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清脆的机械声,在死寂的空白域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清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打字机投射出的虚拟光幕。
光幕上,出现了三个血红的字。
【皮嫁骨】
看到这几个字,林清秋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。
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
“完了……”
“又是……又是老一套的冥婚……”
“林夜!你知不知道这套东西我们用了多少遍?!从最开始的纸人抬轿,到后来的公鸡拜堂,再到借尸还魂!每一种,每一种都被破解了!”
“你现在把它拿出来,你是想做什么?你是想让那十个即将进入副本的玩家,死得更快一点吗?!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白域里回荡。
“求你了……算我求你了!用我们的方案,至少……至少他们能死得有尊严一点,能拖延一点时间!而不是像个笑话一样被别人速通!”
楚宴叹了口气,“算了,清秋。”
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陈海总指挥把整个大夏的国运,都压在了这个叫林夜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,转向林夜,沉声道:“林夜先生,作为设计师,你无法直接设定副本的难度,也无法写出‘玩家进入后立刻死亡’这种破坏规则的文字。你所能做的,是提供一个足够完整、逻辑自洽的恐怖故事。”
“系统会根据你的故事蓝本,自动补全所有的场景、规则和怪物。故事的潜力越大,生成的副本就越恐怖。这便是你作为设计师唯一要做的事情。”
他说完后便闭上了眼睛,陷入了沉默。
言下之意很明显。
一个已经被用烂了的故事,一个全世界都知道破解方法的故事,系统生成的副本,又能恐怖到哪里去?
那只会是一个可笑的F级,甚至连F级都评不上的残次品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夜微微点头。
“咔!咔咔咔咔咔!”
旋即,古董打字机的按键发出了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撞击声,像冰雹砸落在铁皮屋顶。
他的十指在键盘上跳跃,仿佛在演奏一曲来自深渊的乐章。
虚拟光幕上,血色的文字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浮现。
【翁晚得一子,三岁殇。】
故事的开头平平无奇,带着一股古籍的陈旧味道。
指挥部里,不少人已经痛苦地别过头,不忍再看。
【人劝配冥婚续嗣,翁摇首:“异姓血脉,终非吾种。”】
看到这里,楚宴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不对。
传统的冥婚,讲究的就是为夭折的子女寻找一个同样早逝的异性,凑成一对,以慰亡灵。
可这个故事里的老翁,竟然拒绝了?
他要做什么?
【乃分儿之身。】
短短五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!
分……分儿之身?!
分什么?怎么分?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顺着所有人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。
林清秋的哭声戛然而止,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光幕,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
然而,林夜的指尖没有丝毫停顿,更邪异的文字紧随其后——
【皮为新娘,骨作新郎,五脏遍刻双喜,以儿血酿美酒,供于棺内石几。】
“轰——!”
当这一行字完全显现的瞬间,整个空白域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!
一股冷到极致的恶意,从那台打字机中弥漫开来,让众人如坠冰窟!
“啊!”
林清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双腿一软,瘫倒在座椅上。
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瞳孔骤缩。
皮……做新娘?
骨……做新郎?
把亲生儿子的皮剥下来,做成新娘;把剩下的骨头,做成新郎。
用自己的血肉,给自己配冥婚?!
这是什么?!
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?!
这是人类能想象出的东西吗?!
“疯子……疯子……”
楚宴扶着桌子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他戴着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,可他已经顾不上去扶。
他浑身都在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,喃喃自语。
“这不是冥婚……这不是我们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怪谈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一个彻头彻尾的……禁忌啊!”
他身后的三十名智囊团成员,大夏最顶尖的民俗与怪谈学者,此刻集体失语。
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张着嘴,瞪着眼,表情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间。
他们穷尽毕生所学,也无法为眼前这短短一句话做出任何解释。
总指挥部,巨大的屏幕前。
陈海那魁梧的身躯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老远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那只仅存的独眼,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眼球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戎马一生,见过的恐怖景象足以让普通人发疯一百次。
灯塔国的血肉拼接,樱花国的怨灵诅咒,他都亲眼见过。
可没有任何一种恐怖,能与眼前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相提并论。
那是一种直抵灵魂本源的寒意。
“我到底……赌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……”
陈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......
空白域内。
打字机的声音还在继续,将这个邪异的故事推向了尾声。
【葬后月余,翁夜梦子携新妇来谒,容貌如生,怀中似抱襁褓。】
【翁大喜,发冢验之。棺中酒已尽,喜字皆没入骨肉,浑然一体。】
【翁连呼“善”。未半年,翁卒。其家无后,终绝。】
“咔。”
最后一个句号落下。
两百个字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
一个完整,却又邪异到令人发指的故事,就此定格。
当故事成型的瞬间,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。
他们仿佛看到,在一口阴暗的棺材里,一具由人皮缝制的“新娘”,正依偎着一具惨白的“新郎”骨架。
它们体内那些刻着喜字的内脏,正微微蠕动着,将石桌上那杯由人血酿成的交杯酒,一饮而尽。
而它们……似乎还孕育出了……什么东西?
