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颠得她后脑勺不停磕在木壁上。
沈青梧数到第七十三下,不数了。数也没用。外头唢呐吹得断断续续,像有人捏着鸡脖子在叫。她喉咙里涌上一股子酸水,是早上那半块馊饼的味道。饼是周婆子塞给她的,府里忙乱,没人记得给庶女摆桌饭。周婆子说:姑娘,路上吃。她没吃,现在后悔了。
轿帘缝隙漏进灰白的天光。她看见自己膝盖上搭着一块红盖头,料子薄得透亮,跟给死人烧的纸差不多。绣了只鸳鸯,线头没剪干净,鸳鸯眼睛上耷拉着半截红线,像滴血泪。
她闭上眼。
嫡母的声音还在耳朵边打转:“青梧,你是好孩子。你姐姐身子弱,受不了山路风寒。你替她走这一趟,沈家上下记你的恩。”话说得跟唱似的,尾音还颤了一颤。沈青梧当时没应声。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生母,生母把脸别过去了。
“落轿——”
外头响起一个粗嘎的男声,像嗓子眼里卡了碎石。唢呐声应声停了。沈青梧挺了挺腰,后背早被汗浸湿,贴着里衣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轿子重重一顿,她往前栽了一下,掌心按在身侧的松木箱上。木箱是沈玉瑶的,说路上给她盛嫁衣用。沈青梧打开过,空的。沈玉瑶在上头那层放了个香囊,味道重得熏人。
外头传来脚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。
“人送到这儿,咱们就回了。”还是那个粗嗓门,说的是官话,尾音往下沉。沈青梧认得这声音,府里后门赶车的曹大。
另一个声音接过来:“辛苦辛苦,回去跟沈大人说一声,照骨山的规矩,轿子不能过界。新娘子得自己走上去。”这声音更老些,语速慢,像含着口浓痰。
沈青梧的心往下坠了坠。自己走上去。
轿帘被掀开一条缝,曹大那张黑红的脸露出来,眼睛躲着她的目光:“姑娘,到了。”
沈青梧盯着他,没动。曹大脸上的肉抽了抽,又把帘子放下去了。
“落轿礼。”那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沈青梧听见铜钱叮当落地的声音,很轻,落进草里就没了。外头静了片刻,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轿夫们跑了。
她慢慢掀开盖头,拿在手里捏了捏。指尖摸到线头,那半截红线挂在她指缝里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把盖头重新往头上一盖。红布遮住视线,只剩一片暗红色的天。
她自己掀开轿帘,钻了出去。
山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一股子青苔和腐叶混在一处的腥气。她两腿站得有些抖,七十三下颠出来的。沈青梧伸手扶住轿杆,等腿不抖了才松开。她看清了眼前:一条窄窄的土路从脚下开始,往上爬,爬进黑压压一片林子里。路两侧的草长得没过了膝盖,草叶是深绿色的,绿得发黑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来时的路还在,但两个轿夫的背影已经小成两个点,正飞一样往下跑。一个还回头望了一下,脚下一个趔趄,摔进路边草里又爬起来继续跑。
沈青梧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
她开始上山。路是土路,被水泡得稀软,一脚踩下去泥水从鞋帮里挤出来。她穿着新做的红嫁鞋,鞋底是纳的千层底,没走多远就吃满了泥浆。沈青梧蹲下来,把鞋子脱了,把红盖头从头上拽下来,缠在腰上。然后她撕开嫁衣的下摆,从膝盖处撕开,露出里面一条半旧的灰布裤。这是她自己提前穿在里面的。嫡母给她的嫁衣料子薄,经不起扯,哗啦一声就裂了。
沈青梧在地上摸到一根木棍,有她手腕那么粗,一头焦黑,像是被雷劈过。她掂了掂,正顺手。周围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。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,叫得短促,像被谁掐断了。
路越走越窄,最后只剩下一条人踩出来的痕迹,两边的树枝斜探过来,刮她的胳膊。她走得越来越慢,时不时停下来听。风从山上往下灌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鼻子有些酸,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。
“没人活过三更。”曹大临走时压低声音说的这句话,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。山越来越暗。太阳被山头遮住了,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黄白点子。
沈青梧走到一棵老树下面,停下。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根从土里鼓出来,像半埋在地里的巨手。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,像用刀砍的,又像被什么爪子抓的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刻痕上方,没敢碰。她抬头望,树冠遮天,看不见天。树的枝干朝四面伸出去,有一根断了一半,断口是白的,泛着一点红。沈青梧皱了一下鼻子。她闻到了血腥味。
很淡,混在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里,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想离开这棵树。脚步刚挪动,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啪。”
很轻,像有人赤脚踩在泥地上,刚好落在她刚走过的那片水洼里。
沈青梧没回头。她握紧手里的木棍,手指头攥得发白。那声音又响了一下,这次更近。
她跑了起来。不是要跑多快,是要跑进前面的拐弯处,那里有一处凸出的崖壁,能挡住背后的视线。她没回头,但能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耳朵。泥地滑,她右脚滑出去,整个人往侧边倒,手里的木棍插进泥土里,撑住了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钝痛传上来。
后面没有声音了。她喘了几口气,偏过头,用眼角往身后扫。
空荡荡的山路,泥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,一串,歪歪扭扭的。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。但沈青梧看见,自己那串脚印的末尾,有一截细细的、像是蛇爬过的痕迹,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,停在她刚摔倒的位置。
