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稚拔刀了。
刀是弯的,刀身漆黑,没有一丝反光。她拔刀的动作很随意,像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。但刀出鞘的那一瞬间,沈归尘后背汗毛倒竖。
这把刀杀过人。很多人。
“三千两。”姜稚横刀而立,月光在刀身上流过,像水流过黑石,“你身上有三千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把剑给我,我放你走。”
沈归尘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解下断剑,放在青石上,退后三步。
姜稚皱眉。她本以为他会抗拒,会拔剑,会讲一通大道理。但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把剑放在那里,退后,然后看着她,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佩剑的剑客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要剑,我给你。”沈归尘说,“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把剑没有锋刃。你拿去卖不了三万两。买你消息的人骗了你。”
姜稚的脸色变了。
她伸手去拿断剑。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,一股灼烫从掌心窜入手臂,整条右臂如遭电击。她闷哼一声,倒退两步,刀差点脱手。断剑纹丝不动地躺在青石上,月光照在断口处,那道极细的纹路微微发亮。
“你——”姜稚甩着发麻的右手,眼神骤变,“你阴我?”
“我没有。”沈归尘走上前,拿起断剑,轻轻插回腰间,“这把剑认人。它不认你,不是因为你坏,是因为你心里有恨。它叫‘守拙’,只认想守什么的人。”
姜稚盯着他,杀意暴涨。她重新握紧刀柄,黑色弯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刀吟。她不信。她从来不信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。刀就是刀,剑就是剑,能杀人就是好兵器。
她出刀了。
第一刀,劈向沈归尘面门。刀势凌厉,裹挟着破风声。沈归尘侧身,断剑横挡。刀剑相击,火星四溅。姜稚感觉刀身传来的力量并不大,但角度极其刁钻,她的刀被轻轻一引,劈入了空处。
第二刀,拦腰斩。沈归尘后撤半步,断剑下压。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割开一道口子,却没有伤到皮肉。姜稚瞳孔一缩——她这一刀从未失手,竟被一把无锋断剑卸了力。
第三刀,她整个人腾空而起,刀光如瀑,自头顶劈落。这一刀她用了十成力,刀风刮得道旁枯草尽伏。沈归尘没有退。
他双手握断剑,举过头顶。断剑断口朝上,像一面残破的盾。
“当——!”
巨响。姜稚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刀柄滴落。她落地,踉跄后退三步,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刀。刀身完好,但她握刀的手在发抖——刚才那一瞬间,断剑上涌出一股奇怪的力,不是蛮力,而是一种……回弹。她劈出的所有力量,都被那把断剑吃了进去,然后原路弹回。
沈归尘的虎口也裂了。血顺着断剑流下,滴在青石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向姜稚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你刀里有恨。每一刀都在杀人,但你杀的人,其实是你自己。”
姜稚浑身一震。
她咬着牙,重新举刀。但手臂在发抖。她忽然发现,面前这个被逐出师门的“废物”,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。他只是在守。但她三次全力出刀,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真正伤到。
而她自己的手,已经快握不住刀了。
“你打不赢我。”沈归尘说,语气平和,“不是因为你刀法不好。是因为你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心。你想死,但我不想杀你。一个想死的人,砍不中一个不想杀她的人。”
姜稚的刀垂了下来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过官道,卷起尘土和碎叶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村落方向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
“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徒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沈归尘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,忽然想起师父教他剑法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守剑者,先守己。己不伤,方能守人。”他撕下衣角,胡乱缠住虎口。
姜稚冷笑:“你连包扎都不会。”
“你会?”
姜稚没有回答,但她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布,扔给他。沈归尘接住,笨手笨脚地缠了两圈,白布上立刻洇出红色。
“……我来。”姜稚不耐烦地走上前,夺过白布,三两下给他缠紧。她的手法利落老练,显然做过无数次。
“你经常受伤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沈归尘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,忽然说:“谢谢。”
姜稚一愣。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。自从灭门之后,她听到的只有咒骂、嘲讽和求饶。她收回手,转身就要走。
就在这时,南面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哭喊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一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跌跌撞撞从黑暗中跑出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提刀的黑衣人,刀光在月光下森然闪动。
“救命——!山匪——!”
村民看到道上的两人,像看到救命稻草,拼命奔来。他身后,黑衣人越追越近。
沈归尘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村民身前。姜稚皱眉,退到一旁,冷眼旁观。她倒要看看,这个不杀人的剑客,怎么对付十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匪徒。
黑衣人追至近前,为首一个独眼大汉勒马停住。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沈归尘,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断剑,咧嘴笑了。
“哪来的穷酸剑客?一把断剑也敢拦路?”
