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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08:07:45

“沈警官。”

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,可以去问问林默的同班同学。”

“不是那三个目击证人,是其他同学。”

“问问他们,林默平时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沈遥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?”

“我去问,他们不会说实话的。”

陈正说,“你是警察,你穿这身衣服,他们至少不敢当面撒谎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沈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她站在花坛边,没有立刻进入学校。

沈遥的脑海里又响起那句话——“至少不敢当面撒谎”。

她做警察这么久,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话来评价她的职业。

大部分人会说“你们警察就是抓人的”,或者“你们警察也不容易”。

只有他,用“不敢撒谎”来形容她的存在。

那是一种很冷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评价。

但她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那句话的分量特别重。

后来沈遥真的去了。

那天下午,她办齐手续后回到了市三中。

校门口那个保安老赵还在,看见她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
沈遥没有跟他多说什么,给老赵看了相关手续后径直走了进去。

她先找到了林默的班主任,说了来意。

班主任把她带到一间空教室,然后去叫了那几个学生。

这些学生是沈遥在教室后门看了一会儿后选出来的。

她挑的是那些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学生——

坐在后排的、不怎么说话的、存在感很低的、几乎不熟悉班里人的。

她没有选那三个目击证人,也没有选任何跟陈宇关系好的或者不好的。

她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平时爱说话、爱表现的学生。

沈遥知道自己如果想听真话,就得找那些平时没机会说话的人。

沈遥开口了。

“你们不用紧张,我就是随便问问,这个案子和你们没关系。”

她问他们:“你们觉得林默平时是什么样的人?”

第一个学生说:

“就……挺安静的。不怎么说话。”

“你们班同学平时都是怎么对他的?”

学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……不怎么理他,很少有人和他说话”

第二个学生说:

“那平时有没有人欺负他?”

“有。他其实也挺可怜的。陈宇他们老欺负他。”

沈遥顿了一下:“怎么欺负?”

那个学生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
“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
“我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。不是来抓人。”

“不用担心,我会保护你的,咱们今天的谈话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”

最后他犹豫半天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的开口了。

“就……打他。骂他。把他的东西都扔了。”

“有时候往他椅子和桌子上放图钉。”

“还有一次把他关在厕所里,关了一整节课。”

“我就知道这些。”

“你们告诉老师了吗?”

“告诉了。老师批评了陈宇几句,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

“那林默呢?他反抗过吗?”

“反抗过。没用。”

“陈宇人多,而且他爸是家委会的,老师也向着他。”

沈遥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想起林默在讯问室里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我跟老师说过,老师说‘一个巴掌拍不响’。”

她忽然觉得有些冷,于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
第三个学生说:

“林默以前不是那样的。”

“其实之前,他还挺爱说话的。不过后来突然就变了。”

“不怎么说话了。也不跟人一起玩了。我还去问他怎么了,他说‘没事’。但我一直感觉他有事。”

沈遥顿了一下。

“你确定吗?”

“确定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那学期期中考试之后,他就突然开始躲着人走。”

“我本来是想找他问题的,但是他不理我。”

“还有以前他一直是走正门出校的,后来就走后门了。”

“我问过他为什么,他说‘正门人太多’。”

她回到分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。

她坐在工位上,翻着今天的谈话记录。

她翻得很慢,把每一条又都重新看了一遍。
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
在最后一页上写着:“林默长期被霸凌,至少持续一年半。“

“多位同学证实。校方知情,未有效干预。”

“林默曾多次向老师反映,未得到妥善处理。”
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拿起手机,翻到陈正的号码。

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跟他说什么。

说“你是对的”?说“林默没说谎”?

这些话她说不出口。

她是警察,她不该在案子还没结束的时候就下结论。

她把手机放下了。

与此同时,陈正坐在他的律所里。

律所很小,只有一间办公室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

书架上堆满了卷宗,有些是新买的,有些是从旧书店淘来的。

桌子上的台灯亮着,光圈落在摊开的材料上。

他正在看林默的学籍档案。

学生的档案都很薄,只有几页。

成绩单上,林默的成绩不算差,中上游。

但教师评语栏里却写着“性格孤僻,不善交流,需加强集体意识”。

这些班主任和其他教师的评语,最近都是类似的措辞——

“不合群”“内向”“建议家长多关注”。

陈正翻到档案的倒数第二页。

那是林默高一入学时填的家庭信息表。

父亲一栏写着“已故”。

母亲一栏写着“已故”。

在监护人一栏只写着一个名字:林秀兰。

关系:祖母。

上面记的联系电话是一串座机号码,区号是本市郊区的。

陈正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档案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一条小巷,路灯昏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回到了桌前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。

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喂?”

“您好,请问是林秀兰奶奶吗?”

“……我是。你是谁?”

“我是林默的辩护律师,我叫陈正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:“默默……默默他怎么样了?”

“他没事。”

陈正刚说完,电话另一头就响起了焦急的解释声。

“他不会犯错的,我们默默是个乖孩子啊……”

“律师大人您帮帮他吧,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。”

“他的一辈子不能因为这个毁了,我相信他不会干这种事的。”

“您快救救他吧……”

陈正说,“您别担心。我明天想先来看看您,方便吗?”

“方便……方便。”

“你来吧。我腿脚不好,出不了门。你来我家里。”

“默默真的是个乖孩子……您信我。”

“好。我信您。我明天上午到。”

挂了电话,陈正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档案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
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了。

第二天上午,陈正去了林默的家。

地址在城郊,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

楼是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
陈正爬到四楼,敲了敲门。

门很快就开了,像是有人在门后等了很久。

开门的是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很厉害,走路要扶着墙。
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睛却很亮。

“您是……默默的律师?”

“是我。林奶奶您好。我叫陈正。”

陈正走进屋里。

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,但东西很少。

一张旧沙发,一个电视柜,电视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,抱着一个婴儿。

陈正看了一眼照片,没有多问。

林秀兰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
杯子是搪瓷的,上面印着红色的“劳动最光荣”,边缘磕掉了一块瓷,看起来很有年头。

“默默他……”林秀兰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,“他从小就不爱说话。”

“他爸妈走得早,是我带大的。”

“我没什么文化,不知道怎么教他。”

“他在学校受了委屈,也不跟我说。”

“他就怕我还要为他担心。”

“每次我问了,他就只会说‘没事’。”

她说着,眼圈红了。

“陈律师,默默他不会杀人的。”

“他连鸡都不敢杀。”

“默默小时候,院子里有只猫死了,他都哭了一整天。”

陈正看着林秀兰,没有说话。

但他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。

他说“林奶奶。”

“您放心。”

“我会帮他的,您信我。”

林秀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她的眼睛里有泪水。

“陈律师。”

“您是第一个和我说相信他的人。”

陈正没有说话。
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
杯子里的水是凉水,他们家里也没有热水器。

陈正离开的时候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
楼道里很暗,只有尽头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。
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

像是累了。

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收好。

过了几秒钟,陈正睁开眼睛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
他走下楼梯,走出楼道,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

阳光很亮。

亮的刺眼。

陈正眯了眯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正午的太阳很大,所以照的他的影子很短,被陈正踩在了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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