
“先生。这图……这图不能搁我这儿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们要是知道图在我手上——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老崔的脸僵在那儿。
“昨儿晚上你跟我一道上的山。”林毅把图往他怀里一推,“窝棚里跑掉六个。跑的时候,你那根扁担还撂在后头。”
老崔的指节僵了一下。纸角抖得哗啦一声。
“……先生。”
“图你先收着。明儿要用。”
老崔抱着那张图,站着没动。
“先生。”
“又咋了。”
“明儿……”老崔把图往怀里又搂紧了一寸,“明儿拿它干啥?”
“开地。”
老崔没再问。他把图摊开一条缝,就着天光又瞅了一眼,才揣进怀里,转身走得很慢。
天没亮透,林毅就蹲在井台上了。老井在屯堡正中,井台一圈青石,磨得发亮,石缝里嵌着黑绿的苔。井口上架着辘轳,绳子绕了三圈半。井绳在石头边沿磨出一道槽。不深。林毅拿指甲抠了抠,手指头往边上挪了半寸——还有一道。更浅,是斜的,压在深的那道旁边。
三队长也蹲下来。“先生,这道深的,是老绳磨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道浅的?”
“新绳。”林毅指甲在那道浅槽里划了一下,“上个月换的。”
“换绳不还得磨一个地方?”三队长把自己那只手也按上去,两个手掌一上一下压在两道槽里,比了比位置。
“得。”
三队长还不撒手,中指在浅那道里又刮了一下,指腹带出一点灰。“那咋两道?”
林毅没接这个话。他站起来,两只手扶着辘轳,往下看。黑。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才缓过来。底下浮起一点水光,浅浅一小片,晃一下,又不动了。
“够喝不?”
三队长趴到井沿上,探头看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。“够。勉强够。”
“灌田呢?”
这一回他答得慢了。三队长没再去看井,扭头望了望西坡那边,望了两眼才转回来。“……不够。”
林毅直起腰。“三队长。井绳够长不?”
“够。这井不深,四丈多点。”
“再接两丈。”
三队长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一把攥住辘轳把。
“不成。”
“嗯?”
“先生,您是先生。您要是有个闪失,这三百号人——”
“三百号人靠我这张嘴吃饭?还是靠水吃饭?”
三队长攥得更紧了。“我下去。我下过三回井。”
“你下过这口井?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下去。你在上头,绳子攥死了,别撒手。”林毅一字一字道。
三队长张着嘴看他。过了半晌,嗓子有点哑。“先生,我要是撒手——”
“行。你撒手,我上来找你。”
绳子往下放。井口有风往上冒,带一股子土腥气。四丈到底。脚尖先沾着水,凉的,刚过脚脖子。林毅一手攥绳,一手举着火折子,贴着井壁照。井壁是石头垒的,一块一块往上码。石头缝里长苔,湿的。他往下数,数到第七层,火光晃了一下。那一层的石头,苔少。他又往上照了一层、两层——再往上,苔就厚了。第七层往上,齐着胸口那么高,石头上有窝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脚窝。旧的几个窝,边磨圆了,里头积着薄薄一层泥。新的几个,凿痕还白,边上崩了口子,没长苔。他拿指头抠了一下白的那个,石头渣掉下来,落在水里,响了一声。新旧两茬。新的是这三个月里凿的。
火折子往边上扫。扫到一半,停了。井壁上有个口子。不高,得弯着腰才进得去。口子边上的石头被人撬过,撬痕是新的。风从里头出来,带着水声。不是滴的声,是流的声。
上头三队长喊了一声:“先生?”
“往上拽。”
“到底了没?”
“拽。”
三队长把他拽上井台,两个人一块儿摔在石头上。林毅坐着拧裤脚,水往下滴,滴在青石上,一小片深色。
“底下啥样?”
