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盯着井里那半朵蓝瓷花,退后一步。
那花又沉下去,花瓣尖朝下,慢悠悠地旋着,最后贴在水底的某块石头上,不动了。水面恢复平静,映出她的脸,比早上刚照时还白。她蹲在井沿,手抱着膝盖,指头抠着衣料。那衣料是沈玉瑶陪嫁箱里装过的,领口被她的汗浸得发黄,线头从绣纹里支棱出来,风一吹就抖。
“别碰。然后呢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应她。那句话像是从井里冒出来的,又像贴着她后脑勺说的。沈青梧回头,四野空空的,草叶在风里轻晃。她捡起一根枯枝,在井沿石上划了一下,石面湿滑,只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,几秒就干了。
她不想再对着这口井。早上洗过脸的地方,现在看着像张开了嘴。沈青梧回到庙里,门没关。她坐在门槛上,木棍横放在腿上,开始清点自己身边的东西:一个空木箱,半截红盖头,一身撕坏的嫁衣,一双沾满泥的鞋,一根雷劈过的木棍。还有手腕上那圈金色纹路。没了。
她想起沈玉瑶那只香囊。木箱是空的,香囊不在。可能落在花轿里了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,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想一个香囊。
天光越走越快,从门槛爬到供台,又爬上石像的脸。沈青梧第一次认真打量那尊石像。灰白色的石头,细看并不是纯色,里面夹着些灰蓝和暗红的纹理,像人的血管冻在石头里。石像的脸朝前,闭着眼,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极薄。下巴上有一道裂纹,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用灰泥糊过,但没糊好。整张脸远看庄重,近看破败,像被人砸过,又草草修补起来。
她早上没注意石像穿什么。现在看清了,是袍子。石雕的衣褶垂到脚面,腰上有一圈带状物,和衣褶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腰带还是锁链。沈青梧眯起眼,脖子往前探。那圈带状物上有刻痕,密密麻麻,细得像蚂蚁。她突然觉得手腕发烫,低头去看,那道金色纹路亮起来了,像一条细金蛇,正顺着腕子往上爬。她倒吸一口凉气,猛甩手。甩不掉。那亮光持续了两三息,自己暗下去。
“你让我别碰那口井。”沈青梧抬头,对着石像说话,“我连井在哪儿都不认识,昨晚之前,我没见过这座山。你们一个让我死,一个让我活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。庙里只有风吹过瓦檐的声音,像谁从屋顶上撒了一把沙。
“你不说,我不问了。”沈青梧站起来,把木棍斜绑在背后,用撕下来的嫁衣布条系了个扣。她准备下山。不是要跑。她得知道那少年下山的路怎么走。昨晚那些轿夫早就跑没影了,但这个村子还在。有人,就有吃的。沈青梧信不过那两只山精的话,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她得活过七日。这七日不能靠井水撑。
她出门时天已经大亮。山路在白天看没那么可怕,林子里有鸟叫,有虫鸣,空气里有松脂味。石头和树根上生着毛茸茸的青苔。沈青梧走得很慢,用心记录。每走一段,就拿木棍在路边石头上划一道。她的棍尖发黑,划在灰石上能留下清楚的印子。
走了约莫半里,她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花轿。
就歪在路边的草里,像被人随手丢掉的破烂。轿顶瘪了,红布条散得到处都是。沈青梧走过去,掀开轿帘。里面空荡荡的,只剩她当时坐的那条木凳,翻倒着,一条腿断了,断口发白。沈青梧爬进去。那香囊就卡在木凳和轿壁的缝隙里,鼓囊囊的,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。她拿在手里捏了捏,里面是小半包风干的柚子花,还有一小块银锭。银锭不大,掂在手里,约莫二钱。沈青梧把银锭收进贴身的暗袋里,香囊塞进腰间的布条里。
轿子旁边全是脚印,有大的有小的。其中一双光脚的印子最清楚,十个脚趾,踩在泥里,一路往山坡下延去。是那少年。他跑得还真快。沈青梧顺着脚印往下走。走到一处陡坡前,脚印没了。坡下是一个村落,灰瓦土墙,高高低低地挤在山洼里,像一窝灰蘑菇。村口有树,树旁有石碾,石碾下蹲着一条黄狗,正朝她这边叫。