“这……这会是什么级别的副本?”
一名年轻的参谋员颤抖着问道。
楚宴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A级副本中最强的便是红衣厉鬼,有无解的杀人规则。
可这个“皮嫁骨”,它的规则是什么?是那杯血酒?是那些喜字?还是那个从未露面的“襁褓”?
完全未知!
S级副本据说会孕育出恐怖的凶神,有庞大的世界观和NPC群体。
可这个“皮嫁骨”,故事里只有三个人,一个老翁,一个被拆分的儿子,一个不存在的后代。
但它背后那股扭曲的邪异,却比任何宏大的世界观都更让人不寒而栗!
“我估计,至少也是A级,甚至S级的副本!”楚宴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评价。
林夜瞥了一眼光幕角落的倒计时。
【剩余时间:09:59】
他神色冷漠,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身前的确认键。
【提交!】
“轰隆——!”
下一刻,一道粗壮如擎天之柱的漆黑光柱,猛地从“空白域”的穹顶贯穿而下,笼罩了那台古董打字机。
无数诡异的画面在光柱中生灭,仿佛有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,正在以林夜那两百字为蓝本,用最纯粹的恶意与恐惧,填充着一个崭新的世界。
副本,开始生成!
而此刻,外界的直播间里,依旧是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【樱花国网友:哈哈,时间快到了,那个设计师还在发呆吗?他到底写了什么?怎么不公布出来让我们欣赏一下?】
【灯塔国网友:估计是写得太烂了,大夏官方觉得丢人,直接屏蔽了吧?】
【小犬蠢一狼:呵呵,看来我们的林夜先生是放弃了。没关系,这很正常。面对神无月大人这样的天才,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。现在,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到即将进入副本的玩家身上吧!】
......
“这不可能吧?怎么会生成了......这种级别的恐怖游戏副本??”
空白域中,楚宴像是被那道黑色光柱惊醒,他猛地转身,脸上再无一丝绝望和茫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狂喜的极致亢奋!
“快!回指挥部!立刻!马上!推翻之前所有的计划!”
他语无伦次地大吼着,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林清秋,几乎是拖着她冲出了空白域。
下一秒,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了总指挥部的出征平台前。
平台之上,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大夏玩家已经集结完毕。
为首的,是一个身材高大,浑身布满狰狞伤疤的男人。
他左臂上盘踞着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的巨大爪痕,那是上上次副本里,一只凶煞留给他的纪念品。
他就是大夏玩家的队长,阎烈。
一个经历过三次恐怖游戏,奇迹般生还的中级玩家。
“报告总指挥!报告参谋长!大夏玩家特遣队集结完毕!随时可以出征!”
阎烈声音洪亮如钟,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。
他身后的九名队员,眼神同样坚定,视死如归。
他们每一个人,都已经写好了遗书。
按照原定计划,他们将携带大部分的攻击性灵异道具,进入樱花国的“无间爱巢”副本,以命换命,为大夏争取那一线生机。
然而,刚从空白域出来的楚宴,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。
他冲到后勤官面前,一把夺过装备清单,用红笔在上面疯狂划掉那些攻击性道具。
“笔仙纸收回!引魂香收回!怨鬼指甲......全部收回!”
他一边划,一边喘着粗气下令。
“把所有防御性道具都拿出来!白蜡烛,庇护符,镇魂香!有多少拿多少!全部给他们换上!”
整个平台,一片死寂。
阎烈愣住了,他看着状若疯癫的楚宴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参谋长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一丝压抑的怒火,“收回攻击道具?换上防御道具?你是要我们进去当缩头乌龟吗?!”
“没错!”
楚宴猛地抬头,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,是一种阎烈从未见过的狂热。
“我就是要你们当缩头乌龟!放弃!放弃所有主动进攻的计划!进入副本之后,你们唯一的任务,就是活下去!不惜一切代价,用尽所有手段,给我活下去!”
“为什么?!”
阎烈上前一步,几乎要和楚宴脸贴脸,“我们进去是为了赢!不是为了苟活!大夏已经没有退路了!”
“不!我们有退路了!”
楚宴的声音陡然拔高,他指着身后那片正在生成副本的巨大屏幕,那只独眼总指挥陈海正站在屏幕前,如同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就在刚才,我们拥有了一张……谁也想不到的底牌!”
楚宴死死抓住阎烈的肩膀。
“听着,阎烈。这次的战略,变了。你们的任务,不再是通关樱花国的副本。”
“你们只需要……活得比樱花国的玩家……更久!”
“因为,当他们死在林夜设计的那个副本里之后,那个从‘皮嫁骨’副本中诞生的怪物就会穿越副本的壁垒,去樱花国的‘无间爱巢’里,帮你们……杀光一切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