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，乔宁提前到了公司，离出租屋确实近，四站公交，下车再走五六分钟，公司规模不大，做本地连锁门店的设备和耗材，面试她的是行政主管，四十岁左右，说话很快，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婚，也没问孩子跟谁，先打开一张库存表给她看，“这个会吗？”
她停了两秒，“以前用过，现在有点生，重新学一下应该没问题。”
行政主管又问了几个行政流程，考勤，采购，合同登记，发票，事情不少，但都是乔宁以前接触过的，“试用期四千二，转正四千八，双休，月底偶尔加班，能接受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行政主管在简历上记了一笔，“你工作断过几年，办公软件这块确实得重新捡，我们还有两个人要面，最晚明天给你消息。”
这一次走出公司，乔宁没有站在楼下反复猜自己有没有戏，能答的她都答了，不会的也没必要装，剩下的等通知，她看了一眼时间，两点四十七，然后突然不知道接下来去哪。以前这个时间，她从来不会有这种问题，如果不上班，她就应该在家，家里永远有事情等着她，洗衣服，拖地，收玩具，看看冰箱缺什么，五点以前，还得开始考虑晚上吃什么，周子睿如果有课，要提前做好饭，周航如果回来吃，又得多准备一道，她的时间每天都是满的，满得根本不用想该怎么打发。
现在距离晚上还早，没人等她接，没人问她几点回家，乔宁上了公交，坐了一站，她忽然按铃下车，旁边有家大超市，家里的鸡蛋快没了要买，她推着购物车进去，走到肉类区，她习惯性拿了一盒排骨，刚放进车里，又停住，周航喜欢喝排骨汤，周子睿喜欢里面炖软的小排，以前一家三口吃，一次至少买一大盒，现在她一个人，买回去估计得吃三天，乔宁把排骨放了回去。
再往前是鱼，她看见鲈鱼，又条件反射地停下，以前同一条鱼，有时候半边清蒸给孩子，剩下的再做重点口的给周航，想到这里，乔宁忽然发现自己推着车站了很久了。她往前走，酸奶区，手又自然而然伸向六瓶装的儿童酸奶。这一次刚碰到包装，她自己就笑了，家里没有孩子，买六瓶给谁喝？她只拿了一瓶单装的，放进购物车，以后周末见到子睿可以给他，或者自己喝。再往前，她看见麻辣味薯片，周子睿不能吃太辣，周航总说这种东西吃了上火，以前家里很少买，乔宁拿了一包，旁边冷柜里还有榴莲，她本来已经走过去，想了想，又折回来，挑了一盒最小的。结账的时候，购物车只有浅浅一层，以前她去一次超市，两大袋都不一定装得下，纸巾要最大包，牛奶买整箱，水果买一家三口的量，现在所有东西突然缩小了，一个人的鸡蛋，一个人的牛奶，一小盒水果，甚至连垃圾袋都不需要买最大卷。
她拎着一袋东西出来，反而有一点不习惯，原来一个人的生活，真的只需要这么一点东西，回到出租屋，把东西放进冰箱，下午四点多，乔宁站在厨房里，下意识开始想：晚上做什么？打开冰箱。一个人随便炒个菜也行，她拿出青菜，放到水池里。
水龙头都还没打开，手突然停住，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做饭？这个念头冒出来得特别突然，乔宁甚至愣了一下，以前累得不想动的时候，她当然也想过点外卖，可周航只要说一句：“又点外卖？冰箱里不是有菜？”周子睿小时候更不用说，孩子总得吃，哪怕自己感冒发烧，也要先想办法把他的饭弄出来。现在这屋里只有她，她今晚不开火，会怎么样？什么都不会怎么样，乔宁把青菜重新放回冰箱，拿出手机，打开外卖软件，翻了几页，她忽然想起一家以前就想吃的泰国餐厅，几年前刚开的时候，她给周航看过菜单。周航翻了两眼，“就这么点东西这么贵？”周子睿更直接，“我不要吃这个。”最后一家三口去了楼下的烤鱼店，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了。
