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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09:13:24

雨砸在屋顶上,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。

沈青梧背贴着门,眼睛盯着供台上那尊石像。石像的手按着膝盖,指节分明,像随时要站起来。她等了很久,那手没再动。庙里越来越暗,只有门外偶尔闪过一道白,是闪电。雷声从山的那头滚过来,闷闷的,像从地底翻出来的。沈青梧觉得整个庙都在跟着抖。

她没有点那包新买的火柴。不是舍不得。是怕光。这庙里要真有什么,黑暗里她看不见,对方也未必能看清她。可万一擦亮了火柴,她在明处,对方在暗处,那才是真吃亏。她蹲在门后,把装着糙米的布袋搂在怀里,像搂着块发热的石头。火柴在她腰侧的暗袋里,干干的,一根根像细木棍,硌着皮肤。

雨声里,有东西在抓门。

像是爪尖搭在木板上,一下一下,从门顶往门底划。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,刺得她牙根发酸。沈青梧屏住呼吸。那声音划到门底,停住了。然后她看见,从门底那条缝里,那半截塞在缝里的红盖头,正被一点一点往里拽。盖头湿了,颜色变成暗红,像浸了血。沈青梧没去拽。

拽了几下,那半截盖头卡住了。门外的声音停了。雨还在下。

沈青梧慢慢站起来。腿早就蹲麻了,一站起来像踩在砧板上。她咬着牙,不发出声音。门外忽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像整个东西撞在门板上。紧接着又是一下。那门往里凸了一下,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,糊了她一脸。沈青梧后退,脚跟踩在青砖上,滑了一下,她扶住供台边沿。石像就立在头顶,黑暗中只看得清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。她忽然闻到了那股味道,很淡,像开春时翻开的旧土,夹着铁锈气。是雨水里带进来的血腥味。

第三下没撞。

沈青梧听见那东西在喘。喘得粗重,像喉咙里卡着水,又像风箱漏气。它贴着门喘着,爪子在泥地上不停地刨。她听了一会儿,竟从那喘声里听出了节奏,像某种疲惫的节奏。

一道闪电劈下来,从门缝里漏进一片惨白的光。就那一瞬,她看见门缝外有一只眼睛。金色的,一条竖着的瞳孔,贴在门缝上,往里面看。那眼睛正好对上她的眼睛。

沈青梧脑子嗡了一声。她没叫,但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。糙米撒了几粒,在地上乱滚。

然后眼睛消失了。门外的喘声也没了。雨声又涌上来,把一切盖住。

沈青梧站了很久。她发现自己的指甲在供台边沿上抠出了五道印子,指腹火辣辣的,可能进了木刺。她低头找那袋糙米,摸到了,米撒了一地,她一粒一粒往回捡,捡到后来手是抖的。雨声小下去,从石子上变成了细线,最后只听见瓦沿滴水的声音。

她把捡回来的糙米装进布袋,扎紧。然后靠着供台坐下来。后脑勺顶着供台的腿。冰凉。

她开始想。那东西怕门。昨晚被弹飞,今晚也不敢破门。它只能撞,只能抓。这门它进不来。可她要在这门里待多久?六天?六天之后呢。那东西不走,她总不能饿死在里面。

但她又想起赵婶的话。赵婶说“不要开门,不要应声”。赵婶说过,之前也有新嫁娘,嫁进来没几天就没了。那她们是怎么没的。如果门能挡住山鬼,那她们是不是出了门。还是说,有人给山鬼开了门。

沈青梧把脸埋进膝盖里。米袋子里有谷壳,硌得下巴疼。她想起嫡母。嫡母总说,女孩子不要出门,不要抛头露面。她的针线活在姐妹里最好,因为不让她出屋。她能拿那根针把沈玉瑶绣歪的鸳鸯绣好。沈玉瑶的嫁衣是她绣的,一针一线。那鸳鸯眼睛上挂着的半截红线,不是线头。是她故意留下的。她当时说,那是只瞎眼鸳鸯。嫡母觉得不好,让拆了重绣。她没拆。