林毅拧裤脚的手没停。“井底下有个洞。”
“洞?”三队长把湿透的袖口往外拧水,拧出一小股,滴在青石上。他愣在那儿,半天没反应过来,“洞里……通哪儿?”
“通的。里头有水。”
“有水?”三队长嗓门一下起来了,忙又压低,“活水?”
“流的水。不是井里这点。”
三队长蹲下去,拿手把渠底的土扒开一层。底下是石头,码得齐整,一块压一块,缝里灌了灰浆。
“先生,这……这是人工码的?”
“祖上码的。”
“祖上?咱祖上还会这个?”
“江南来的。江南那边种田,田里都得修渠。”
三队长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半天。“……我一直以为,祖上就是扛刀的。”
“扛刀的也得吃饭。”
三队长嘴张了张。“您是说,水不是自个儿断的?”
“井绳换过。新磨的那道槽,是斜的。换绳的人,不是咱屯堡的人。”
“咋看出来的?”
“咱们换绳,绳绕辘轳,磨的是正中间。斜的那道,是从旁边往外拽。拽的方向,是从洞里往外。”
三队长盯着那两道槽,看了很久。“……有人从洞里往外拽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拽了三个月?”
三队长还盯着那两道槽,盯得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拽的啥?”这句话是冲口而出的。问完他自己先闭了嘴,在原地蹲了半天没起来。
林毅没吭声。他站起来,往西边看。西坡在屯堡外头二里地,一片荒草,草底下是红土。坡不陡,可背阴,日头只有晌午那阵子能照到。祖上开过三回,三回绝收。
“先生,您要开西坡?”
“开。”
“可那地——”
“那地不是不行。是没水。”
“那咱现在有水了?”
三队长愣了半天,忽然反应过来,一双眼瞪圆了。“有。”
“搁哪儿?”他说着就自己要站起来,腿磕在井台上也没觉出疼。
“井底下。”
三队长不吭声了。他往井口看了一眼,又往西坡看了一眼,来回看了两趟。
“先生,这事儿……得跟族长们说一声吧?”
“说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不答应呢?”
“不答应也得开。误了节气,种不下去,今年冬天就得有人饿死。”
三队长的脸绷紧了。
西坡上,风比堡里大。林毅沿着坡走了一趟,走得慢。走到哪儿蹲一下,抓一把土,捻一捻,闻一闻,再站起来。三队长跟在后头,走了半趟,忍不住了。
“先生,您这是闻啥呢?”
“土。”
“土有啥闻的?”
“有。”林毅把手里那把土捻碎,指头搓了搓,“你闻闻你这把。”
林毅蹲在一片枯草跟前,把草拔了,露出底下的土。“这土发黑,捏着黏。旁边那块发红,一捏就散。黑的存得住水,红的存不住。”
三队长蹲下来看:“那这黑的就能种?”
“还得看别的。看草。那边那片草,长到膝盖。这边这片,只到脚脖子。草长得高的地方,底下有肥。”
“……草高就肥?”
“草高的地方,牛爱卧。牛卧过的地方,粪多。”
三队长蹲在那儿没动。他伸手把两边各拔了一把草,摊在手心里,把草根翻过来对着天光。“先生,您再瞅瞅根。”
林毅凑过去。膝盖那片,根扎得深,须子多;脚脖子这片,根浮在皮上,须子稀。
“深的这层,底下是松的,水存得住,根才肯往下钻。”三队长把那把草扔了,“浮的这层我晓得。早年间是个场院,人踩实了,夯层有一尺厚。我小时候在那上头摔过跤。”
走出三十步,林毅又停下了。这次他没蹲,他站着看坡顶。“坡顶上那棵树。歪的。树往哪边歪?往东南歪。说明西北风大。这一片,背风。”
三队长抬头看那棵树。看了半天。“……真歪。”
“这树,我爹那辈儿就说它歪。”三队长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风从西北来,一年年吹的。歪是歪,可它经得住。”
“再往南五十步,有个坡口。风从那儿灌进来,东西种下去,苗没起来就吹折了。”
走完一趟,林毅在坡上画了三块地。一块是黑的,草高,背风。一块离井近,可土发红。一块在坡脚,土好,可离水远。
“种哪块?”
