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院门就被人拍响了。
沈砚秋一夜没睡,眼下青了一片。她洗了把脸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换了件干净衣裳,然后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在袖袋里又摸了一遍。
碎银子在。剪子也在。还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她昨晚从猪血痕迹里捡出来的,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陶片,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。
赵眉小跑着去开门。门一打开,外面站了七八个人,领头的是个穿青灰色褂子的婆子,脸板得像一张生面饼。
“三小姐,老夫人请您去前厅。”婆子的语气不冷不热,眼睛越过照眉往院子里扫,看见昨夜未洗净的排水沟边还有深色痕迹,鼻翼微微张了张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砚秋从房间里走出来,步子不急不慢,“我还没吃早饭。”
婆子的嘴角微微抽动:“老夫人说,让您现在就去。”
“跟老夫人说,我马上到。空着肚子回话,容易说错。”
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,把门从里面关上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婆子压着嗓子的声音:“那就请三小姐快些。”
沈砚秋坐在桌边,把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馒头慢慢吃完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数着嚼的次数。吃完后,她用凉水又漱了遍口,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抿了一遍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但目光很亮。
“走吧。”她打开门,对等在外面的赵眉说。
前厅在沈府东院,要走两条游廊,过一个穿堂。沈砚秋一边走,一边看。路上经过的下人都低着头,给她让路,但目光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。几个小丫鬟躲在廊柱后面,交头接耳,看见她过来,像受了惊的麻雀一样散开。
沈砚秋面无表情地走过。
她看见每个下人头顶都有数字。大多在-10到20之间,为数不多,颜色偏灰。有一个婆子头顶是金色的8,她认出来,那是沈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,原书里为数不多对沈砚秋存有善意的人。
但也仅仅是8。
前厅门大开着。沈砚秋走进去,看见沈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的紫檀木椅子上,一身鸦青色的寿字纹褂子,手里攥着佛珠,眼睛闭着,像在默念什么。
旁边站着三四个人:沈家大夫人——沈墨渊和沈砚秋名义上的母亲,但并非亲生,嫡母身份;苏怜月;还有两个管家模样的婆子。
苏怜月站在沈老夫人右后方,穿了件天青色的素面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,打扮得比平时更素净。她看见沈砚秋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,睫毛颤了颤。
她头顶的黑色的999,还是那么刺眼。
沈砚秋走到厅中央,福了福身:“祖母。”
沈老夫人没睁眼,手里的佛珠继续转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昨晚你院子里怎么回事?”
沈砚秋站直身子:“有人从后墙翻进我院子,在我门口泼了一罐猪血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沈砚秋从袖袋里摸出那片碎陶片,“这是泼血用的陶罐碎片,上面还沾着猪血。另外,后墙下有一个脚印,鞋底是回字纹——沈府家丁统一的鞋样。”
沈老夫人终于睁开眼,接过陶片看了一眼,脸色微沉。
“叫昨晚值夜的家丁都来。”
张嬷嬷应声去了。其他人继续站在厅里,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花,沉得发闷。
沈砚秋感觉到苏怜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轻得像羽毛,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。她没有回头。
很快,五个家丁被带上来,在厅外院子里跪成一排。都是年轻男人,穿着统一的深色短打,脚上是回字纹的厚底布鞋。
“昨晚谁当值?”沈老夫人问。
一个瘦小的家丁往前跪了半步,低着头:“回老夫人的话,是奴才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。身形很眼熟,和昨晚月光里的轮廓几乎重合。她低头看他的脚,那双鞋上沾着深色的泥。
“你昨晚去了哪里?”沈老夫人问。
“回老夫人,奴才一直在西角门巡夜,半步没离开。”
“有谁能证明?”
“奴才和另外两人一起巡的,可以互相作证。”
另外两个家丁立刻点头附和。
沈砚秋突然开口:“那你鞋底的泥是怎么回事?”
那家丁一愣,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“院子里干净,”沈砚秋说,“但通往后墙的那条巷子,前几天修过下水,地面没干透,踩上去会留泥。你的鞋底,有那种灰黑色的河泥。”
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家丁的鞋。
那家丁的脸色变了一瞬,但很快稳住:“回三小姐,奴才巡夜时经过花园,那几天浇花,泥土湿滑……”
“哪片花?”
