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烫得梧桐叶发亮。苏念拖着行李箱穿过青城大学的林荫道，轮子碾过落叶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仰起头，看着那座爬满常青藤的图书馆尖顶，眼底亮得像盛了一汪水。四年了，她终于站在这里。
校门口对面的老旧咖啡馆二楼，一个男人隔着玻璃窗静静注视她。沈砚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古籍，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。他指尖滑过那些字迹，低声念出今日的“局”：“入学顺利，宿舍分配，室友和睦，奖学金评定启动。”
他的手指在“奖学金”三个字上顿了顿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个身影。她比去年瘦了，马尾扎得高高的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细瘦的小臂。沈砚垂下眼，从桌角摸出一支旧钢笔，在书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：“今日无碍。”
楼下，苏念在报到处排着队。前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忽然侧身让出位置：“女士优先。”苏念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你先办吧。”男生却已经退到了她身后，挠了挠后脑勺：“我……我其实不着急，你排吧。”
苏念道了谢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轮到她时，负责接待的老师翻着她的材料，忽然抬头笑了笑：“苏念同学，你的材料很完整啊。”老师推了推眼镜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今年新生奖学金初选名单里，就有你。”
苏念睁大眼睛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老师把盖好章的回执递给她，“好好表现。”
苏念连声道谢，抱着材料走出报到大厅，秋风吹得她脸颊发烫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回执单，忍不住弯起嘴角。奖学金初选——她连申请都还没提交呢，怎么就被选上了？大概是父亲托了关系吧。她这样想着，把疑惑咽了回去，脚步轻快地往宿舍方向走去。
二楼咖啡馆里，沈砚合上那本古籍。他站起身时，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闷哼一声，整个人顿在原地。他咬着牙，缓缓转动了一下肩膀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。他翻开书页，最后一行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：“今日代价：左肩旧伤复发，疼痛持续三日。”
沈砚面无表情地扣上外套，遮住肩头那层渗出的血迹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付了账，走出咖啡馆时，阳光迎面砸下来。他眯着眼，朝校门口那个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傍晚，苏念在宿舍里整理行李。室友林悦正在铺床，嘴里哼着歌，从行李箱里掏出一袋辣条，回头问她：“吃不吃？”
“先不了。”苏念蹲在地上，把一摞书从箱底搬出来。那些书是父亲塞给她的，说是她高中时留在家里没带走的。她一本本摞到书架上，指尖忽然碰到一本旧书——封面的书脊已经褪了色，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，苏远山。
她随手翻开，一张泛黄的纸条从书页间滑落，轻飘飘地掉在地板上。苏念弯腰捡起来，翻到正面，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，字迹清瘦有力：“你要平安喜乐。”
没有署名。
苏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纸条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她盯着那行字，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——这不像父亲的字迹，父亲写字偏方正，而这笔字带着一股凌厉的骨感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林悦凑过来，探着脑袋往她手里瞧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念笑了笑，把纸条小心地夹回书页里。她合上书，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。那行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她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她的书里，但心底涌起的那股暖意，让她忍不住又把书拿起来，翻开，看了一眼那张纸条，再合上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苏念把书放回书架，手指离开时，轻轻碰了碰书脊。她不知道的是，隔着三条街，沈砚正站在一家药店门口，把一盒止痛贴塞进外套口袋。他左肩的旧伤正一阵一阵地抽痛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“念”的号码，没有拨出去，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走进夜色中。
苏念蹲在书架前，愣了好一会儿。林悦已经拆了辣条袋子，咔嚓咔嚓嚼得脆响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那书是你爸的？”
“嗯，他给我收拾的。”
“那你爸字写得还挺好看。”
苏念没接话。她盯着书脊上褪色的纹路，想起父亲把书塞给她时的表情——好像说了句“都是你以前的东西”，没多解释。她当时正忙着往箱子里塞衣服，也没顾上问。现在想想，父亲递书的时候，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，嘴巴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站起来，把书放回书架。手还没收回来，又改了主意，抽出来，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，仔细看了看书页本身。发黄的纸面上，除了那句“你要平安喜乐”，页脚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墨痕，像是写了一半又被擦掉的笔迹。她凑近了看，辨认了半天，只看出一个“沈”字的上半截，剩下的笔画已经模糊得完全认不出了。
苏念皱了皱眉。沈？她不记得家里有姓沈的亲戚。
“你吃什么？”林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食堂快关了，我打算去吃麻辣烫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她把书塞回书架，转身拿外套。走出宿舍楼时，晚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。苏念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疑惑暂时压下去。
食堂里人不多。苏念端着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，林悦坐在对面，一边挑着碗里的豆芽一边念叨：“听说咱们辅导员特别严，军训的时候要天天查寝。”
“嗯。”苏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，筷子夹起一块豆腐，又放下。她摸出手机，点开父亲的微信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爸，你给我的那本旧书里夹了张纸条，是你写的吗？”删掉。重新打：“爸，那本《诗经》是哪儿来的？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没发送，锁了屏。林悦抬头看她：“你发什么呆呢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“你明天打算干嘛？”
“去图书馆转转，认认路。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苏念想了想，“我也去图书馆。”
她说不清为什么，想去找找那本书的来历。书脊上有个褪色的印章，她白天没来得及细看，只隐约觉得像是某个书店的印。说不定能查到什么。
吃完饭回宿舍，林悦先洗漱去了。苏念一个人坐在书桌前，又把那本书抽出来。这次她把书翻到扉页，凑在台灯下仔细看——印章的轮廓圆形的，中间有几个字，磨损得厉害，只能勉强辨认出“古”和“堂”两个字。她拍了张照，放大看了看，还是模糊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父亲发来的消息：“到学校了吧？钱够不够？”
苏念回了一句“够的”，想了想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爸，那本旧书里夹了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‘你要平安喜乐’。是你写的吗？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父亲回：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苏念盯着这三个字，指尖僵在屏幕上。父亲又发来一条：“那书是我在旧书摊上买的，买来就是那样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问问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苏念放下手机，把那张纸条又抽出来，举到灯下。纸的边缘泛着黄，墨迹已经渗进纸纤维里，看起来写了很多年。清瘦的笔力，凌厉的收锋，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。她翻到纸条背面，空白，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