“不种。先问。”
林毅闭上眼。脑子里浮出几行字。字是凉的,浮起来时先抖了一下才定住,一行一行往下压——
【扫描·地脉】
甲·坡中·黑土三尺二寸·含水·背风·可
乙·坡上·红土一尺八寸·漏·不可
丙·坡脚·黑土二尺·远水·引渠三百二十步·费力
——建议:甲为主,丙为次。引暗河水自洞口出,沿旧渠走。
林毅睁开眼。“种甲。”
“就那一块?”
“丙也种,明年。今年先种甲。丙那边把渠挖出来,不急着下种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新挖的渠,土生,头一年吃不住水。”林毅沉吟,“这话我记不真,只记得书上提过一句。周叔要是说不是,咱听他的。”
---
“我不答应。”
赵德旺是被人搀着来的。七十来岁,一条腿不利索,走到田埂上,把拐往地里一顿。
“先生。”
“赵老太爷。您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不听。西坡那块地,我爷爷那辈儿开过,我爹那辈儿开过,我年轻时候也开过。三回。三回绝收。你今年开第四回——”他拿拐杖往地上一划,“误了节气,全屯堡跟着你喝西北风。”
“三回绝收,是因为没水。”
“水呢?”
赵德旺眯起眼,那双眼睛本来就已经眯成一条缝了。“井底下。”
“井底下?”赵德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,杖头砸进土里半寸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井壁上有个洞,洞里有暗河。”
赵德旺的眼睛眯起来了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,井底下那个洞,通哪儿?”
林毅没作声。
“通哪儿,你不知道,是吧。我告诉你,祖上传下来一句话——老井底下那条水,是活的,往外头走。你把那洞口开了,就是咱屯堡的地底,敞给了外头。”
这话一出来,田埂上的人都静了。三队长的手,慢慢摸到刀柄上。
林毅站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“您说得对。可我不开,七天以后就有人饿死。饿死的人,等不到外人进来。”
赵德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“你要是错了呢?”
“错了,我把这条命抵在这儿。”
“你拿命抵,抵得了全堡的命?”
林毅没说话。赵德旺忽然撩起左腿的裤管,露出一截疤瘸的腿。
“我这条腿,三十年前废的。”赵德旺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年也有人探到井底有水,往上头报。土司的人循着水脉下来的,进了堡,抢了半仓粮。我爹护着洞口,叫他们一刀撂在那儿。我扑上去,腿挨了一记,废了。从那以后,这堡再没人敢提开井。”
田埂上没人出声。风把草吹得倒了一片,又直起来。
“先生。我不是保守。我是亲眼见过开井引来的是啥。你今儿开了,水有了,土司也循着水摸来了。你挡得住?”赵德旺接话。
“挡。挡不住,我抵命。挡得住,全堡过冬。”林毅声气沉下来。
赵德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……你姓林。”
“普定卫,林。”
赵德旺哼了一声,转过身。“我不管你姓啥。地你开,我在旁边看着。洞口,得有人守。守的人,我出。守不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记着。”
他一瘸一拐往坡下走。三队长在他后头牙关咬死:“老太爷,您自个儿说的,误了节气可是要命的。”赵德旺的脚步停了半拍,耳朵根子红了一点。“……多嘴。”
---
开地开了三天。
第一天,锄头卷了十七把刃。
第二天,手上的血泡破了,缠布,接着挖。张二在后脑磕的那一下还没好,蹲下去起来时眼前发黑,他咬着牙没声张,被人看见扶到树底下歇了半晌才回来。
第三天,日头毒。李老四家的二小子晕在坡上,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净,被人抬到树底下,灌了半瓢凉水,半天没醒。他娘跪在旁边,手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顺着,眼泪砸在他脸上。林毅过去探了探鼻息,说“缓得过,别晃他”,那娘才没再摇。过了两盏茶,小子“呃”了一声,睁了眼,看见他娘,嘴一瘪,没哭出声。