沈归尘没有拔剑。他看了一眼独眼大汉身后的匪徒——十三人,个个提刀,刀上有血,显然已经杀过了人。他又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村民,中年汉子,腿上中了一刀,血顺裤管往下淌。
“他犯了什么罪?”沈归尘问。
“罪?”独眼大汉仰头大笑,“老子就是罪!兄弟们,砍了他!”
十三人同时下马,提刀围上。姜稚靠在道旁树上,双臂抱胸。她本可以走,但她没走。她想看沈归尘死。
沈归尘拔剑。
断剑出鞘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他横剑于胸,双脚不丁不八,站姿松散,没有一丝杀气。
独眼大汉率先出刀。他刀法凶悍,专砍要害,一刀接一刀,又狠又快。沈归尘以断剑格挡,脚下微动,身形如风中落叶,看似随时会被吹散,却每一步都恰好避开刀锋。
他退了三步。身后就是那个受伤的村民,退无可退。
独眼大汉狞笑,全力一刀劈下,刀锋直取沈归尘左肩。沈归尘不躲了。他举断剑,剑身一斜,刀锋顺着剑身滑过,擦着他的衣袖劈进身后树干,入木三寸。大汉拔刀不出,露出破绽。沈归尘没有反击。
“你刀里有血气,但不多。”他开口了,“第一次杀人?”
独眼大汉脸色骤变:“放屁!”
“你右手虎口有旧伤,握刀偏左三寸。你左腿比右腿短半寸,马背上稳,马下不稳。你十三岁时偷了师父的刀跑路,刀法一半是偷学的,一半是自己瞎练的。”
独眼大汉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。
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刚才三刀,每一刀都有犹豫。”沈归尘声音平静,“你在想那个村民说了什么,在想我为什么不怕,在想你身后十三个兄弟还有几个愿意跟你卖命。你的心乱了。”
独眼大汉暴怒,拔刀再砍。但他的手在抖,刀势已失。沈归尘以断剑轻轻一架,大汉的刀脱手飞出,插在三丈外的地上。
全场死寂。
十三名匪徒面面相觑,没有人上前。
沈归尘看着独眼大汉,一字一句:“你走吧。我不杀你。但你记住——你身后十三个人,有十三个不同的心思。今天你砍了别人,明天他们就砍你。”
独眼大汉愣了很久。他的独眼里闪过不甘、愤怒、恐惧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茫然。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到三丈外,拔起自己的刀,然后上马。
他回头看了沈归尘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归尘。”
“沈归尘……”大汉咀嚼着这个名字,忽然说了一句话,“你这种人在江湖上活不长的。”
“那也比你活得久。”
大汉沉默。然后他夹马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。十三名匪徒紧随其后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村民瘫倒在地,连声道谢。沈归尘蹲下,撕下自己另一只袖子给他裹上。姜稚站在一旁,表情复杂。
“你刚才那番话,是真的?”她问。
“哪番?”
“那大汉的虎口、腿、刀法。你全看出来了?”
沈归尘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看出了一点。剩下的……是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他握刀时小指翘起,说明习惯了短刀柄,但他的刀是长柄。要么是换了刀,要么是偷来的。他左靴底比右靴底磨损轻,走路时左腿几乎不承力。至于偷师父的刀……他听到‘师父’两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。我只是把这些串起来,然后告诉他一个他愿意相信的故事。”
姜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这种人,”她终于开口,“要么活得很长,要么死得很惨。”
沈归尘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你刚才也可以走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走?”
“因为那些人跟我打的时候,你在看我的破绽。”沈归尘看着她,“你还没放弃那三千两。”
姜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她没有否认。
“但你现在知道了,”沈归尘把断剑插回腰间,“杀我,比杀那十三个山匪加起来都难。你还要试?”
姜稚没有回答。她转身,朝北面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,她停住。
“客栈在五里外。你请我喝酒。”
沈归尘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欠我一条命。”姜稚头也不回,“那三刀,我本可以砍在你背上。”
沈归尘想了想,居然笑了一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村民,给他指了条安全的路,然后快步跟上姜稚。
月光下,一黑一青两道身影,往北而行。
身后,道旁那棵被独眼大汉砍入三寸的树上,刀痕深处,一道极细的金光一闪而逝。
没有人看见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