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警官。”
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,可以去问问林默的同班同学。”
“不是那三个目击证人,是其他同学。”
“问问他们,林默平时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遥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?”
“我去问,他们不会说实话的。”
陈正说,“你是警察,你穿这身衣服,他们至少不敢当面撒谎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沈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站在花坛边,没有立刻进入学校。
沈遥的脑海里又响起那句话——“至少不敢当面撒谎”。
她做警察这么久,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话来评价她的职业。
大部分人会说“你们警察就是抓人的”,或者“你们警察也不容易”。
只有他,用“不敢撒谎”来形容她的存在。
那是一种很冷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评价。
但她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那句话的分量特别重。
后来沈遥真的去了。
那天下午,她办齐手续后回到了市三中。
校门口那个保安老赵还在,看见她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沈遥没有跟他多说什么,给老赵看了相关手续后径直走了进去。
她先找到了林默的班主任,说了来意。
班主任把她带到一间空教室,然后去叫了那几个学生。
这些学生是沈遥在教室后门看了一会儿后选出来的。
她挑的是那些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学生——
坐在后排的、不怎么说话的、存在感很低的、几乎不熟悉班里人的。
她没有选那三个目击证人,也没有选任何跟陈宇关系好的或者不好的。
她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平时爱说话、爱表现的学生。
沈遥知道自己如果想听真话,就得找那些平时没机会说话的人。
沈遥开口了。
“你们不用紧张,我就是随便问问,这个案子和你们没关系。”
她问他们:“你们觉得林默平时是什么样的人?”
第一个学生说:
“就……挺安静的。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你们班同学平时都是怎么对他的?”
学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……不怎么理他,很少有人和他说话”
第二个学生说:
“那平时有没有人欺负他?”
“有。他其实也挺可怜的。陈宇他们老欺负他。”
沈遥顿了一下:“怎么欺负?”
那个学生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“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“我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。不是来抓人。”
“不用担心,我会保护你的,咱们今天的谈话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”
最后他犹豫半天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的开口了。
“就……打他。骂他。把他的东西都扔了。”
“有时候往他椅子和桌子上放图钉。”
“还有一次把他关在厕所里,关了一整节课。”
“我就知道这些。”
“你们告诉老师了吗?”
“告诉了。老师批评了陈宇几句,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
“那林默呢?他反抗过吗?”
“反抗过。没用。”
“陈宇人多,而且他爸是家委会的,老师也向着他。”
沈遥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林默在讯问室里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跟老师说过,老师说‘一个巴掌拍不响’。”
她忽然觉得有些冷,于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第三个学生说:
“林默以前不是那样的。”
“其实之前,他还挺爱说话的。不过后来突然就变了。”
“不怎么说话了。也不跟人一起玩了。我还去问他怎么了,他说‘没事’。但我一直感觉他有事。”
沈遥顿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那学期期中考试之后,他就突然开始躲着人走。”
“我本来是想找他问题的,但是他不理我。”
“还有以前他一直是走正门出校的,后来就走后门了。”
“我问过他为什么,他说‘正门人太多’。”
她回到分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。
她坐在工位上,翻着今天的谈话记录。
她翻得很慢,把每一条又都重新看了一遍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在最后一页上写着:“林默长期被霸凌,至少持续一年半。“
“多位同学证实。校方知情,未有效干预。”
“林默曾多次向老师反映,未得到妥善处理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翻到陈正的号码。
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跟他说什么。
说“你是对的”?说“林默没说谎”?
这些话她说不出口。
她是警察,她不该在案子还没结束的时候就下结论。
她把手机放下了。
与此同时,陈正坐在他的律所里。
律所很小,只有一间办公室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
书架上堆满了卷宗,有些是新买的,有些是从旧书店淘来的。
桌子上的台灯亮着,光圈落在摊开的材料上。
他正在看林默的学籍档案。
学生的档案都很薄,只有几页。
成绩单上,林默的成绩不算差,中上游。
但教师评语栏里却写着“性格孤僻,不善交流,需加强集体意识”。
这些班主任和其他教师的评语,最近都是类似的措辞——
“不合群”“内向”“建议家长多关注”。
陈正翻到档案的倒数第二页。
那是林默高一入学时填的家庭信息表。
父亲一栏写着“已故”。
母亲一栏写着“已故”。
在监护人一栏只写着一个名字:林秀兰。
关系:祖母。
上面记的联系电话是一串座机号码,区号是本市郊区的。
陈正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档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一条小巷,路灯昏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回到了桌前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。
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喂?”
“您好,请问是林秀兰奶奶吗?”
“……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是林默的辩护律师,我叫陈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:“默默……默默他怎么样了?”
“他没事。”
陈正刚说完,电话另一头就响起了焦急的解释声。
“他不会犯错的,我们默默是个乖孩子啊……”
“律师大人您帮帮他吧,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。”
“他的一辈子不能因为这个毁了,我相信他不会干这种事的。”
“您快救救他吧……”
陈正说,“您别担心。我明天想先来看看您,方便吗?”
“方便……方便。”
“你来吧。我腿脚不好,出不了门。你来我家里。”
“默默真的是个乖孩子……您信我。”
“好。我信您。我明天上午到。”
挂了电话,陈正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档案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了。
第二天上午,陈正去了林默的家。
地址在城郊,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
楼是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陈正爬到四楼,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,像是有人在门后等了很久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很厉害,走路要扶着墙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睛却很亮。
“您是……默默的律师?”
“是我。林奶奶您好。我叫陈正。”
陈正走进屋里。
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,但东西很少。
一张旧沙发,一个电视柜,电视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,抱着一个婴儿。
陈正看了一眼照片,没有多问。
林秀兰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杯子是搪瓷的,上面印着红色的“劳动最光荣”,边缘磕掉了一块瓷,看起来很有年头。
“默默他……”林秀兰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,“他从小就不爱说话。”
“他爸妈走得早,是我带大的。”
“我没什么文化,不知道怎么教他。”
“他在学校受了委屈,也不跟我说。”
“他就怕我还要为他担心。”
“每次我问了,他就只会说‘没事’。”
她说着,眼圈红了。
“陈律师,默默他不会杀人的。”
“他连鸡都不敢杀。”
“默默小时候,院子里有只猫死了,他都哭了一整天。”
陈正看着林秀兰,没有说话。
但他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。
他说“林奶奶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“我会帮他的,您信我。”
林秀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里有泪水。
“陈律师。”
“您是第一个和我说相信他的人。”
陈正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杯子里的水是凉水,他们家里也没有热水器。
陈正离开的时候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楼道里很暗,只有尽头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
像是累了。
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收好。
过了几秒钟,陈正睁开眼睛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他走下楼梯,走出楼道,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
阳光很亮。
亮的刺眼。
陈正眯了眯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正午的太阳很大,所以照的他的影子很短,被陈正踩在了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