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乔宁准时到了面试的公司，比前几天那家小得多，写字楼只有七层，公司在五楼，玻璃门上的公司名已经有点掉色，进去以后就是七八张办公桌，电话声、打印机声混在一起，前台没人，乔宁站了十几秒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从里面出来，“面试文员？”
这次没有填一大堆表，女人直接把她领进旁边的小会议室，“我们这里主要做供应商订单，你平时会不会Excel？”
“基本的会。”
“函数呢？”
乔宁停了一下，“常用的会，复杂的可能要重新熟悉一下。”
女人点点头，“订单录入、对账、打印资料、接电话，有时候还要跟仓库核数据，能接受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接下来问的几乎都是工作，没有追着问她为什么离婚，也没有问孩子谁带，乔宁反而慢慢放松下来。
二十多分钟后，女人合上简历，“工作本身你应该能做，什么时候可以上班？”
“随时。”
“我们这里试用期三个月，工资三千六，转正以后看情况，正常能到四千左右，单休，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六点。”
乔宁愣了一下，“三千六？招聘上写的是四千到五千。”
女人像是已经被问过很多次，“那个包含绩效，刚来没有绩效，三千六比较正常。”
乔宁又问：“加班多吗？”
“月底和仓库忙的时候会晚一点。”
“有加班费吗？”
女人笑了一下，“我们行政一般不按小时算，事情做完就走。”
乔宁听懂了，大概率没有加班费了。
对方问：“你住哪边？”
乔宁报了小区，女人拿手机看了一下，“那有点远，单程一个多小时，我们这里也有人住得远，习惯就好了。”最后对方说：“你如果愿意，后天就能来。”
乔宁没有马上答应，“我今天晚上回复可以吗？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，“行，不过我们下午还有两个人来面试，你尽量早点。”
出了公司，乔宁站在楼下重新算了一遍，工资三千六，单休，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，上班以后午饭、交通都会增加，但她现在的收入是零，三千六再少，也比零多。从现实上讲，她应该抓住，可乔宁站在地铁入口，迟迟没往下走，如果是以前，她大概已经答应了，不好也先做，钱少也先忍，累一点算什么，以后再说，她过去很多决定，好像都是这样，先把眼前撑过去，结果一撑就是几年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刚才面试她的女人发来消息：你考虑好了吗？我们下午还会继续面试。乔宁没有回复，她把手机揣进包里，先坐地铁回家，车开出去两站，她打开手机银行，想再看一眼余额，往下翻的时候，看到了一笔几年前的转账：十二万，转账人是她爸，乔宁手指停住，昨天母亲那句话又冒出来：“网贷那次也是，最后还不是我们给你收拾？”她已经很久没去想那段事，甚至离婚以后，她都刻意绕开，可十二万就躺在转账记录里，不会因为她不看，就没有发生过。
最开始根本没有这么多，最开始只是两千块，那时候周子睿刚上幼儿园没多久，乔宁在家带了几年孩子，手里没有固定收入，周航每个月给她生活费，说是生活费，其实没有固定数，有时候三千，有时候两千，忙起来忘了，乔宁就得问。刚开始，她还能很自然地发消息：这个月生活费还没转。周航回复：等会儿，然后就忘，第二天再问，“昨天不是让你转吗？”
“忙忘了，晚上转。”
时间久了，周航开始不耐烦，“前几天不是刚给你钱？”
“那是上个月。”
“这么快就没了？”
乔宁只能一项项解释，孩子幼儿园交费，鞋小了，家里物业水电，买菜，日用品，每说一样，她都觉得自己像在报账。
有一次最难看，周子睿连续发烧，跑了几趟医院，家里又刚好交物业，乔宁卡里只剩几百块，她给周航发消息：“这个月再转我两千”，一直没回复，晚上回来，她问：“看到消息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转？”
周航把钥匙放到柜子上，“我这个月也花了不少。”
“孩子看病花了快两千。”
“医保不是能报吗？”
“有的药不能报。”
周航皱眉，“乔宁，我就想问一下，你一个月到底要花多少钱？”
她一下火了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，我工资就那么多，房贷、车、家里开销，哪个不要钱？”
“所以我花的都是我自己用的吗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？”
“那你每次给点生活费，都跟审账一样干什么？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买菜的小票要不要也贴给你？”
