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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09:13:24

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。

她只记得自己靠着门框坐下,木棍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供台上那两点微光。后来那光慢慢暗下去,像两粒炭烬被风吹灭了。黑暗压下来。她的眼皮越来越沉,最后脑袋一歪,撞在门框上,沉沉睡了过去。连梦都没做。

她是被冻醒的。

山里清晨的冷气从门槛下面钻进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冰蛇,贴着小腿往上爬。沈青梧睁开眼,眼前蒙蒙亮。灰白色的天光从庙门斜铺进来,在地砖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。她花了几息才想起自己在哪,随后猛地低头看手腕——那道金色纹路还在,安静地缠在皮肤上,像长出来的一样。

她伸出手指去碰。不疼,也不热,就是普普通通的皮肤,只是多了一圈颜色。像谁趁她睡着时,拿金线细细密密地缝在了腕上。

沈青梧撑着门框站起来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。肩膀、腰、腿,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的。她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咔咔响。低头看自己的脚,昨晚脱下来的红嫁鞋还摆在门口,鞋帮上沾着半干的泥,鞋尖对着庙里,不是她脱鞋时摆的方向。

她皱了皱眉。风会吹动这个吗。

她没多想,捡起木棍,跨出门槛。

天刚亮透。庙门口那半截石柱孤零零地立着,石兽脑袋上的断面是旧的,但昨天她看见的裂缝好像深了些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石柱底部有新的碎石末,细得像粉。沈青梧用手指拈起来搓了搓,凉得刺手。昨晚那只黑东西往这撞过。它跑了,但石柱裂了。

这说明庙门的禁制也不是无坚不摧。

沈青梧站起来,往昨晚那东西消失的方向望。那边的草丛倒了一片,像被什么滚过。她犹豫了一下,没过去。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弄清楚那是什么,是找水和吃的。

她顺着庙墙往东走。昨晚进庙时没看清,原来庙东面有一口井。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了些图案,线条被雨水冲得模糊了,只剩几道弯弯曲曲的痕迹。沈青梧把木棍插在井边的泥里,两只手去推石板。石板比她想象的轻,一推就滑开了。

井水很清,能照见她的脸。她吓了一跳。

水里那张脸很白,眼睛下面乌青一片,嘴唇上全是裂口。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贴在额角。红色的嫁衣从膝盖处断开,下摆参差不齐,露出一截灰布裤,上面全是泥点子。沈青梧看了很久,然后把双手伸进井水里。水凉得她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。

她洗了脸,又洗了手臂和脖子。水从指缝滴回井里,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她发现井壁上有什么在闪。凑近了看,是几块碎瓷片嵌在石缝里,瓷片上画着蓝色的纹样,像是半朵花。沈青梧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放弃了。

“你在那做什么。”

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。

沈青梧猛地转头,手从水里抽出来,抄起插在地上的木棍。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男人。不,从身量上看,是个少年。十六七岁,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,裤腿卷到膝盖上,脚上没穿鞋,脚趾黑乎乎的,站在草丛里。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,但看人的眼神很凶,像只受了惊的野猫。

“洗衣服。”沈青梧说。

少年没说话。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腕上,又移到她脚边的井沿。他看见那道金色纹路了,眼珠子一缩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……你是昨晚那个。”他嗓音发紧,说话时脸绷得厉害。

“哪个。”

“嫁山的人。”少年的目光又落回她手腕上,像要确认什么。几秒后,他拔腿就要跑。

“站住。”沈青梧说。

少年真的站住了。不是听她的话,是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,一个趔趄。他低头一看,是沈青梧那根木棍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脚边。他踢了一下,没踢开,那木棍像生了根。

沈青梧也愣了一瞬。她明明把木棍握在手里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空的。又看了看少年脚下,确实是她的棍子,那一头焦黑的断口朝着她。

“这什么鬼东西。”少年又踢了一脚,还是没踢动。他的脸涨红了,弯腰去拔,两只手抓住木棍往上提。棍子纹丝不动。少年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,憋着气使劲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沈青梧走过去,弯下腰,用手指碰了碰木棍。木棍“啪”地一声从土里弹出来,正好落在她手里。

少年吓得不轻,一屁股坐在地上,瞪着她,胸口一鼓一鼓地喘气。沈青梧把木棍拄在泥地里,低头看他。他脸上沾了泥,和汗混在一起,花一道白一道。

“你还要跑吗。”沈青梧问。

少年摇摇头。

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”

“照骨山。”少年说。他还在喘,眼神从木棍上移开,落在沈青梧脸上,这次没那么凶了。

“你是山下的人?”

少年抿着嘴不说话。他的脚趾在泥里抓来抓去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下:“你昨晚……没死。”

“你挺失望。”

“不是。”少年脸上又红了,“我阿婆说,嫁进来的人活不过三更。我上山来看看,看有没有尸首。”

沈青梧没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这话说得太直了,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的凉气和一点灶烟的味道。她肚子忽然叫了一声,很响,在清晨的山里格外清楚。

少年愣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用粗麻布包着,打开是一块灰褐色的饼,表面坑坑洼洼,一看就是杂粮混着菜叶子烙的。还带着体温。

沈青梧没接。她看了看饼,又看了看他。

“我没下毒。”少年说,脸上又露出那种被冒犯的表情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很响。然后把饼重新递过来。

沈青梧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很硬,后味发酸,但她咽得很快。食物从喉咙滑下去,胃里又泛上来一股酸水。她压住了,又咬了一口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边嚼边问。

“我不叫。”少年含糊地说。

沈青梧看着他。

“你还没说你叫什么。”他反问。这是他的反击,但语气弱了不少。

“沈青梧。”

“沈……青梧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尝这名字的味道,“你不像要死的人。”

沈青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。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,耳边忽然传来了说话声。这次不是那少年的声音,是一阵极轻极细的低语,像有人趴在她耳朵边,用气声说话。她转头看,身后只有杂草和井。

“谁。”沈青梧说。

少年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了。”

那低语声又响起来。沈青梧终于听清了,是两个声音,又尖又碎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
“她听得见了。”

“废话,她昨天在庙里待了一夜。”

“要不要跟她说?”

