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正厅出来,沈砚秋走的是原路。
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。在游廊拐角处,她停住脚步,侧身躲进一根红漆廊柱后面。
前方不远处,苏怜月正往她的院子走。准确地说,是往沈砚秋的院子方向走。她走得很慢,裙摆几乎不晃,像是水面上滑过去的一片叶子。
照眉在路口等着沈砚秋,远远看到苏怜月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苏怜月似乎也看见了照眉,脚步微顿,随即露出一个极轻的笑,像春天湖面上最后一丝薄冰。
“照眉。”她的声音像浸了蜜。
赵眉低着头,飞快地行了个礼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苏怜月走近一步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:“我听说三姐姐最近吃得清淡,让厨房做了些桂花糕。你带回去,就说是我自己尝着觉得好,多拿了一份。”
赵眉僵住了,手不知道该不该伸。
“怎么,不敢拿?”苏怜月的语气还是软的,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,像一根看不见的针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照眉伸手,指尖刚碰到纸包,又缩回去,“二小姐,奴婢……”
“你怕我?”
“没有没有,奴婢怎么敢怕二小姐。”照眉终于接过纸包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苏怜月笑了,抬手在照眉肩上轻拍了一下:“别怕,我跟三姐姐之间只是有些误会。等误会解开了,大家还像从前一样。”
她说“从前”两个字时,头顶的黑色999闪了一下。
沈砚秋从廊柱后面走出来。
“怜月。”
苏怜月转过身,脸上没有半点被撞见的尴尬,反而眉眼弯弯:“三姐姐从祖母那里出来了?没什么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秋走到照眉身边,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纸包,看了看,还回去,“桂花糕拿回去吧。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啊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苏怜月把纸包收回去,动作自然得像从朋友手里接过伞,“那下次我让厨房做咸口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不到三步。桂花香从苏怜月身上飘过来,温温柔柔的,和这院子里冷硬的风完全不同。
“三姐姐,你今天在祖母那里,真让我惊讶。”苏怜月轻声说,“你以前不会说那么多话的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。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苏怜月低下头,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,“三姐姐变了,我也放心了。那,我先回去了,三姐姐注意身体。”
她走了。
脚步还是那样轻,裙摆还是那样稳。拐过一个弯,背影消失了。
照眉长出一口气,像在水底憋了很久。
“小姐,二小姐今天怪怪的……”
“她哪天不怪?”沈砚秋把纸包的事丢到脑后,抬步往回走,“以后她再给你东西,不准拿。”
“是。”照眉小跑着跟上,犹豫了一下,又问,“小姐,您真的和老夫人说查到底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老夫人会查吗?”
沈砚秋没回答。她走到自己院门口时,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小束桂花枝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她蹲下来,捡起花枝。
“谁放的?”
赵眉摇头:“不知道,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。”
沈砚秋把桂花枝翻过来看。枝条断口发白,折下来的时间不久。红绳是细棉线染的,颜色不均,像是自己染的。这样粗糙的线,不会是苏怜月的品味。
她抬头往院墙外看,巷子空荡荡的,没有人影。
她握着花枝进了院子,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破花瓶里。花瓶是照眉用碎瓷片拼的,裂痕像蛛网,插上桂花反倒有种奇异的好看。
“小姐,我去烧水。”赵眉挽起袖子往小厨房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砚秋叫住她。她看着照眉头顶的50,又看看她袖子挽起后露出的小臂,上面有几道旧疤,颜色浅淡,是陈年的鞭痕。
“你以前在别的府上待过?”
照眉脚步一顿,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。
“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砚秋在床沿坐下,拍了拍身边,“过来坐。”
照眉站在原地,手指绞着袖口,好半天才挪过来,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,比床矮了一截,像只缩在墙角的小动物。
沈砚秋看着她:“什么时候进的沈府?”
“三年前的冬天。”照眉低着头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小姐,您别问了好不好?那些事……不好听。”
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被卖过几次?”
照眉的肩膀缩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掉下来:“三次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满不在乎:“第一次是七岁那年冬天,亲爹把我卖给东街的杂耍班子,换了半袋米。我在杂耍班待了两年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,练不好就挨打。后来班主欠了赌债,把我转手卖给一个做酱菜的人家,那家的婆娘天天用扫帚抽我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沈砚秋等她。
“第三次……”照眉深吸一口气,“是一个路过的货商买了我,往北边走。那天下大雪,马车陷在泥里,货商喝醉了,要把我……我推了他一把,跑了。什么也没带,就穿着一身单衣在雪地里跑。后来,是沈家的车队路过,老夫人让人把我捡回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老夫人本来要送走我的,是小姐您,当时看见了,说您缺个使唤丫头。”
沈砚秋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画面。十三岁的沈砚秋站在马车旁,浑身裹在狐裘里,看着雪地里那个快冻死的小丫头,突然说了句:“我要她。”
那时的沈砚秋,大概只是想要个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“我记得。”沈砚秋说。
赵眉抬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咧嘴笑了,抬手在眼睛上胡乱一抹:“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奇怪,净问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。”
她的笑容很大,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,和头顶那个金色50一样扎眼。
沈砚秋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月亮上来了,弯弯的一钩,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,像一道笑着的嘴唇。
“去烧水吧。”她说。
照眉应了一声,小跑着出去了。院子里很快响起水瓢碰到铁锅的声响,哗啦哗啦的,和着风声,像一段不成调的歌。
沈砚秋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枝桂花。她伸手拨了一下花瓣,指尖沾了一点凉意。
她想起赵眉头顶的50。
这个和她最亲近的人,善意值只有50。
不是100。是50。
另外的50,是这三年里,被沈砚秋的脾气、刻薄、任性,一点一点磨掉的分量。
她得把这50还回去。
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沈砚秋把窗户合上一半,坐在黑暗里,等水烧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