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是在一阵刺鼻的药味里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头顶是青灰色的纱帐,上面绣着缠枝莲纹,有些旧了,边角泛着暗黄。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艾草味,混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桂花香,像两种力气在鼻腔里打架。
她动了动手指,触到一片粗糙的麻布。
这不是她的床。
她撑着坐起来,太阳穴像被什么钝器敲过,一抽一抽地疼。低头看去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寝衣,领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,线头都露着。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,隐隐渗着暗红。
一道浅疤从白布边缘爬出来,落在掌心方向。
“小姐醒了!”
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个圆脸丫鬟端着药碗冲进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,嘴角却咧着,又哭又笑。她跑得太快,碗里的药汁溅出来几滴,落在青砖上,颜色深得发黑。
“小姐,您吓死奴婢了!大夫说您烧了三天,再醒不过来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?”沈砚秋开口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就、就……”圆脸丫鬟嘴唇哆嗦,突然把药碗往桌上一撂,扑通跪在床边,额头磕在床沿上,“都怪奴婢没看好小姐!那天您落水,奴婢应该先下去的,奴婢不会水,可是奴婢应该……”
“别磕了。”
沈砚秋伸手,想拉她,手却停在半空。
她看见了。
这个丫鬟头顶上,飘着一个数字。
金色的。一个“50”悬浮在丫鬟头顶,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吊着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不刺眼,但不容忽视。
沈砚秋闭了闭眼,再睁开。
数字还在。
她慢慢看向别处——药碗、屏风、窗户、门帘。一切正常。只有人。
只有这个丫鬟头顶有数字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砚秋问。
丫鬟抬起头,额头上红了一块,眼泪还挂在腮边:“奴婢照眉啊!小姐,您不记得奴婢了?”
照眉。
沈砚秋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。不是她的记忆——她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叫照眉的人。但另一个人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带着温度、气味、触感。
沈砚秋,沈家三小姐,嫡出,母早逝,父常年在外。性格骄横刻薄,在府中人缘极差。有个养妹叫苏怜月,温柔和善,人人都喜欢。沈砚秋处处针对苏怜月,手段低劣,每次都被戳穿,每次都被罚。
三天前,沈砚秋把苏怜月推进了后院的荷花池。
然后自己掉进去了。
原书里,这个沈砚秋会在半年后被亲生兄长沈墨渊亲手废掉,扔进乱葬岗,尸骨无存。
而她,一个27岁的法律从业者,在加班48小时后趴在桌上睡了一觉,再睁眼就到了这里,成了这个注定不得好死的炮灰女配。
沈砚秋把手收回来,慢慢握成拳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“照眉,”她看向丫鬟头顶那个金色的50,“你头上的数字是怎么回事?”
照眉一脸茫然,抬手在脑袋上胡乱摸了摸:“什么数字?小姐,您是不是烧糊涂了?”
沈砚秋盯着那个数字。金色,明亮,像是太阳落在草丛里的一小片光。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,但直觉告诉她,这是某种关于因果的标记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照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,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抹:“奴婢去厨房拿吃的!小姐您等着!”
她转身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看见沈砚秋还坐在床上,又跑回来,手忙脚乱地往她身后塞了个枕头,又把她腿上的被角掖了掖。
“小姐,您靠着舒服点。奴婢马上回来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沈砚秋重新看向房间。这里是沈砚秋的闺房,布置简单到近乎寒酸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掉了漆的梳妆台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,叶子黄了大半。
一个嫡出小姐的房间,比不上记忆中苏怜月房里的十分之一。
她慢慢下了床,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是一张陌生的脸,眉目偏冷,嘴唇很薄,不笑的时候确实有些刻薄相。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脸色苍白,眼下有青。唯独一双眼睛,黑沉沉的,里面没有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。
“沈砚秋。”她低声念了一句。
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嘴唇。
这时,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
沈砚秋走到窗边,侧身往外看。来的是三个人,领头的是个穿鹅黄衫裙的少女,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。少女身形纤细,走路的姿态很轻,像脚底垫着棉花。
沈砚秋的瞳孔微缩。
苏怜月。
原书女主,真正的天命之女。气运逆天,善良温柔,所有男人都爱她,所有女人都恨她。但这本书里,恨她的女人只有一个——沈砚秋。
但现在,沈砚秋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苏怜月头顶有一个数字。
黑色的。
999。
黑得发亮,像是把整个夜空的颜色都吸了进去。那数字飘在苏怜月头顶,沉甸甸的,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重量。
沈砚秋的目光在苏怜月脸上停了停。那张脸是真的好看,眉如远山,目含秋水,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如果不是头顶那行数字,沈砚秋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美貌少女。
苏怜月走到门口,抬手敲门。
“三姐姐,你醒了吗?”