周航也烦了，“你现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？”
最后两个人又吵起来，吵到周子睿从房间里出来，才停，那天晚上，乔宁越想越气，第二天，她第一次从消费借款平台借了两千，到账很快，几分钟，手机一响，钱就在账户里。她那时候竟然有一种轻松感，不用开口，不用解释，也不用等周航什么时候心情好再转，两千块而已，以后找到工作就还。
后来她确实重新找了工作，可孩子上幼儿园以后经常生病，今天咳嗽，下周发烧，老师一个电话，她就得请假，工作本来就不好找，找到以后也做不稳，两千没有很快还掉，反而变成了五千，信用卡到期，先最低还款，最低还款压不住，就从另一个地方借。她一开始还记得每一笔钱花在哪里，后来连自己都算不清，不是因为买了什么奢侈品，大部分都是很普通的开销，孩子衣服，家里东西，吃饭，偶尔也有一点赌气的消费，一千多的护肤品，一件以前舍不得买的外套，付款的时候，她甚至会想：凭什么我买什么都要问你？现在我不用你一分钱，可那些钱不是她自己挣来的，只是从另一处借来的。
几个月以后，她开始拆东墙补西墙，工资一到账，先还款，还完以后，生活又没钱，再借，晚上躺在床上，她不敢看还款日，手机一响，第一反应就是催款短信。她一直没告诉周航，有一部分是怕他骂，更多的是不愿意承认：自己当初赌的那口气，已经失控了。
直到有一天，母亲突然打电话，乔宁正在公司厕所里算这个月还款，母亲问：“你是不是欠钱了？”
她脑子嗡了一下，第一反应还是：“没有。”
“你爸收到催款短信了。”
乔宁这才想起来，很早以前办一张卡时，紧急联系人留过父亲号码。
母亲问：“多少？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？”
“几万。”
“几万到底是多少？”
乔宁最后把所有账全翻出来，信用卡，消费贷，小额借款，还在滚的分期，十一万多，离十二万已经没多少。
电话那头很久都没声音，过了半天，母亲问：“周航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
乔宁当时就哭了，不是因为被骂，是终于撑不住了。后来父母拿出存款，又找亲戚周转一点，十二万转到她账户。
父亲只说：“先全部还干净。”
没几天，他又发来一条消息：钱以后还能挣，别再借了。
那一晚，乔宁几乎没睡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周航赌气，最后替她收场的人，却是两个已经开始变老的父母。
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，乔宁猛地回神，低头一看，坐过站了，她站起来，又坐下，下一站再换回去，反正现在也没人等她。回到出租屋以后，她没有先打开招聘软件，而是把以前用过的银行卡和信用卡全部找了出来，有两张已经很久没碰，塞在旧钱包夹层里，她一张张放到桌面上，又翻出以前自己做的还款表，日期，平台，金额，最低还款，旁边一堆红色标记，最下面还写着一句：下个月一定清掉。
她往前翻，几乎每个月都有类似的话，没有一个月真的清掉。乔宁看着那张表，胸口还是发闷，可这一次，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只想把它藏起来，周航让她每次要生活费都很难堪，是真的，曾经的那个家，长期钱不透明，也是真的。但借网贷的人是她，赌气不再开口的人也是她，明明知道还不上，还一直拆东墙补西墙，这些也是真的，没人拿着她的手让她借，她自己也做错了。
乔宁坐了一会儿，把已经结清、以后不会再用的借贷软件一个个删掉，又打电话注销了两张几乎不用的信用卡。
客服问：“确定注销吗？以后如果需要还要重新申请。”
乔宁说：“确定。”
最后，她拿起那张旧还款表，揉成一团，手伸到垃圾桶上面，又停住，想了想，重新展开，压进抽屉最下面，不是舍不得，是想留着提醒自己，以后再穷，也不能靠借来的钱假装自己还有钱。
手机响了一下，母亲发来消息：吃饭了吗？
乔宁看了一会儿，回复：还没，等会吃。
母亲又问：工作怎么样？
乔宁打字：今天有一家让我去，三千六，单休，来回两个多小时，我还没答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母亲回：太远了，紧接着又一条，你自己算清楚，别光为了有份工作什么都答应。
乔宁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，忽然想起以前那十二万，她打字：以前那笔钱，我以后慢慢还你们。
母亲很久没回，乔宁以为她又生气了，几分钟后，消息弹出来：谁让你现在还这个？第二条：先把你自己顾好。第三条：别再借钱就行。
乔宁鼻子发酸，没回，就在这时候，招聘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，一家离她出租屋只有四站公交的公司，之前投过行政内勤，对方发来：乔女士，明天下午方便来面试吗？乔宁马上点进去，工资写的是四千到五千五，双休，偶尔加班，公司规模不大，但通勤只有二十多分钟。