三百个人,分了三班。一班挖土。二班捡石头,捡出来的石头堆在坡脚,留着冬天垒埂。三班平埂,埂得踩三遍才踏实。三队长手里拿根木棍,来回走,看见谁停下来就敲一下:“动动,别站着。”他左臂上那道刀伤还勒着布,举棍时牵得皱了下眉,没停手。
林毅没拿棍。他蹲在地头,拿一根树枝,在土上画。画沟,画渠,画水从哪儿进,从哪儿出。画完拿脚抹了,重画。
老周头背着手过来看了一趟。“先生。这渠——”他蹲下去,拿指头量了量林毅画的线,“您这渠,比咱祖上那道宽。”
“宽三寸。”
“宽三寸,费工。”
“费工,可水走得快。”
老周头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往坡上看了看,又蹲下去看那道线。看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宽三寸,水走得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老周头把手指头从线上收回来,“丙坡那道新渠,挖出来今年别放水,晾一冬。土吃住了水,渠才立得住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——新渠头一年放水,冲一道沟,渠就废了。”
老周头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那我回去,把账本再腾一遍。”
“腾它干啥?”
“渠宽了,工就多。工多了,粮就得多备。这账,得记清楚。”
他背着手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。“先生!西坡那块地,要是真出了粮,头一锅饭,得先给祠堂上供!”
林毅笑了。“行!”
---
水来的那天,屯堡里一半的人都跑出来了。洞口那道栅子拆开半扇,水顺着旧渠的沟往下走。旧渠让土埋了半截,可底子还在。石头一块挨一块,缝里卡着烂草。水一进去,先是把烂草冲起来,冲成一团,翻着往前滚。后头的水就清了。清了以后,走得快。
三队长从洞口一路跟着跑,跑一段就喊一声:“来了!来了!”跑到坡上,他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水到地头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红土先喝饱,颜色变深,深到发黑。再往下渗。渗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,地头那道埂子底下,冒出一点湿来。湿越来越大。
林毅蹲在那儿看。看着看着,伸手抓了一把土。湿的。凉的。捏紧了,不散。他捏了三下,抬起手,那团土还是那个形状。
脑子里浮出几行字。这回字不飘,硬邦邦戳在那儿,笔画带毛刺,是指甲在里头皮上一下下刮出来的——第三行又冒出来——
【收获·西坡】
新垦 一百一十七亩
旧渠复通 八十三条
估产 一石二斗 → 二石五斗
存粮 三十九石(今)/ 一百六十四石(秋后估)
户口 四百一十二户 四千零三十口
【提示】节气尚余四日。
林毅把手里的土扔回地里。“先生!”三队长在后头喊,“您看见没?翻倍了!”
“看见个屁。这是估的。谷子还在仓里,没下地。数再好看,粮没进嘴,就不算数。”
三队长看着他,咽了口唾沫。“先生,您这话……说得我心里头踏实。”
“踏实个屁。去,把人撤下来吃饭。”
吃的是稀的。一人一瓢,稠的在下头,上头能照见人影。老周头舀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,一瓢抖出去小半,被人笑话,他也不恼。老幼坐在祠堂台阶上,一人手里攥着半个荞饼。荞饼里掺了草籽,嚼着发苦。有个小的不肯吃,哭。他娘一巴掌拍在背上,拍完自己眼圈红了。
林毅端着瓢,站在院门口看。看到一半,把手里的瓢递给旁边一个老太太。“您喝。”
“先生,这——”
“我胃不好,喝不了凉的。”
老太太接过去,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得比老周头还厉害。三队长端着瓢凑过来。“先生,您胃啥时候不好了?”