沈青梧忽然笑了一下。在黑暗的庙里,她的嘴角往上,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

那声音从头顶传来,还是砂砾一样,像从石像里磨出来的。沈青梧后颈一炸,猛地抬头。石像还在那,黑乎乎的轮廓,看不清楚。但她感觉,那东西正低头看她。她攥紧布袋,声音干得厉害:“你没睡过觉吗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一直醒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昨天也醒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青梧用手指甲戳了戳自己的腿肚子。很疼。说明没在做梦。

“那你一直看着我。”她说,“看我洗脸,看我吃东西,看我被那东西追。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
雨声断了。最后一滴从瓦沿落下,打在青石上,啪。

“我出不去。”那声音说。

沈青梧想接着问,但忽然觉得脚边有东西在动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早上捡回来的那根木棍,不知什么时候从门边滚到了她脚旁。她把木棍捡起来,才发现棍身上不知被什么刻了一行字。她拿着棍子,凑到从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微光下。字是尖利的东西划出来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刚学写字。

“不要开门。不要应声。”

沈青梧脱口而出:“你怎么知道赵婶也这么说。”

那声音没回。庙里静得发虚。沈青梧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那金色纹路在黑暗里又微微亮起来,像刚吹过的炭。她把木棍横在腿上,不再问。她知道了,这石像能听见她和赵婶的对话。可那已经是白天的事了。这个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把这句话刻在木棍上,像是为了让她记住。

沈青梧决定不睡。但后半夜她还是睡着了。雨停之后,山里静得可怕。她靠在供台上,头往旁边歪,靠到了石像的小腿。石像是冰的,冷得她一个激灵,但她没躲。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。她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一个软东西上面。

是一个用干草和旧布条缠成的草团。大小刚好够她枕着。草团放在供台边,像专门摆在那里的。

沈青梧坐起来。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她看看供台上的石像,手还是按着膝盖。但草团不会自己长出来。她伸手摸了摸草团,里面裹着一层软绵绵的东西,像是从她嫁衣上撕下来的。她低头看,自己那件从膝盖处撕断的嫁衣,下摆又短了一截。

“你撕我衣服。”沈青梧对着石像说。语气比昨天轻了些。

“地上凉。”那声音说。

沈青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塞在门底的红盖头抽出来。湿乎乎的,沾满了泥和碎叶,红的变成黑的。她看了一眼,丢在门槛边。门一开,满山雨后雾气,白花花的,涌进来。那雾浓得化不开,像一锅煮稠的米汤。她看不清外面的路,只听见高处的树上,有水珠簌簌落下来。

“今天第三天了。”沈青梧对着雾说。

“昨晚它没走远。”石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很轻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听得见。”

沈青梧没回头。她站在门槛上,让雾气从她脚边漫过去。她忽然想,自己昨晚说的那声笑,到底算什么。她不知道。很多事她都没想明白。

雾里,极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鸡叫,闷闷的,像从水底冒出来的。天光从雾后透出来,把整座山照成一个灰白色的梦。

沈青梧把木棍拎在手里,准备去井边。赵婶昨天塞给她一截粗盐,可以用来漱口。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
井边有人。

一个少年蹲在井沿上,脚趾抠着石板,正把一样东西往井里丢。

沈青梧看见他了。她认出那双光脚。是昨天跑掉的少年。他手里抓着一大把蓝瓷花,花瓣在雾气里发亮,像刚摘下来,还带着露水。
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沈青梧说。

少年吓了一跳,手里的蓝瓷花全掉进井里,扑通扑通,像下饺子。

他转头看她,脸白了。那脸色不是害怕,是慌。像做坏事被人当场抓住。他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沈青梧朝他走过去,木棍在地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线。

“我问你,”她停在他面前,声音冷下来,“你在往井里丢什么。”

少年后退,脚跟磕在井沿上。他盯着她手里的木棍,胸口一起一伏。

“我、我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往井里飞快地瞟了一下。然后他拔腿就跑。

沈青梧没追。她站在井边,低头看。井水正在波动,水底那半朵蓝瓷花还在。而刚刚丢下去的那些花,浮在水面上,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直直指向北坡的方向。

雾更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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