沈青梧站着看了一会儿。村子上空飘着炊烟,不多,就两股。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在村子西头照出一片亮堂堂的屋顶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闻到了豆腥味,还有一点腌菜味。像从哪家敞开的门里飘出来的。
她松开袖口,把手腕上的金色纹路遮住。然后抱着那只空木箱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下走。木箱她一直拎着,说不上为什么。也许是觉得那口井还在看她,她要离井远一点。
她走到村口时,那黄狗从石碾下蹿出来,冲她叫得耳膜疼。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肚子却大得出奇,像吞了只皮球。沈青梧从小怕狗,腿肚子一缩,但没跑。她把木箱挡在身前,和那条狗对峙。狗叫了一会儿,不叫了,往后退两步,冲着石碾子后面呜呜地叫。
石碾子后头冒出个妇人脑袋,黑头巾,红面膛,两只手各抓着一把豆秸。她看见沈青梧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,手一松,豆秸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“你——”那妇人声音抖得厉害,像喉咙里卡了豆壳。
沈青梧本想开口。但她忽然听见那妇人的声音,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那个“你”,而是另一句,极快极轻,像在肚子里滚了一圈:她怎么还敢下来,赵婶说山鬼昨晚去了庙里,她怎么没死。
沈青梧愣了一下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妇人往后退,撞在石碾子上,手在身后乱摸,像要抓什么。她盯着沈青梧的脸,嘴张着,半天才冒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真是昨晚进山的那个新娘?”
“嗯。”
“那,那,”妇人吞了口口水,眼珠子往沈青梧手腕方向瞟,“你昨晚,没、没出什么事吧?”
沈青梧注意到她的目光。她没回答,反而问:“有吃的吗。我可以给钱。”
她把香囊里的银锭抠出来,摊在手心里。二钱银,不多,但在这山村里够换几顿饭。妇人看见银锭,神色变了好几变,最终咬着下唇,把沈青梧领进了村。一路上,村里好几扇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沈青梧能看见那些门缝里的眼睛,黑的,亮的,有老人的,有孩子的。有一扇门“砰”地关得太急,震下来一块墙皮。
她走进一间低矮的土房。屋里很黑,烟味极重,墙上挂着几张看不出颜色的兽皮,地上堆着豆荚壳。一口铁锅架在土灶上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是个汉子蹲在灶前烧火,见沈青梧进来,噌地站起来,后脑勺撞在房梁上,又哎哟一声蹲下去。
妇人从灶上盛了一碗豆粥,又从一个黑瓦罐里夹出两筷子腌菜,放在粥面上。沈青梧接过碗,很烫,碗沿缺了一个口,她用袖子垫着。粥很稀,能照出人影,但豆子煮得开了花,有股豆香。腌菜是咸的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,带一点辣味。沈青梧吃得很快,胃里像有只手在往里抓。妇人站在一旁看着她,烧火的汉子也看着她,两人都没说话。沈青梧吃到一半,听见门外有人“咚咚咚”地跑过来。
“赵婶来了。”烧火的汉子说了一句。
话音没落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跨进门来。黑头巾,灰布衫,腰上系着一根草绳,手里还攥着半截晾衣绳。她看见沈青梧,没像别人那样后退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,上上下下打量,像看一匹突然闯进院子里的野马。
“你是那个新嫁娘。”赵婶说。她的声音慢悠悠的,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隔得老远。
沈青梧放下碗。
“你来村里做什么。”赵婶问。
“找吃的。”
“找吃的可以。但吃了就走,别在村里过夜。”赵婶把晾衣绳一圈圈绕在手腕上,绕着绕着停了一下,“你是怕山鬼到你房里,才往山下跑吧。”
沈青梧没说话。她心里那股子不对劲终于有了转转。这个村子里的人,都知道山鬼。他们知道昨晚山里出了事,也知道她进了庙。但他们不问,也不说。他们只想让她走。
