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青石阶有三百多级。
刘凯凯裹着韩信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夹袄,混在早课散场的弟子堆里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断肋处被布条勒得死紧,每下一阶,胸腔里都像有只手在拧。
灵觉没收,虚虚地罩着身后。
昨夜瘦个子那团频率没跟来。缀在三十丈外的是另一团,更生疏,压得更稳,不靠近也不丢——赵得胜手底下,盯梢的不止一条狗。
也好。让他看。
外门坊市在山脚的缓坡上,一条长街铺开,凡间的酒旗和修士的幡子挤在一起。乙区弟子在丹器铺里挑三拣四,声大气粗;丙区的多蹲在墙根,守着半筐灵菜、一捆符纸等人问价。
灵石在这里是硬通货,一小块下品,就能让半条街的人脸上换笑。
刘凯凯先去了街尾最冷清的那个药摊。
守摊的老妪瞎了一只眼,摊上摆的不是成药,是药渣、药籽和晒干的草根。他摸出仅有的几文钱,要买碗热水。
老妪瞥一眼他裹成粽子的胸口,没接钱,从灶上舀了碗褐汤递过来。
"续骨草根熬的,不值钱。"声音又沙又慢,"你这伤,钝器打的,两天了。再拖,骨头长歪,神仙难正。"
"婆婆好眼力。"
"老婆子摆四十年药摊,看伤比看人准。"
汤水下肚,暖意压下一分翻腾的血气。刘凯凯捧着碗,状似闲聊:"跟您打听个事。聚气散,开了封,味儿能留多久?"
老妪那只独眼抬了抬。
"那可是金贵东西。"她伸出三根指头,"灵草磨的粉,一开封,药香三日不散。老婆子在丹房墙外晒药,隔三间屋子都闻得见——丹房管事的姨太太偷抹过半瓶,整条晒药巷香了四天,全院谁不知道。"
三日。隔三间屋。
刘凯凯垂下眼。
赵得胜的人是在他挨打当夜塞的瓶子,满打满算到搜查那天,不到两天。要真在他柴房里藏了三天,丙区那十七间破屋挤在一处山坳里,不通风,味儿早飘得满坡都是。
可这两天从柴房门口过的人,一个捂鼻子的都没有。
瓶子是后放的。这就够了。
"再问您一句。"他放下碗,"我这伤,要给执律堂看,谁开的东西才算数?"
"伤条。"老妪说得斩钉截铁,"私诊郎中写的,擦屁股都嫌硬。得药园正经弟子验伤落笔——执律堂才认。"她打量他两眼,"药园在东坡,有个姓苏的女弟子管这摊,人冷,可不收黑钱。"
"谢婆婆。"
钱花到只剩一文。四件事,已经摸清楚两件半。
剩下半件和一件要命的,在灵息阁。
灵息阁的铺面占着坊市正中最好的位置,朱漆门脸,里头摆着茶,跑堂的伙计穿一身干净青衫,比丙区弟子体面十倍。
刘凯凯刚迈过门槛,那伙计上下一扫他的衣着,鼻孔里先出了声。
"要饭要到灵息阁来了?"
"看契。"刘凯凯把那几文钱按在柜上,"刘凯凯,半月前在你们这儿借过五块下品。"
店里两三个客人回头,看热闹似的。
"哟——"伙计拖长了调子,声音故意扬起来,"我当是谁,丙区那个五灵根啊。怎么,灵石没凑着,先来探探口风?"他往门框上一靠,"我劝你省省。契上白纸黑字,三日为期,还不上,北境黑矿走着。多少爷们儿到了那儿,三年就埋骨了。"
店里响起几声笑。
刘凯凯也笑了笑。
"契,拿来我看。"
"你一个欠债的,也配看——"
"契书一式两份,借贷双方各执其一。"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"我是借债人,看自己的契,宗门哪条规矩不许?"
