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冷意先到的。像在信号机井里趴了一整夜,寒气从水泥缝里往上钻,钻透棉衣,一直钻进骨头缝。
不对。
身上没有棉衣。
刘凯凯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焊死了。身下不是道砟,是一堆扎人的干草,一动就簌簌地响。头顶漏风,风里裹着霉味、苦味,还有自己喉咙里翻上来的血锈味。
然后,记忆来了。
不是他的记忆。
一座云雾里的山门,漫山的青石阶;一群穿灰布短打的少年,张口"练气",闭口"灵根";山坳最里头这间四处漏风的破柴房;还有一只手,攥着他的衣襟,把他的头一下一下往土墙上撞。
青云宗。外门。丙区。练气一层。
一个名字从那堆碎片里浮上来,被人喊过千百遍——刘凯凯。
跟他同名。
倒吸的那口气只吸到一半,左肋下咔嚓一声轻响,疼得眼前发黑。
手慢慢摸过去。肿起两道棱,指尖按下去,骨头在皮肉底下轻微错动。两根,断了。胸口也不对,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棉絮,心每跳一下都发闷。额头滚烫,呼出的气都是灼的。
内伤,发热。
五年野外作业,受伤是家常便饭。不用大夫,自己摸都摸得出来:这具身体的主人,已经死过一回了。
碎片还在往脑子里灌。
外门乙区的赵得胜,带着两个人堵在月例发放的墙角,抢了这个月的灵石,临走还怕他告状,往死里打了一顿。
山下那个当了一辈子巡山人的爹,病死前欠下的棺材钱。为了下葬,这孩子去外门坊市的灵息阁借了五块下品灵石,契书上按了手印——到手只有四两三,利滚利,如今欠着三块,三日期满。
还有丙区。五灵根、没背景、交不起孝敬的弟子,都发配到这片山坳背阴处,灵气薄,夜里冷,谁路过都能踹一脚。
前一个刘凯凯,就是在这儿,被一脚一脚踹死的。
这一个,睁开了眼。
手又在身上巡了一圈。胳膊腿倒还齐全,只是瘦得脱了形,手腕子细得一把能攥过来,掌心全是劈柴挑水磨出的硬茧,指节上生着连片的旧冻疮。十六岁的少年人,身子骨还不如他二十八岁那年熬大夜班的时候。
穷,弱,没靠山。
这三样他熟。在另一个世界,他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区别是那边靠熬,这边,熬不住就真的会死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。
不是用耳朵。
空气里浮着一层很轻的东西,像无数根细到极致的丝线,在四下里无声地震。大部分是乱的,嗡嗡地搅成一团,跟工区三十台设备同时上电的噪音没什么两样。
可乱麻底下,有一根在跳。
一下,一下,节奏稳得很,强弱分明。
刘凯凯躺着没动,后槽牙不自觉咬紧。当了五年通信工,闭上眼都能从一屋子杂音里,把那台电压不稳的设备挑出来。这是手上功夫,不是玄学。
那个跳动的东西,像信号。
试着把注意力贴过去,想再听清些。太阳穴骤然针扎似的一疼,眼前白光乱冒,赶紧收了神。
有门,但是摸不远。丈把来地,再往外就是一锅粥。
不甘心,又试了一次,这回不急着往远里够,顺着那一团乱麻慢慢捋。
还真捋出了点东西。
柴房四壁之外,有两团又急又乱的跳动一前一后掠过,频率虚浮,跟记忆里那些练气没几天的外门弟子走路一个样子;更远处,山体深处沉着一大片极慢的起伏,一起一落,绵长均匀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伏在青云山底下睡着了,呼吸声滚过整片山坳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那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但干线路的直觉告诉他:这东西才是根。眼前这些乱跳的,全是挂在它上头的负载。
胸口贴着皮肤的地方,忽然热了一下。
低头摸了半天,从贴身的破衣襟里拽出半枚铜牌。锈绿斑驳,边缘是齐刷刷的断口,像原本是一整块,被人硬生生掰成两半。牌子上半个字都没有,只在断口处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,像线路,又不像。
爹的遗物。记忆里,那老巡山人咽气前,把这半枚铜牌塞进孩子手里,别的话一句没留下。
铜牌不烫,温温的。暖意过处,脑子里两世记忆搅在一起的胀痛,居然松了一线。
攥着牌子,呼吸慢慢匀了。
翻身想坐起来,后背被草席底下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硬的,小小的一只。
摸出来,是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瓷瓶。拔开塞子,一股冲鼻子的药香直钻脑门,跟他这满屋子的霉苦味格格不入。
记忆当场就接了上来。
聚气散。外门坊市卖两块下品灵石一瓶,丙区弟子两个月的月例,才换得来这么一瓶。是稀罕货,也是烫手货。
挨打那天夜里,赵得胜揍完了人,四下看了看,笑嘻嘻地把这东西塞进他怀里,拍了拍他的脸。
"替哥保管好,别弄丢了。"
当时这孩子只剩半口气,只当是羞辱。
刘凯凯捏着瓷瓶,在原地坐了很久。
栽赃。两个字从五年职场经验里浮出来,冷得像井里的石头。
这套手法他太熟了。工区里出了漏子,威龙从来不慌——先定好谁来背锅,再往那人的工具包里补该有的东西,最后开会、签字、通报,一整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。结论先有,证据后凑,被选中的人连喊冤都像是表演。
一个五灵根废柴,屋里被搜出一瓶值两个月月例的聚气散。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,废灵根,逐山门,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。
这哪是塞赃。这是连棺材板都替他备好了。
不一样的是,背锅的那位,上回忍了,这回不忍了。
柴房的破门板被山风吹得吱呀响。扶着墙挪到门缝边往外看:丙区的清晨灰扑扑的,灰布短打的弟子来去匆匆,没人朝这间柴房多看一眼。远处坡上,一个瘦个子往这边瞄了一下,缩着脖子走了。
不用想,是赵得胜留下盯梢的,防的就是他跑,防的就是他乱说。
记忆里还有两句话,此刻格外清楚。
一句是赵得胜的跟班撂下的:三天后,执律堂例行搜查丙区,我表舅亲自陪着。
另一句是灵息阁放债的坊头说的:三日为期,还不上,捆去北境黑矿抵债。
伤,债,罪。
三天。
刘凯凯退回草堆,靠着墙坐好,闭上眼。脑子里那套用了五年的老法子自动转了起来——再大的故障,摊开了也就是一张单子。
一,伤。内伤发热,无医无药,拖不过两天。
二,债。三块灵石,三天。
三,赃。瓶子在屋里,搜查在三天后。
三条故障,一个倒计时。
抢修讲究先后。重伤的设备先断电保命,错接的线头再重新做头,丢了的备件最后想办法找。顺序乱了,越修越烂。
放到眼前:先活下来,压住这具身体的伤和烧;再把这只瓶子挪出屋子,让搜查的人扑个空;最后才轮到钱——坊市、任务堂、这宗门里别的门道,总得有条来钱的路。
三件事,环环都得在三天里扣上。
搁在前一个刘凯凯身上,这就是道绝命题。可坐在这具身体里的,是另一个人——一个在无人区零下二十度的夜里,被人拿优化名单顶着后背,也不肯在隐患单上签字的人。
眼睛重新睁开。
扶着土墙,一点一点直起身。断肋随着动作狠狠抽疼,血锈味又漫上喉咙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对着漏风的房梁,他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。
"三天是吧。"
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吹得破油灯的残芯晃了晃。
"……故障报修,还没超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