“刚不好。”
---
天一擦黑,林毅提着火把去巡渠。水到了地头,他放心不下,沿着新渠一截一截走。走到坡脚那段,火把照见一处不对——新夯的埂,有一截土是松的。他用脚尖拨了拨,表层是今天才拍实的,底下的土却被人从外面掏了半尺深,土是湿的,新翻的,不是屯堡的人翻的。
他蹲下去,拿火把凑近。埂底被人用一根木棍捅穿过,捅穿的地方还没塌,可只要水再冲两日,这截埂就得裂,水全泄回坡下,西坡白开。
三队长跟在后头,看清了,嗓子发紧。“先生,这是……”
“有人不想让这水留着。”
林毅没声张。他带了两个人,连夜把那截埂重新挖开,填石,夯死,又在外头压了一层碎石。干完,他手上的土嵌进指甲缝,火把快灭了才往回走。
“先生,”三队长压着嗓子,“外头的人,摸进来了?”
“摸进来了。白天开荒,夜里下手。他们不光看。”林毅话头放慢。
第二日晌午,林毅去洞口外头那段明渠的进水口。水从洞里出来,先在这段明渠里走十几步才进旧渠。他蹲在进水口,闻了闻——水里有股怪味,草腥里掺了别的东西,说不上来,呛鼻子。
他拿火把照进水口底下。石头缝里卡着一把草,碾碎了,颜色发暗,不是这个季节坡上长的草。草边上,浮着一只死雀,肚子朝天,爪子还蜷着。
林毅伸手把那把草捞起来,揉了揉,凑近闻。是断肠草,土法里拿来药鱼的药根。有人把碾碎的毒草投进了进水口,想断这股水,顺带毒了喝水的牲口和人。
他脸沉下去。把死雀捞出来,扔远。把那一把毒草连根拔了,扔进火里烧了。又让人从洞里另引一段清水,绕开那段被投过毒的进水口,重新砌了一道石口。
“三队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洞口加两个人。水源这段明渠,再加两个人,昼夜轮着。不是防人进来,是防人动手脚。”
三队长点头,把布往左臂伤口上又勒了勒。
---
天黑下来以后,三队长来找他。“先生。坡上有情况。”
林毅抬起头。三队长蹲下来,压着嗓子。“收工的时候,我绕着地头走了一趟。坡北那片草,让人踩倒了。”
“踩倒一片,能说明啥。”林毅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顿,火星子溅起来几点。
“草还没直起来。”三队长从地上拈起一根草,草茎是弯的,断口还新,“您看。”
林毅接过那根草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“……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以内。我收工那阵儿它还立着,这会儿已经贴地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火把。“带路。”
坡北那片草,倒了一小片,也就两个屁股那么大。林毅蹲下去,把火把凑近。土是干的,可压出来的印子还新。一个脚印。布鞋。底子的纹路磨得偏,外侧磨得多,内侧几乎还是平的。
“不是咱屯堡的。”
“咋看出来的?”
“咱屯堡的人,走山路,脚往里扣。这个往外撇。”
他往边上挪了两步。“这儿还有。”第二个脚印,比头个小半寸。再往前,第三个。这个更大,后跟上还钉了一块皮子。
“仨人?”
“仨人。”三队长伸出一根指头,在第三个脚印后跟那块皮子上虚点了一下,没敢真碰,“后头这个还钉了皮子,赶远路的人才钉这个。”
“……仨人来看地?”
“来回压了两回。”三队长蹲着往后退了半步,指头顺着脚印的走向划了一道,“坡上一趟,坡下一趟。”
“咋看出来的?”林毅问完这句,自己先低头去看了。
“脚尖俩朝向。这一只朝坡上,那一只朝坡下。同一双鞋。”
他往边上扫。扫到草丛根上,停住了。草根上挂着个东西。他伸手摘下来。半块干粮。咬了两口,剩下的一半捏在手里,攥得发硬。还有个袋子。巴掌大的一只布袋,袋口的绳还在,可袋底开了线。林毅把袋子翻过来,看针脚。六针一停,起针回挑。
“……这个针法。”
“咋了?”