她没多待,爬起来继续走。手上的木棍磕在石头上,发出“咄、咄”的声响。这声音令她觉得安全了些。
天更暗了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她听见水声。不是溪流,是水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在敲钟。
沈青梧转过一道弯,看见一座庙。
庙不大,灰瓦黑墙,三面被黑压压的树围着,正面冲着她。门大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庙前立着一截石柱,柱顶蹲着一只石兽,碎了大半个脑袋,只剩下半张嘴,獠牙还露着。沈青梧站在那,小腿肚不自觉地打颤。天已经快黑透了。
她忽然听见“嗡”的一声,从庙里传出来。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。
沈青梧握紧了木棍,盯着那扇门。
门内依旧黑暗,但她看见门槛上多了一道淡淡的、发着微光的纹路,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风从身后灌来,推着她往庙门走。她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脚板踩在台阶上,冰凉。然后她跨过了门槛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像有什么从天上拍下来。
沈青梧猛地回头。庙门外的石阶上,一只通体漆黑的野兽被弹飞出去,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,摔进草丛里,发出呜咽。那野兽体型不大,像只狗,但嘴巴两侧有两条长须,垂到地上。它爬起来,往黑暗里退了两步,金色的小眼睛盯着她。然后它转身跑了。
沈青梧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她终于明白,这座庙,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。那自己呢。她为什么能进来。
黑暗里,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像石头裂开,又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砂砾。
“到这边来。”
沈青梧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供台上,一尊石像端坐着。灰白色的石面覆盖着蛛网和灰尘,可那双眼珠子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,像两粒埋在灰里的炭。不是光的反照。那光来自石头里面。
沈青梧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不是她想跪,是膝盖撑不住了。膝盖磕在庙里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仰着头,与那石像对视。石像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很慢,像生锈的铜轴。
然后整座庙暗下来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沈青梧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重,很急。她把木棍横在身前,一点一点往后退,后腰撞上一样硬物。她伸手一摸,是门框。门还在。但外面彻底黑了,连树影都看不见。她像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。
然后她的手腕突然剧痛,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勒了进去。
沈青梧惨叫一声,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,滚出去。她看见自己的左手腕上,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从皮肤下面浮出来,绕着手腕转了一圈,首尾相连。那纹路像活的,还在往皮肤里钻。疼得她额头冒汗,浑身发冷。
“别动。”那个沙砾一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。
沈青梧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是谁。”
对方没有回答。痛感慢慢退下去,像潮水从手腕漫开。她低头看,那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上,不发光了。
供台方向传来“咔啦”一声响,像是石头从台子上跳了一下。
沈青梧往那方向看。黑暗中,两点微弱的光又亮起来。
“念出来。”那声音说。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,没有高低。
沈青梧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,供台前的青砖上,几行字亮起来,歪歪扭扭的,像是拿石头现写的。光线是暗红色,像烧红的炭条。
她一个一个字读:“入庙为契,七日为期。不离不叛,即誓初成。若中途离山,契断,人亡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音,手腕上的纹路又烫了一下。
“若我不念呢。”沈青梧说。声音很干。
“会死。”
沈青梧闭上眼。过了几息,她重新睁开,盯着那两点微光。木棍还在脚下,她没有去捡。
“我不会替你死。”她说。
庙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瓦缝里钻过的声音。那两点光一动不动,像在打量她。
“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沈青梧的声音稳下来。
没有回应。
“你要我留在这里。至少让我知道,我到底嫁的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这话落进黑暗里,像石子丢进了深井。等了很久,久到沈青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。
“嫁的……”
那两个字说得极慢,像从石缝里掰出来的。
“是个还能喘气的。”
沈青梧浑身一抖。那声音里有某种东西,不是威胁,也不温柔。倒像是这庙里最冷的一块石头,开口说了句话。她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色纹路。它安静地缠在那里,像一圈不会脱落的手链。
“今天是第一天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卷着几片枯叶,在门槛处打了个旋。沈青梧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