“就……东院后面的月季花圃。”
沈砚秋点了点头:“月季花圃旁边的土是黄褐色的,不是灰黑色。那条巷子里的河泥,是从城外的运河水里挖出来的,颜色发黑。两种土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那家丁:“你去的到底是哪里?”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那家丁嘴唇哆嗦了一下,突然抬头看向苏怜月,只瞥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苏怜月脸上的关切不变,手里那方绣了荷花的帕子轻轻绞着,声音细软:“三姐姐,会不会是误会?兴许那家丁只是记错了地方。”
“记错?”沈砚秋偏了偏头,“他鞋底沾着只出现在通往后墙巷子里的河泥,而那里和西角门是完全相反的方向。怜月妹妹,你觉得这叫记错?”
苏怜月的脸色微变,但很快露出委屈的神情:“三姐姐别生气,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沈砚秋打断她,“想替我开脱?还是想替他开脱?”
苏怜月不说话了,低头咬着唇。
沈老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拍,声响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把鞋脱了。”沈老夫人说。
那家丁浑身一僵。
张嬷嬷和另一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他,把他按在地上,强行脱下了那双鞋。鞋底朝上,灰黑色的河泥清晰可见,上面还嵌着极细的螺壳碎片。
“抬脚。”沈砚秋说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丈量了鞋底的尺寸。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根细绳,比了比,又收了回去。
“和我昨晚在墙根下量的脚印长度一样。”
那家丁脸色煞白,突然“砰砰”地磕起头来:“老夫人饶命!老夫人饶命!奴才一时糊涂,是有人让奴才这么做的!”
“谁?”
家丁抬起头,眼睛在人群里乱转,最后落在苏怜月身上,嘴巴张了张,像要吐出什么。
苏怜月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。
然后,她蹲了下来,伸手扶住那家丁的肩膀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:“你别怕,有什么话慢慢说。祖母是明事理的人,不会冤枉你的。”
那家丁被她一碰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看着她,像看见了什么让他更恐惧的东西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突然把额头重重往地上一磕。
“是奴才自己干的!”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“奴才、奴才看不惯三小姐平时欺负二小姐,奴才替二小姐出气,才做了这种蠢事!老夫人罚奴才吧,要打要杀都行,奴才认!”
沈砚秋退后一步,看着这个场景。家丁的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,汗水顺着颧骨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洇出深色的小点。他不看苏怜月了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,像要把自己埋进去。
苏怜月还蹲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她侧过头,看向沈砚秋,眼眶红红的,声音哽咽:“三姐姐,都怪我。如果不是我,他也不会做这种事。你要怪就怪我吧,别怪他了。”
沈老夫人皱起眉,看看苏怜月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家丁,表情复杂。
沈砚秋没有回应苏怜月。她抬头看向沈老夫人:“祖母,先查清楚,他是自己做的,还是有人指使的。如果是自己做的,按府规处置。如果是有人指使……”
她停了停。
“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沈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微动。过了片刻,她挥了挥手:“把人押到柴房关起来,容后审问。”
几个婆子上前,把家丁从地上拖起来。苏怜月也跟着站起来,手还扶着那家丁的胳膊,直到他被拖出门外,她的手才慢慢收回来。
“祖母,”苏怜月转过身,脸上带着自责,“您罚我吧。全府的人都知道三姐姐不喜欢我,我不该待在沈家,惹三姐姐生气。如果三姐姐愿意,我可以搬到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沈老夫人抬手,“你先出去。”
苏怜月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行了个礼,乖乖退了出去。经过沈砚秋身边时,她脚步微顿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三姐姐,今天你真厉害。”
她说这话时,嘴角还带着笑,眼眶还是红的。
沈砚秋没看她。
她看见的,是沈老夫人头顶的数字。
那数字刚刚变了。在苏怜月说出那番话之前,沈老夫人头顶是金色5。现在,它变成了黑色3。
不多,但足以说明问题。
沈砚秋轻轻呼出一口气,用指节在腿侧轻叩了三下。
“祖母,”她说,“我有个请求。”
沈老夫人重新闭上眼:“说。”
“把昨晚的事,查到底。”
沈老夫人没说话,只是转起了佛珠。一颗,又一颗,像时间在指尖碾过。
沈砚秋站在原地,等着。
风从大门外灌进来,带着桂花香和远处市井的嘈杂声,叫卖声、车轮声、孩子的哭声,混在一起,像另一个世界在提醒她,天已经全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