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偏到山脊上。黄榜折了两折,贴着胸口揣着。
刘凯凯没回柴房,顺着后山的松林小径往功法阁走。
五块灵石是吊命的钱,可黑风林不是坊市。断着两根肋骨、丹田里半口气都存不住的人进山,那不叫接任务,叫给狼送饭。
要挣这笔钱,先得有命花。
松树林拐角,一团熟频率从树后头迎出来。
"刘哥!"
韩信压着嗓子,左右看了两眼才凑过来,从怀里摸出半张麻纸,炭条字歪歪扭扭。
"门房老曹今夜轮值,我请他喝了碗粗茶,他起先死活不肯说。"他声音又急又低,"打你那天夜里,赵得胜手底下那两个跟班,签的是乙区的夜值牌,一夜没销——签牌上,压根没他俩进丙区的记录。"
刘凯凯接过麻纸,扫一眼,折好收进怀里。
"正式调牌得执律堂下条子,我调不动,偷看这一眼就悬。"韩信盯着他,"刘哥,坊市都传遍了,你上午在任务堂……把黑风林的黄榜揭了?"
"揭了。"
"你疯了?!"韩信嗓子差点劈了,赶紧压回去,"筑基的爷都折在里头!两拨人,就回来一个,还疯了——你、你现在断着肋——"
"正因为断着肋,才得去。"他把黄榜边角露了半寸,又按回去,"五块灵石,是我眼下唯一挣得着的钱。伤药、债、搜查,我躲哪一样去?"
"那我跟你一道进山!"
"你走了,谁替我看门房?"刘凯凯把那张麻纸按回他手心,"记三样:签牌什么样式、什么编号、几更天谁经手。再盯死一件事——有没有人动这两块牌。这东西,比你的剑值钱。"
韩信攥着麻纸,指节绷得发白,重重点了两下头。嘴张了张,末了只憋出一句:"那你也给我活着回来。"
"你呢?"
"功法阁。"
"去那儿做什么?"
"修故障。"他按了按怀里的黄榜,"三日期限,不等人。"
功法阁在外门西坡,两层木楼。一楼是凭弟子牌白看的温书区,二楼摆的是要灵石的货色。
守阁的老弟子在门口拨竹签,抬眼一扫他的牌子,签子从鼻子里哼出来,到底还是扔了块阅览牌。
"哟,五灵根也来温书?"架子后头有人笑,"今儿太阳打哪边出来的?"
"柴劈完了?"
"柴劈完了,上这儿装读书人来了。"另一个接腔,"《引气诀》上的字,他认得全么?"
"人家五灵根志气高,保不齐明儿就筑基喽。"
压着嗓子的笑,带着看好戏的意思。
老弟子拨着竹签:"笑什么,凭牌入内,都是宗门弟子。"听着是公道话,语气里没有半分公道,"书弄坏了赔不起,拿人抵。"
刘凯凯一句没接,从架上抽出本翻得起毛边的《引气诀》,寻了个最角落的蒲团坐下。
功法不厚,半本讲引气入体,半本讲行脉路线,条条大路通丹田,是个外门弟子都背得出来。
原主也背过。背得再熟,气照样散。
他不背书了,合上眼,依法引气。
天地间的灵气丝丝缕缕渗进毛孔,五系驳杂,什么都有。气走标准路线,刚过第一个穴位,金气和木气在窄道里撞上,一撞就散;重来,水气火气搅成一团,又散。
三引三散。
丹田空空荡荡,像漏了底的桶。
旁边蒲团上,有个单火灵根的弟子正收功吐气。灵觉扫过去,人家丹田里一条火气走得笔直,单一,干净,像根烧红的铁丝,从头到尾不带一个磕绊。
再远些,两个三灵根的,三股频率编成辫子,齐头并进,慢是慢,稳。
满阁几十号人,各有各的路走。唯独他这张网,线头最多,乱得也最匀。
"五灵根"三个字,他今天才算用自己的身子领教——不是传闻,是真存不住。
换个五灵根坐到这儿,就该认命了。
刘凯凯不认。他把灵气撤干净,灵觉沉下去,不看字,改"听"气。
这是他跟这具身子唯一不一样的地方:别人练功,模模糊糊地"感";他,听得见。
标准行气路线在灵觉里显出了形状——一条单频通道,节拍只给一种气留着。单灵根走它,一条线顺到底;三灵根走它,三条线频率相近,排着队也能过。
五条频率不同的线硬捆进一根管子,不打架才怪。
毛病不在灵根。
在接法。
他当通信工第五年,在天山口处理过一回一模一样的故障:五家单位的对讲共一条缆,同频互扰,满喇叭都是杂音。解决的法子土得掉渣——错峰。你说完我说,一个一个来,线还是那根线,谁也不压谁。
气重新引。
头一回急了,五气齐头并进,刚入脉就乱成一团,断肋被乱气一冲,像有人拿铁针在骨茬上刮,冷汗当场就下来了。
他咬牙散气,缓了半盏茶。
第二回,一次只放一行气。
金气先行。金气过水穴,他像扳道岔似的把穴位一扳,水气接上;水生木,木生火,五气错峰,首尾相衔,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换班,谁也不挤谁。
土气最沉,压轴,等火气归了位才放它出站。五气绕到伤肋那一段,齐齐慢了半拍——像过故障区段,限了速,才没扯着伤。
气,走成了一个圆。
一周天转完,丹田里头一回存住一缕气。杂还是杂,五系俱全,可它不乱,稳稳地转。
丹田里这口气,原主练了两年都是散的。此刻在他灵觉里,它像生了锈的轴承,被人生生扳着,转顺了头一圈。
没有天光大放,没有异香满室。
只有蒲团上这具断着肋的身子,从今天起,有一桩东西归他管了。
收功时,西窗已经暗下来。
灵觉一松,习惯性往外铺了一圈。
阁里弟子走了大半。墙角堆着没人要的残卷架,灰积了半指厚。他起身走过去,从最底下抽出最薄的一卷。
封皮磨平了,卷名只剩半个偏旁。翻开,里头没有寻常的人形经脉图——整页整页,全是弯弯曲曲的波形线,疏疏密密,页边还留着前人的墨批:不通,疯话。
他的指节停在纸页上。
灵觉触到那些波形的一瞬,墨迹在他耳朵里响成了一段一段频率,起伏的节拍,跟他方才错峰走成的那圈气严丝合缝,像两台素不相识的机子,对上了同一载波。
卷首残字里,勉强辨出三个:听、息、微。
《听息微旨》。
他把残卷飞快翻完,前三页波形走向死死记住,原样塞回架底,灰重新抹匀。
不能拿。一个五灵根把阁里残卷往怀里揣,说不清;他连买笔墨纸的钱都没有。
位置,记住了。
出功法阁,天擦黑,山风裹着松针味。
他照例把灵觉虚虚罩在身后丈许。
那团频率还在。
从坊市到任务堂,从任务堂到功法阁,一整天,不靠近,也不丢,压得很稳。
刘凯凯下台阶的脚,慢慢顿住。
这团频率里的"乱",他认得。
两天前,棍子和拳头落到肋骨上之前,他烧得迷迷糊糊,可灵觉开张头一天就记下了那股乱——节拍、杂法,连里头夹带的那一丝抖,一模一样。
他没回头,只抬手按住勒胸的布条,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打他的人,这两天就没换过班。
他是被那双拳头,一路跟到这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