“我不下山,也不在村里过夜。”沈青梧说,“我要买东西。吃的,有用的。”
“你那银子,在村里能买不少。”赵婶说,“买完了回去。”
“我晚上回庙里。但我要知道,山鬼白天来不来村里。”
赵婶手上绕绳的动作停住了。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。妇人往后退,烧火的汉子也把头转向灶门。赵婶盯着沈青梧,像是要用眼睛把她从上到下刮一遍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赵婶说。她的声音还是慢,但轻了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青梧本来想说“它昨晚来过庙里”。但话到嘴边,她改了主意。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露出那圈金色纹路的一小段。
“这个不让我下山。所以我得知道,那东西会不会来找我。”
赵婶看见金纹的一瞬,脸色明显变了。她飞快地念了一句什么,像是“山神爷保佑”。然后她走过来,一把将沈青梧的袖口拉下来,遮住了纹路。她的手很粗,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,擦得沈青梧手腕有些疼。
“你过来。”赵婶说。她拽着沈青梧的手腕,不由分说,把她拉到屋外,绕到房后一棵老槐树底下。那里有几块石头,像是人坐的。赵婶按着她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石头上坐下来,两条腿叉开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她凑近沈青梧,压低声音:
“你听着。那东西白天不怎么出来。它怕太阳。但阴天、下雨、太阳落山以后,谁也说不准。最要紧的是,别往北坡去。那边林子太老了,树阴厚得像盖子,太阳照不透。你庙里待着,天黑了不要出来。不要应声,不要开门。它要进不去,也拿你没法子。”
赵婶说完,呼出一大口气,像把这些话憋了太久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。”沈青梧问。
赵婶站起身来,拍了拍后腰的土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她说,“我怕你死在村里,山神爷怪罪下来。村里可没人再嫁得出去。”
沈青梧还没回话,赵婶已经绕回前头去了。她的声音从墙角那边传过来,已经恢复了慢吞吞的调子:“豆钱五分,腌菜算你白吃。”
沈青梧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。有风吹过,头顶的槐荚掉下来几片,落在她肩上,她没拍。她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,断断续续,从不远处的草垛后头传来。
“她手上那东西亮了,你看见没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跟上一回那个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那个第三天就没了。她这个,都过了一夜了,还在。”
沈青梧慢慢转过头。草垛后面,两个半大的脑袋缩回去。干草沙沙响了两声,一切又安静了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金色纹路安静地伏在皮肤上,像在听她心跳。
沈青梧回庙里的路上,太阳已经斜了。她怀里抱着一小袋糙米、一包火柴、两根腌萝卜和一小截粗盐。都是赵婶从各家收来的,价钱算得飞快。村子在她身后越来越小,屋顶沉进山影里。走到半路,林子里忽然起了风,又冷又湿,带着水腥气。天阴下来了。沈青梧加快脚步。那风追着她,一直追到庙门口。
她跨进门槛,把东西放下,回头看。外头已经全阴了,树影像活过来一样,朝庙门压过来。她想起赵婶的话:阴天、下雨、太阳落山以后,谁也说不准。
沈青梧把门关上。门的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她捡起昨天丢在地上的半截盖头,一点一点塞进嘴里,堵住了门底最宽的缝。
她抬头看供台。石像还在那,一动不动。
但石像的手,位置变了。昨天是垂在膝上的。今天,它按着膝盖,像要从供台上站起来。
沈青梧慢慢后退。
“你是不是动过。”她说。
庙外,雨点“啪”地砸在石阶上。天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