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,攥紧了又松开。
然后他说:“他们……他们一直欺负我。”
“从高一就开始了。”
“陈宇带头。”
“每天。”
“他们打我,骂我,把我的书扔到厕所里,在我的椅子上放图钉。”
“我跟老师说过,老师说‘一个巴掌拍不响’。”
“我跟奶奶说过,奶奶说‘忍忍就过去了’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昨天……昨天他们又堵我。”
“在操场后面。”
“陈宇说今天要让我‘好看’。”
“他带了三个人。”
“他先推了我。”
“我推回去。”
“他就倒了。”
“后脑勺磕在那个……那个水泥台上。”
他低下头:“我没想让他死。”
“你信我吗。”
沈遥站在角落里,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林默说的是“他先推了我”,和他在讯问室里说的一样。
他一直在说这句话。
但没有人认真听。
陈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为什么不跑?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堵你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跑?”
“跑不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他们人太多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我跑了,他们下次会更狠。”
“你之前跑过吗?”
“跑过。没用。”
陈正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对沈遥说:“沈警官,我想申请调取学校的监控录像,以及过去两年内林默的校园生活记录——
包括他向老师反映的记录、他的就医记录、他的成绩单。”
沈遥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另外,”陈正说,“我想申请对陈宇的尸检报告进行复核。”
沈遥顿了一下:“你怀疑死因?”
“不怀疑。”
陈正说,“但我需要确认他后脑勺磕在水泥台上之前,有没有其他外伤。”
沈遥看着他。
这个人的思路很清晰,清晰到有些可怕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陈正离开看守所的时候,沈遥送他到门口。
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警官,”他说,“你觉得他是凶手吗?”
沈遥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她想了想,说:“监控拍到了他推人。三个目击证人都说是他先动手的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他是。”
“我没说我觉得他是。”
沈遥说,“我说的是证据。”
陈正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是笑,但也不像是不笑。
“证据是人做的。”
“人会说谎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遥站在门口,看着陈正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她想起林默在讯问室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们不会信的。”
她忽然觉得,也许他说的是真的。
陈正走下台阶之后,在拐角处停了一下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是我。”陈正说。
“那个孩子,安顿好了吗?”
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陈正说。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带着一种刚刚帮助了别人的释然。
雾更大了,把他的背影轻轻拢住,像是一层薄纱。
而沈遥站在分局门口,手里攥着案件材料,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案子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今天起,这个案子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杀人案了。
她转身走回楼里,余光看见他拐进巷子时抬手揉了一下脸。
像是累了。
然后他把手放下来,继续走了。
如果有人观察的话,就会发现他的步子慢下来了,肩膀也塌了一点。
像是紧绷了一整天,终于可以松下来了。
他在巷口停了一下。
像是想起了什么事。
随后他走进巷子,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