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正接案的消息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分局。
沈遥是在茶水间听到的。
她端着杯子等热水,旁边两个同事在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三中的案子,有人接了。”
“谁啊?这种案子也敢接?”
“一个叫陈正的,刚执业没多久,之前没接过什么大案。”
“图什么?图那个学生将来出来报复他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听说还是个挺年轻的,长得也人模人样的。”
沈遥端着杯子走开了。
她回到工位,翻开陈正的材料。
执业三年,之前在一家小律所打杂,半年前才独立出来。
接过的案子不多,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。
刑事辩护,这是第一件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照片上的陈正比现在年轻一些,笑容也比现在多一些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,但总觉得这个笑容有些不对劲。
太标准了,标准到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不过也有可能是不喜欢拍照,毕竟她也遇到过这种人。
第二天,消息从分局传到了检察院,又从检察院传到了法院,最后传到了市律协的微信群里。
一个刚出道的律师,接了一个全校师生都认定是凶手的案子。
这在律师圈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。
“这人是不是傻?”
“想出风头想疯了吧。”
“帮一个杀人犯辩护,以后谁还敢找他打官司?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反向营销。”
“赢了,一战成名。”
“输了,反正他本来也没名气。”
“赢?怎么可能赢。”
“监控录像都有,三个目击证人,他拿什么赢?”
沈遥看着群里不断跳出来的消息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陈正昨天在看守所里问林默的那些问题。
他问“你为什么不跑”,问“你之前跑过吗”。
这些问题很奇怪,不像是一个急着打赢官司的律师会问的。
更像是一个……在确认什么的人。
但她没有多想。
案子在推进,她还有一堆材料要看。
第三天,陈正出现在了市三中。
他是上午十点到的。
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手里提着那个旧公文包。
门卫老赵拦住他,问他是干什么的。
他说自己是林默的辩护律师,来调取一些材料。
老赵的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“你是那个……帮杀人犯说话的律师?”
“我是林默的辩护律师。”
陈正说,“这是我的证件。”
老赵没有接。
他退了一步,像是陈正身上有什么脏东西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。
随后转身进了传达室,拿起电话。
十分钟后,教导主任出来了。
姓孙,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站在校门口,没有让陈正进去的意思。
“陈律师啊”孙主任说。
“我们学校现在很乱,学生们情绪都不稳定。”
“您这个时候来,不太合适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陈正说。
“但我需要调取一些材料。”
“林默的学籍档案、他过去两年向班主任反映问题的记录、还有他的就医记录。”
孙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什么就医记录?”
“林默说他在学校被长期霸凌。”
“他身上有伤。”
“我想确认这些伤有没有在学校医务室留下记录。”
孙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给掩饰过去了。
不过沈遥看见了。
她今天也在场——是来补一份材料的,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沈遥就站在校门旁边的花坛边上,没有出声。
这个位置别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她的。
沈遥看见陈正站在教导处门口,背对着她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手里提着那个旧公文包。
他身体的姿势很放松,看起来像是随便来问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孙主任说,“我不太清楚。
“林默这个学生,平时就很孤僻,不怎么跟人交流。”
“不过他要是被欺负了,为什么不跟老师说?我们都会帮他的。”
“他说他跟老师说过。”陈正说。
“老师说‘一个巴掌拍不响’。”
孙主任沉默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说:“陈律师,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这个案子,证据很清楚。你何必……”
“孙主任,”陈正打断了他。
“我不是来听您劝什么的。我是来调材料的。
“如果您不方便,我可以走正式程序。”
孙主任看着他。
陈正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很强的攻击性,也没有咄咄逼人。
但就是这种平静,让孙主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。
沈遥站在花坛边上,看着这一幕。
她见过很多律师。
有的律师来学校调材料,靠的是关系,点头哈腰的。
有的靠的是气势,一上来就拍桌子。
但陈正哪一种都不是。
他就站在那里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可是孙主任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算了……你等一下吧。”孙主任说完后转身进了教学楼。
二十分钟后,陈正拿到了一部分材料。
学籍档案、成绩单、班主任的工作记录。
但是就医记录这里没有。
孙主任和他说“医务室没有留存这些”。
陈正思考了一下没继续追问。
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,说了声谢谢,转身走了。
沈遥站在花坛边上,看着他走出校门。
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沈警官。”陈正点了一下头,当作打招呼。
“陈律师。”
“你是来补材料?”
“嗯。”
陈正又点点头,没有多说。
他继续往前走,不过没走几步,就又停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