乔宁搜索了一下，店还在，她慢慢翻菜单，冬阴功汤，菠萝饭，咖喱，最后选了一份冬阴功和一份菠萝饭，付款页面跳出来，四十七块六，乔宁的手指停住，四十七块六，够买几斤菜，够她自己吃两三顿，现在连工作都没有，确实没有资格天天这么花。可她忽然想起儿子那双四百多块的球鞋，家里永远不断的儿童酸奶，周航八九百一件的衬衫，以前这些东西贵归贵，她总能找到一个“应该买”的理由，只有轮到自己，四十几块钱都会自动变成：没必要浪费，忍一忍。乔宁盯着付款键看了几秒，按下去，支付成功，她竟然有一点做坏事的心虚。
外卖送来已经快六点，乔宁把餐盒直接摆到桌上，连盘子都没拿，反正没人看，冬阴功第一口进去，她就被酸辣味呛得咳了一声，拿水喝了两口，又试了一口，这次觉得不错。菠萝饭偏甜，也是她喜欢的味道。吃了几口，乔宁忽然停下，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“不怎么喜欢泰国菜”，可认真想想，她根本没吃过几次，只是周航不喜欢，周子睿不吃，一家人不去，时间久了，她居然把“他们不喜欢”，慢慢记成了“我也不喜欢了”。
乔宁低头又吃了一口，忽然有点想笑，一个人活到三十五岁，连喜欢吃什么都能弄丢。电视就在餐桌对面，她吃完没有马上收拾，打开电视，首页推了一部电影，乔宁点开，两个多小时，刚开始她还有点坐不住，看十几分钟就下意识摸手机，几点了？是不是该收拾？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做？然后才想起来，没有，没人等着洗澡，没人需要检查作业，没有第二天要提前整理好的书包，洗衣机也没转，她什么都不用赶。乔宁慢慢把腿缩到沙发上，拆开下午买的麻辣薯片，第一口很辣，她皱着眉喝水，过一会儿，又拿一片，那盒榴莲也打开了，屋里很快全是味道，如果周航在，估计早就让她拿到阳台了。现在没人说，电影放到一半，她甚至把手机彻底扣在桌上，不看时间，也不看招聘消息，两个小时以后，字幕慢慢滚上来，乔宁还坐在沙发里，窗外已经黑了，屋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光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，这一整个晚上，没有一个人叫她。没有：“妈，我衣服呢？”没有：“老婆，今天吃什么？”没有：“妈，你快来一下。”什么都没有。
乔宁靠在沙发里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，闲散舒服。她居然觉得没有丈夫、没有孩子的晚上，很舒服，这个念头一出来，她坐直了一点，紧接着就是愧疚，周子睿现在在做什么？晚饭吃了吗？作业写完没有？奶奶会不会又让他玩太久手机？明天东西收好了吗？她几乎立刻拿起手机，儿子的聊天框还停在前几天那句：找到了。
乔宁点进去。打字：今天在干嘛？消息发出去以后，她盯着屏幕，五分钟，没回，十分钟，还是没有，乔宁开始有点坐不住，是不是在洗澡？还是在打游戏？周航在不在家？她控制住自己没给周航打电话，起身收拾餐盒，刚把垃圾袋扎好，手机响了，周子睿：打游戏。
乔宁看了一眼时间，九点多，她的手指几乎条件反射地敲出：作业写完了吗？打完以后，她停住，这句话太熟悉了，盯着屏幕几秒，把那句话删掉，换成：好，别睡太晚。
周子睿很快回：知道。就这样结束了，乔宁拿着手机，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，以前母子两个人的交流，好像大部分都是这些事，学习、吃饭、洗澡、穿衣服、快一点、别忘了，真正不用她管以后，她反而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聊天，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空了一下。