“老崔家的盐袋,也是这个针法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林毅把那半块干粮放回草丛里,原样搁着。“别动。拿走了他就知道我们来过。”
他站起来,把火把举高了一点。火光照出去三步远。再往外,是黑的。
“三队长。马粪。”
三队长举着火把过去,蹲下,闻了一下,脸皱起来。“……新鲜的。今儿的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头。”
“一头马。可脚印是三个人的。”
三队长抬起头。“那还有俩,是走路上来的。”
林毅没说话。他举着火把,往对面那道山梁上看。山梁上黑着,什么都没有。看了很久。
“有人。”林毅把手里的火把慢慢压下去。
三队长一把攥住刀柄:“哪儿?”
“梁上。”
林毅把火把往下压了压,压到脚边,用脚踩灭了。黑下来以后,眼睛慢慢适应。山梁顶上,那道黑的轮廓里,有一点更黑的。比周围高出一截。一个人,骑在马上。马没动。人也没动。就那么看着坡底下这一片刚喝饱水的地。看了很久。久到三队长的腿都蹲麻了。
林毅把今天三处对到了一处——渠埂底下被人掏松的土,进水口那把碾碎的毒草,坡北这三个往外撇的脚印。不是一路人摸黑来,是同一拨。骑在马上那个,不是来看的。他手下已经下了手:松了埂,投了毒,又回来踩点,看哪一处在他手里。
“先生,他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林毅盯着那道影子。那个骑在马上的人,忽然抬起了手。往这边指了一下。指的不是地。是井台。然后他调转马头,走了。马蹄声从山梁上过去,越来越远,听不见了。
三队长终于喘出那口气。“先生,他是——”
“土司的人。”
“他看啥呢?”
“看咱的水。也看咱的命门。”林毅往井台那边走,“他白天看,夜里下手。埂松了,水毒了,他都想过了。今儿没成,是因为咱们看见了。”
“……那明儿呢?”
“明儿他换法子。咱们也换。洞口、水源、渠,三处都钉死人。他动手一次,咱们堵一次。”林毅沉吟。
---
夜里,井台上摆了三样东西。玉佩,无字牌位,地戏面具。是老周头摆的。摆完他退到一边,两只手在袖子里揣着,不说话。林毅站在井台边。底下那点水光还在,很浅,晃一下,不动了。他蹲下去。水凉。他捧起来洗了把脸,又洗了手。
脑子里那行字,是从水底下顶出来的。
【军心可用。可召魂练兵。】
客星犯紫微。
召唤池·动。
林毅的手停在水里。
水凉,浸得指头有点发木。他这才觉出右手食指裂了道口子,是晌午搬栅子划的,一直没觉出疼。
“先生。”阿牛从祠堂那边跑过来,跑得直喘,“坛……坛设哪儿?”
林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不设祠堂。井边。”
阿牛愣住了。“井……先生,井边?”
“就井边。”林毅站起来。他抬起头,往洞口那道栅子看了一眼。风从洞里出来,凉的,刮得脸上那道水痕发紧。
祠堂敞亮,规矩。可一天没几个人往里走。
井边不一样。天没亮就有人挑水,晌午有人洗菜,天黑透了还有人来打最后一桶。老周头摆的那三样东西搁在井边,全堡人一天得瞧见八回。
瞧八回,就记八回。
可这也是拿死人压活人。挑水的一抬头,看见那块无字牌位,心里都得咯噔一下。
林毅用舌头顶了顶上牙膛。
没别的选。要人记住,就别怕人心疼。
“阿牛。去,把那半扇栅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井里“咚”地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