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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08:13:55

第二天清早,沈砚秋正拿凉水扑脸,院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张嬷嬷,脚步急促但不失稳重,到了沈砚秋面前,行了个礼,话却说得很轻:“三小姐,人死了。”

沈砚秋的手停在半空,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打在铜盆里,叮咚一声。

“谁?”

“昨晚关进柴房的那个家丁。今早送饭的人发现,人吊死在房梁上了。”

沈砚秋慢慢把脸擦干,把毛巾搭回架子上。她看着铜盆里晃荡的水面,自己的倒影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。

“老夫人怎么说?”

“老夫人说,人死了,这事就到这里。”张嬷嬷说这话时,眼睛没看沈砚秋,“但老奴多嘴说一句,三小姐请小心。”

她说完,又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
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然后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
死了。

一个刚刚还在磕头求饶的人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

她用指节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三下。

这不是原书里的情节。原书里,泼猪血只是个开始,那家丁后来被调去了庄子,再没出现过。现在他死了,死在“自己认了罪”之后。

有人怕他说出什么。

“照眉。”她开口。

照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面团:“小姐?”

“今天你待在院子里,哪里也别去。”

“为什么呀?”

沈砚秋没解释。她起身,换了件素色襦裙,把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。铜镜里的脸比昨天又白了几分,眼下有淡淡的青,但眼神很定。

她去了祠堂。

沈家祠堂在西院最深处,门口两棵古柏,树皮皲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守祠堂的是一个耳背的老头,姓吴,见沈砚秋来了,只抬了抬眼皮,又去扫地上的落叶。

沈砚秋走进去。

祠堂里光线昏暗,几十个牌位整整齐齐地列在供案上,前面点着长明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打晃。空气里弥漫着沉沉的香烛味。

这里也在原书的情节里。半月后,沈砚秋会在这里被罚跪三天三夜,然后大病一场。

但今天,是她自己来的。

沈砚秋在蒲团上坐下,看着那些牌位。原身的母亲沈杨氏,牌位在第三排靠边位置,上面的字迹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。她在记忆里搜索关于这个母亲的片段,找到的却少得可怜,只记得是个极安静的女人,病了很久,经常咳血,在沈砚秋七岁那年去世。

再多,就没了。

一个没有娘的孩子,爹常年在外,嫡母不管,祖母嫌恶。这个沈砚秋,是怎么长成那副刻薄模样的?

她闭上眼睛,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——

十二岁时,沈砚秋偷偷养了只狸花猫,被苏怜月“不小心”放走了。她去追,摔进沟里,磕断了半颗门牙,沈墨渊路过,看了一眼,没管。后来那猫再没回来。

十四岁时,她发现苏怜月私下截了她给父亲写的信,去质问,苏怜月哭得像个泪人儿,说“三姐姐,我怕伯父担心你,才不让人送去的”。她把苏怜月推倒在地,被沈墨渊撞见,挨了一巴掌。

十五岁时,她试图交朋友,用心给周家小姐绣了一方手帕。后来那帕子出现在苏怜月手里,上面染了茶渍。周小姐当众嘲讽她,说她“抢别人的东西还显摆”。

一桩一件,像刀刻的一样清晰。

而每一次,苏怜月都是无辜的。每一次,沈砚秋都是那个“恶毒不领情”的人。

沈砚秋睁开眼,看着长明灯的火苗。它在昏暗里跳动着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她在心里对原身说,“但你的委屈,我都记得。”

她坐了很久。久到香灰落了三层,久到那老头进来添了一次油。

然后她站起来,对着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住冰冷的青砖。再抬起来时,额头上有一小片红,像被火烫过的痕迹。

“吴叔,”她在门口问,“这祠堂晚上有人守吗?”

“老奴就住在旁边。”老头抬头看她,浑浊的眼里映着天光,“三小姐要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老头没再说话,继续扫落叶。扫帚擦过地面的声响,沙沙的,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。

离开祠堂后,沈砚秋没直接回院子。她在府里走了走,专挑没人的小路。沈府很大,但处处都旧了,墙角的青砖缝里长着细小的杂草,屋檐上积着落叶。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陈腐气,像很久没被阳光晒透的衣柜。

经过西角门时,她看见了沈子砚。

他站在一棵大槐树下,手里捧着一卷书,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人很瘦,衣服也不合身,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下面的凹窝。风一吹,书页哗哗响,他用力压住。

沈砚秋站在月亮门后面,没过去。

她看见沈子砚头顶的数字。

金色。

30。

一个几乎没来往的庶弟,对她的善意值竟然有30。比府里大多数人都高。

沈砚秋看了一会儿。那个少年背脊挺得很直,念书的声音很小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他翻书的动作很用力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按进脑子里去。

她离开了。

回到自己院子时,天已经擦黑。照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,一看到她就跳起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小姐,您去哪儿了!奴婢担心死了!”

“去祠堂坐了坐。”沈砚秋说。

照眉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跑去厨房端饭。今天的饭菜比昨天强些,一荤一素一个汤,还有一碗白米饭。赵眉兴高采烈地说:“厨房的刘叔人真好,今天多给了一块肉!”

沈砚秋看着碗里那块薄得透光的五花肉,笑了笑,没说破。

她低头吃饭,慢慢嚼。照眉坐在旁边的脚踏上,就着一盏油灯补袜子,针线走得歪歪扭扭,时不时扎到手指,也不吭声,只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一下。

“小姐,”照眉突然抬头,“我今天在院子里听到一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府里都在传,说那个家丁是您逼死的。”

沈砚秋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说您抓住了他的把柄,要报官,他害怕,就上吊了。”

沈砚秋慢慢把菜放进嘴里,嚼烂,咽下去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人说……说您昨晚在正厅里,对他动了私刑。”

窗外,风突然大起来,吹得那扇没关严的窗子“砰”地一声撞在墙上。照眉吓了一跳,手里的针掉了,在裙子上滚了一下,落在地上,发出极细微的“叮”声。

沈砚秋放下筷子,走到窗边,把窗户重新关好。风在外面呜呜地叫,像有人在哭。

她转过身,看着赵眉。

“你信吗?”

照眉猛地摇头,摇得太用力,头发都甩散了:“不信!小姐才不会做那种事!”

沈砚秋看着她头顶的金色50。
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
但赵眉刚拿起碗,院门就被拍响了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不重,但急促,像用掌心拍的,带着肉贴木头的钝响。

赵眉脸色发白。

“三小姐!老夫人叫您过去!”是张嬷嬷的声音,比早上更急,“府衙来人了!”

沈砚秋握筷子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,像是要把整个院子的树叶都摇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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