她把手机放下来，没有再找话题，垃圾还放在门口，乔宁换鞋下楼，九点多，小区里还有不少人，有人遛狗，有人带孩子骑小自行车，还有人在绕着小区慢跑。乔宁扔掉垃圾，本来准备回去，走到楼下，又停住，上去干什么？电影看完了，今天也没别的事，她沿着小区慢慢走，第一圈很轻松，第二圈开始腿有点酸，走到第三圈，呼吸已经明显快了，乔宁自己都有点意外，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一天到晚忙不停，运动量肯定不少，可真的连续走上半个小时，身体立刻暴露了，她体力并不好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，对面正好是一家健身房，一整面玻璃，里面一排跑步机，门口放着广告牌：新客体验9.9元。乔宁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，她现在每个月的预算都是算过的，健身卡这种东西，暂时不是必须品，不过回到家以后，她还是在网上搜了一下：“零基础居家运动”，不需要器械，乔宁收藏了两个最简单的。第二天早上，她真的点开了其中一个，视频里的教练笑得很轻松，“今天这套非常适合零基础。”乔宁把客厅腾出一点位置，没有瑜伽垫，就铺了条毛巾，开始跟，第一个动作还好，第二个开始喘，做到第八分钟，大腿就酸了，屏幕里的教练还在说：“如果觉得比较轻松，可以加大幅度。”
乔宁喘着气看她，“哪里轻松？”说完自己先笑了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，没人觉得她莫名其妙，十五分钟以后，她直接坐到了地上，后背都是汗，累，但这种累很奇怪，和过去完全不同，不是熬夜照顾孩子的累，不是跟周航吵完以后整个人发空，也不是每天做完一堆家务，第二天醒来还有一堆家务的累，只是身体在告诉她：你动过了。
休息够了，她起身洗澡，出来的时候手机有一条未接电话，昨天面试的公司，乔宁立刻拨回去。“你好，我是乔宁，刚才没接到电话。”
“哦，乔女士。”行政主管认出了她，“昨天我们几个候选人又聊了一下，最后这个岗位我们还是决定用另外一位，她之前一直在做行政，办公软件也更熟一点。”
乔宁停顿一下，“好的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其他方面其实没什么问题，就是中间断的时间比较久，如果后面继续找行政，建议把Excel这些重新熟悉一下。”
“谢谢。”电话挂断，乔宁站在客厅，还是会失望，不可能完全没感觉，毕竟这个岗位离家近，工资也能接受，她昨天其实已经悄悄想过，如果录用了，每天几点起床、几点出门，现在又什么都没了。
乔宁狠狠难受了一阵，既然办公软件生疏，那就练。她换了衣服，打开笔记本，把之前搜过的Excel教程重新点开，常用函数，表格整理，筛选，数据透视，一些以前会的东西，做两遍慢慢就回来了，不会的，她就暂停视频重新做，两个小时过去，第一张练习表还有不少问题，但至少能做完了。
中午她简单煮了碗面，吃完继续投简历，傍晚，她关掉电脑，下楼散步，还是三圈。第二圈的时候腿已经没有昨天那么酸，第三圈回来，经过便利店。乔宁进去买水，拿完矿泉水，经过冷柜，看到熟悉的巧克力牛奶，她拿了2瓶，出了便利店，乔宁拎着塑料袋往回走，走到楼下时，拿出其中一瓶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，有点甜。她以前总觉得这是小孩子喝的，其实也不难喝，另一瓶放进冰箱，以后见到子睿的时候给他。
乔宁关上冰箱门，那张纸还贴在上面，她没有再往上面写东西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，她还是想儿子，看到他爱喝的东西，第一反应还是会拿，晚上想到他，也还是想问作业有没有写完，这些东西好像不会因为离婚就突然消失，可乔宁第一次隐约觉得——想念一个孩子，和把自己全部交出去，好像并不是一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