伙计的笑僵了半拍。半息后,他从柜里翻出一张麻纸契,拍在台上。
刘凯凯低头看。
字写得花,但数字他一眼就咬住了:借五块,实付四两三,利按五块算,九日为一期,一期不还,本息滚作下期本金。
九出十三归。借据半月前立下,九日一期,如今正滚在第二期头上——伙计嘴里的"三日为期",是这一期的死线。
"这契,有毛病。"他抬起头。
"你再说一遍?"
"第一,"一根指头点在契上,"宗门规矩,借贷月利不得过三分。你这九日一期,一期滚三成,月利滚到多少,要不要我当着列位算算?"
店里安静了些。
"第二,借五块,到手四两三,计息却按五块走——我没用过的七钱,凭什么给你出利?这叫虚本金。"
"第三,"他收回手,声音放平,"契书条款超出宗规的部分,宗门不认。月利三分以上的账,真闹到执律堂,你们不但收不回利,九出十三归放债在前,按律还要反坐。你们坊头,是愿意跟我去执律堂讲讲,还是按宗规,把这笔账重算?"
满堂没声了。
伙计脸上的红一阵一阵地换。他想发作,眼睛扫过店里店外越聚越多的人,手指在柜台上抠了两下,终究没敢动——当街打一个跟你讲宗规的外门弟子,和打一个还不上账的窝囊废,是两码事。
"你、你等着!坊头回来再跟你算账!"
"行。"刘凯凯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槛处停了停,没回头,"记住我今天的话:期限满之前,把本息按宗规重算清楚。我会来销契。"
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"九出十三归……本来就不合规矩……"
另一个声音"嘘"了一下。
风从长街吹过,带着久违的、活人的味道。刘凯凯按住肋下,慢慢走进街角避风处,靠着墙闭眼,把四条线在脑子里归拢。
伤,药园伤条,东坡,姓苏的弟子。
债,宗规在手,等期限满,反过来压他。
罪,气味反证、腰牌、签牌、口供、赃瓶——已经攥了一把。
钱。
三条线都有了着落,唯独钱,没有。
丙区劈柴挑水,一天三十文,三块下品灵石折合三千文,累死也凑不齐。
原主的记忆在这时候翻上来一页:挨打那天,赵得胜他们收工回来,走的就是黑风林那条道,一路上还在说笑,说林子里的节点又坏了,堂里正悬赏。
任务堂的方向,人比哪儿都多。
告示墙黑鸦鸦一片。他忍着肋骨的疼,一张张看过去,在最角落看见了那张卷边的黄纸。
黑风林传讯节点维修。报酬:下品灵石五块。限时三日。进山生死,不论。
黄纸边角发黑,像是被无数人揭起来看过,又一次次按回去。挂了半个月,没人真揭。
柜台后的老吏拨着算盘,眼皮都没抬:"看清楚了?五块灵石不好拿。"
"听说去过两拨人。"
"头一拨,去了一天,回来报说修好了。"老吏的拨算盘的手停了,声音压低,"第二天,节点又坏了。第二拨进山,四个人,回来一个,疯了,嘴里只会说一句话——'线底下有东西'。"
线底下有东西。
刘凯凯盯着那张黄纸,瞳孔微微缩起。
修不好、反复坏、修的人出事——在他的老行当里,这种故障只有一种解释:前面的人,从头到尾就没找对故障点。换的是线,坏的是根。
先表后里。先外后内。这帮人连表都没查完,就敢往里闯。
"喂,你干什么——"
在老吏骤然变调的声音里,刘凯凯抬手,把那张挂了半个月的黄纸,从墙上揭了下来。
任务堂门口"轰"地炸开。
"五灵根?他揭了?!"
"那是黑风林!筑基爷都折在里头!"
"一个丙区快死的废物,疯了吧?"
老吏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"你可想好了。揭了榜,三日内修不好,任务堂的板子,可不比赵得胜的拳头。"
刘凯凯把黄纸折好,揣进怀里,断肋顶着,疼得他额角冒汗。
"想好了。"
他望向黑风林的方向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"挂了半个月没人修得好,不是故障邪性。"
"是他们,没找对地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