“别多嘴,再等等。”

沈青梧猛地站起来,目光扫过草丛。脚边两尺远的地方,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,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她走过去,用木棍拨开草。石头上蹲着两只……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身子像老鼠,但嘴是尖的,跟鸟喙差不多,浑身长着灰绿色的短毛。两只后腿短小,前爪细得像柴棍。正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她。

沈青梧和那两只东西对视了一瞬。然后她后退一步,举起木棍。

“别打别打别打!”其中一只尖叫起来,声音又尖又高,像用指甲刮瓷片。

沈青梧的手停在半空。旁边的少年已经跑了,这次是真跑了,连鞋都没穿,一溜烟蹿进林子里,带倒了一排草。

“你看你把人吓跑了。”另一只精怪抱怨道。

“我怎么知道她听得到!”前面那只抖着身子,“她没拿棍子打我们算好的了!”

沈青梧把木棍放下来,往它们跟前又凑了凑。两只精怪挤成一团,毛都炸了。她看清了,它们身上没有伤痕,但那灰绿色的毛上沾着不少花粉,脚趾缝里还卡着几粒草籽。

“你们是什么。”沈青梧说。

“山精。”小个子的那只说,声音细得像在哆嗦。

“你们为什么说‘再等等’。”

两只山精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把头缩进毛里,像两个毛球。

“不能说。”大一点的那只说,声音闷闷的。

沈青梧把木棍往地上一戳,木棍“咄”的一声插进泥里,周围的地面好像都震了一下。两只山精从石头上滚下来,摔进草丛里,又连滚带爬地跑回石头上。

“我说!我说!”小个子山精尖叫,“是山鬼!山鬼说,先别靠近她,等她死了再……”

大个子山精一爪子捂住它的嘴,但已经晚了。沈青梧眼睛眯起来。

“山鬼是谁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问今天集市上白菜什么价。但她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
“不是谁,就是山鬼,住在北坡那片老林子里。它说它会来拿她的魂,跟我们没关系,我们就是听了一耳朵。”大个子山精飞快地说完,拽着小个子就往石头底下钻。沈青梧用木棍拦住去路。

“它还说了什么。”

“没了没了,真没了。”小个子带着哭腔,“它说你跑不掉。真的,姑娘,你赶紧回庙里去。天黑了那东西还会来。昨晚让庙门弹飞了,正恼着呢。”

沈青梧的脑子里飞快地转。昨晚那只黑皮野兽。长须,金眼。原来它叫山鬼。它昨晚想冲进来,被庙门弹飞了。这能解释石柱上的裂痕。但她不明白,为什么“山鬼”要等。如果庙门挡不住它,它现在就可以来。

“它白天不能进山界吗。”沈青梧问。这只是她的猜测。

两只山精不说话了,缩在一起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“说。”

“不是进不来,是它不敢靠近庙。庙里有……”小个子说到一半,被大个子狠狠掐了一下,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。两只山精突然从她木棍底下钻过去,像两道灰绿色的影子,蹿进草丛里不见了。

沈青梧没有去追。她站在原地,晨光已经暖起来了,照在胳膊上有点热。可她的脊背一阵阵地发凉。

它们说“庙里有”。有什么。

她回头望。庙还立在那里,灰瓦黑墙,门半掩着。井边的石板斜倒在一边,井水映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

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色纹路。它似乎比昨天亮了一点,像吸了光。也可能是错觉。

她开始往回走。走到庙门口时,肚子里那半块杂粮饼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。她在门槛上坐下来,把木棍横在膝盖上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那两只山精的话,一会儿是昨晚石像的眼睛,一会儿是嫡母把她塞进花轿时说的话。那些话和现在隔得很远,像上辈子的事。

她忽然看见,庙门内的一块青砖上,有几道新鲜的划痕。像是手指划出来的。三道横,一道竖。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,像是没划完。沈青梧蹲下来,伸手去摸。划痕很深,能探进去一个指节。她猛地想起昨晚,自己睡着以后,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,用指甲在砖上刻字。

她转头看向供台上的石像。石像闭着眼睛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像尊再普通不过的泥胎。

“你刻的?”她问。

庙里很安静。风从她身后吹进来,卷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草屑。沈青梧等着。没有回应。可门槛外的那片草突然朝两边倒去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,让出一条窄道,直直通向井边。沈青梧顺着那条道看过去,井口正对着她,水面上好像浮着什么东西。她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

井水中央,半朵蓝色的瓷花,正顺着水波轻轻转动。

沈青梧没伸手去捞。她只是望着。风吹过来,吹得那半朵瓷花晃了一下,从水里浮起来半寸,又沉下去。她的耳畔,那个沙砾般的声音极轻地响起。

“别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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