声音又软又轻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,像是怕惊着了什么。
沈砚秋没应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。白布上渗出的暗红色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,然后走过去,打开了门。
苏怜月站在门口,眼睛微红,像是哭过。她的目光在沈砚秋脸上停了停,然后落在她缠着白布的手腕上,眼圈又红了。
“三姐姐,对不起。”
她说着,竟然跪了下去。
沈砚秋皱起了眉。
院门口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下人,都躲在影壁后面探头探脑。苏怜月的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着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。
“怜月,你跪下做什么?”沈砚秋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。
苏怜月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:“那天我不该躲开的。如果我不躲开,三姐姐就不会掉进水里。是我害了三姐姐。”
她抬起头,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:“三姐姐,你打我吧,骂我吧,只要你能消气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头顶那个黑色的999,又看着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两种信息在脑子里打架,像冰水浇在热石板上,滋滋作响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沈砚秋说,“你让我打的。”
她抬起左手,照着苏怜月的脸扇了下去。
啪。
清脆的一声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苏怜月被打得偏过脸去,白皙的面颊上慢慢浮现出五个指印。她僵在那里,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。
沈砚秋看着她头顶的数字。
黑色999,纹丝不动。
“起来吧,”沈砚秋收回手,用指甲慢条斯理地抠了抠掌心,“你跪着,别人看见了,又该说我的不是。”
苏怜月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脸上还留着震惊。她的手指蜷了蜷,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“谢谢三姐姐”,转身带着丫鬟走了。
影壁后面的人缩了回去。
沈砚秋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和某种潮湿的土腥味。她低头看了看掌心,那里没有数字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刚才那一巴掌,她手下留了七分力道。
但苏怜月头顶的数字,一个都没少。
黑色999。
满院皆敌。
她转身回了房间,坐在桌前,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脑子里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。
原书里,这场落水事件之后,沈砚秋被沈老夫人禁足一个月。禁足期间,她不甘心,又策划了第二次陷害苏怜月,结果被沈墨渊当场抓获。从此,兄妹关系彻底破裂。
一个月后,禁足结束,沈砚秋在家族聚会上再次出丑,被全京城的世家小姐嘲笑。
半年后,死于乱葬岗。
她不想死。
沈砚秋又叩了三下桌面。
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晃了一下,一片黄透的叶子落下来,轻飘飘地掉在青砖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门吱呀一响,照眉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托盘,上面放着两个杂面馒头和一碗清粥。她的脚步很快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沈砚秋没听清,她只看见照眉头顶那个金色的50,明晃晃的,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。
“小姐,厨房说……今天只有这些了。”赵眉把托盘放在桌上,声音低下去,咬着嘴唇。
沈砚秋看着那碗清粥和两个杂面馒头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够吃了。”
赵眉的眼睛又红了。
沈砚秋端起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粥滑进喉咙,带着淡淡的碱味。她抬头看了眼门口,又看了眼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“照眉,”她说,“今晚把院门锁好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有人会来。”
照眉一脸茫然,但没多问,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砚秋放下碗,用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灰尘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她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。
因为她有了一个新的能力。就在刚才苏怜月转身离开的时候,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深夜,有人从后墙翻入,在她房门口倒了一桶猪血,然后离开。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,穿着沈府家丁的衣服。她看不见脸。
这就是她要面对的世界。
一个用猪血、谎言和冷暴力构建起来的死局。
沈砚秋喝完最后一口粥,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赵眉看着她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夜色从窗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,把房间里的东西泡成深蓝色。沈砚秋坐在黑暗里,没有点灯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翻墙的人。
也等一个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