她看了两遍，回复：方便。
发完以后，她重新打开下午那家公司的聊天框，三千六，单休，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，她不是嫌三千六少。现在的她，甚至没有资格轻视三千六。可时间也是成本，如果每天至少两个半小时耗在路上，一个月只有四天休息，工资还覆盖不了她最基本的开销，她很可能一旦进去，就再没有精力继续找别的机会，而现在，她至少还有一万二千多，还能给自己留一点选择的时间。
乔宁想了十几分钟，最后发过去：谢谢您的机会，我综合考虑了一下，通勤和时间成本确实比较高，这个岗位暂时不太适合我，耽误您时间了。
对方很快回复：好的。没有挽留，也没问原因，世界上一个三千六的文员岗位，很快会有别人坐进去，乔宁却因为这条拒绝消息，紧张得手心有点湿，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没有退路的时候，仍然没有抓住第一个伸过来的东西，她不知道对不对，只能自己承担结果。
晚上七点多，手机又响，这次是周航，离婚以后，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，乔宁盯着名字看了两秒才接，“喂。”
“你在哪？”
“租的房子。”
周航那边停了一下，像是不太习惯她已经有了另一个住处，“子睿那件校服外套在哪？”
乔宁下意识皱眉，“衣柜最下面收纳箱。”
“我看了，没有。”
“左边那个。”
“全翻过了。”
乔宁脑子里几乎立刻浮出那个柜子，以前家里所有东西放在哪，最后都只有她最清楚，她差点脱口而出：我回来找，话到嘴边，又停住，“你把箱子整个拉出来，最里面还有一层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，过了一会儿，“找到了”周航却没挂，乔宁也不说话，沉默几秒，他问：“你最近在找工作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找到了吗？”
“还在面试。”
“我就说你没必要那么急着搬出去，你现在又没收入，还得自己租房，你手里有多少钱你自己清楚吗？”
以前这句话一出来，乔宁一定炸，她太熟悉那种感觉，像他又在审她的钱，可今天，她忽然想起刚刚压进抽屉的旧账表，那十一万多，也是从一句“我不用问你拿”开始的，乔宁把火气压了下去，“钱我算过了。”
周航明显停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平静，“实在不行就回来住。”
乔宁问：“回去干什么？”
“先住着啊，工作慢慢找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什么然后？”
“住回去以后，还是跟以前一样？”
周航语气开始有点烦，“乔宁，你一定要把话说成这样？”
乔宁忽然不想吵了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，“校服找到了就行，周航……”她打断他，“我会自己处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几秒，周航最后只说：“随你。”
电话挂断，乔宁把手机放下，心跳还有一点快，奇怪的是，这次他们竟然没吵起来，以前只要周航说一句“你花钱没数”，两个人至少能翻出三年前的旧账，现在她突然没那么想证明了，因为她是真的开始知道自己还有多少钱，也知道这些钱能撑多久，比起跟周航争一句谁对谁错，明天下午那场面试更重要。
乔宁起身准备做饭，打开冰箱，她看了一会儿，随便炒了个鸡蛋青菜，煮了一点面，坐到餐桌前吃的时候，味道很一般，乔宁却吃得很安静，没有电视声，没有孩子喊她，也没人嫌菜淡。她低头把面吃完，收拾碗筷，经过冰箱时，看见贴上去的那张纸，最下面写着：先活一年再说。乔宁拿起笔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：以后别拿钱赌气。想了想，又写：工作要找，但别慌，两句话因为空间不够挤得有点歪。
她把笔盖合上，手机正好亮起，明天下午那家公司又发来一条消息：两点可以吗？
乔宁回复：可以，我会准时到。
放下手机以后，她看见桌上还摊着那张旧银行卡，忽然觉得过去十年最让她难堪的，不只是没钱，而是她一直没有真正学会怎么处理钱。问周航要，她觉得低人一等，不问，她就赌气借，欠到还不起，又靠父母收场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别人较劲，其实最后每一笔账，都落回了自己身上。
乔宁把银行卡收进抽屉，关好，明天工作能不能找到，她不知道，但有一件事，她已经想清楚，以前那些路，不能再走第二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