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班结果出来那天,苏念盯着教务系统屏幕看了三遍。
“张启明教授组——文物修复方向,12人。”她的名字列在第三位。
陈橙从上铺探出脑袋: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“张教授组。”
“卧槽!”陈橙直接从上铺跳下来,“那可是张启明啊!咱们院最牛的老头儿,带出的学生现在都在故宫、上博挂着号呢!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?”
苏念也觉得自己走了大运。她一个分数不高不低、履历不亮不暗的新生,能进张教授组,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。她笑着打哈哈:“可能是我报名表填得比较真诚。”
“呸,我填得比你还真诚,我怎么没进?”
苏念说不上来。她翻着手机里的分班通知,脑子里冒出个念头——太顺了。从入学到现在,她顺得不像话。选修课抢课,系统卡了整整二十分钟,所有人都以为是常规崩盘,结果她刷新出来,页面显示《文物鉴定与市场流通》选课成功。那可是全系最热门的课,名额只有三十个,听说去年有人熬了通宵都没抢到。
陈橙还在念叨:“你说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啊?食堂打饭阿姨都多给你舀一勺肉。”
苏念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把手机锁屏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太精准了。像是有人提前替她铺好了每一步路,连台阶的高度都量好了。
——
图书馆三楼,角落的阅览桌,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,沈砚翻开了那本“影子书”。
书皮是深棕色的牛皮,磨得发亮,没有任何标识。他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用钢笔写着:苏念,本周课表——周一上午《中国书画鉴定》,周三下午《文物修复基础》,周五《文物鉴定与市场流通》。导师:张启明,教授,57岁,学术严谨,性格苛刻,曾拒绝过三名走后门的学生。
沈砚指尖点了点张教授的名字,低声道:“此人学术严谨,但性格苛刻。苏念在他组里能学到真东西。”
他合上书,起身。书脊压平了,他随手插进外套内袋,转身往走廊走去。
拐角处,一个身影迎面撞上来。
“砰——”
苏念抱着的书散了一地。她踉跄后退两步,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,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。
沈砚瞳孔微缩。
他认得她。当然认得。他下意识侧身低头,避开她的视线,蹲下去捡书。动作极快,手指扫过地毯上的书脊,《中国书画鉴定》、《古器物学概论》、《博物馆陈列设计》……他一本一本拾起来,叠好,递回她手里。
“抱歉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苏念接过书,只来得及看见他低垂的眉眼——眉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,睫毛很长,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的。他戴着黑色口罩,整张脸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了她不到一秒,就移开了。然后他转身,步伐很快,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念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书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那个声音……她好像在哪儿听过。不是最近,是很久很久以前。她皱了皱眉,想追上去看看,又觉得冒昧。低头一看,手里的书最上面那本《中国书画鉴定》的书页间,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
她抽出来,叶片薄而脆,叶脉清晰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被夹在书里很久了。
“银杏叶?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秋天还没到,哪来的银杏叶?
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,那个人已经没了影子。
——
沈砚走出图书馆大门,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拐进侧面的小径,确认四下无人,才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“影子书”,翻开新的一页,钢笔落下去。
“今日失误:与她迎面相遇。距离过近,风险增加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凝成一小滴。
“她没认出我。”
写完这五个字,他合上书。风从林荫道灌过来,吹动他外套的下摆。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皮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最终他没再翻开那本书。转身,走了。
——
当夜,出租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。沈砚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“影子书”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盯着下午写下的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,笔帽拔开又合上,合上又拔开。他拿起笔,在“她没认出我”后面添了一行字,笔尖落下去,又停住。
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映在墙上。
他最终没写下去。合上书,关了灯,屋里陷入黑暗。窗外是城市的灯火,远远地亮着,像一片碎金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——她抱着书愣在原地,睫毛颤了一下,嘴角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。她没认出他,但她的眼睛告诉他,她记住了那个声音。
沈砚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他护了她四年,从高三那年的巷口开始,一直护到今天。她要平安喜乐,要前程似锦,要活在一个不需要知道他是谁的干净世界里。他本来做得到。
可是今天,他蹲下来帮她捡书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瞬间——他差点没忍住抬头看她。
“她没认出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但笔尖顿了顿,他在那行字下面,又写了一句:
“但她记住了我。”
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书,关灯。
黑暗中,沈砚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,久久没有睡意。
第二天早上,苏念在食堂排队打粥,脑子里还飘着昨晚那个声音。
“低沉的,哑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”她咬了一口包子,自言自语,“到底在哪儿听过呢?”
陈橙端着餐盘挤过来,一屁股坐她对面:“魂儿丢啦?叫你好几声了。”
“没事,想事儿呢。”
“想什么?分班的事?”
苏念摇头,犹豫了一下:“昨天在图书馆碰见个人,帮我捡了书,声音特别耳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。”
陈橙来了兴致:“男的吧?帅不帅?”
“戴了口罩,没看清脸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男的?”
苏念噎了一下。她确实没看见脸,但那个声音,那个身形,她下意识就知道是个男的,而且年纪不大。她低下头扒粥:“算了,可能我记错了。”
陈橙嘿嘿笑:“那银杏叶呢?你昨天不是说书里夹了片银杏叶吗?”
苏念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叶子,放在掌心。干枯的叶片薄得透光,叶脉像一幅细密的地图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被人小心地夹在书页里压了很久。她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字迹。
“秋天还没到,哪来的银杏叶?”她翻来覆去地看,“可能是谁夹在书里忘了拿走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还回去啊。”陈橙咬着筷子,“书是图书馆的,叶子是书里的。你捡了人家的叶子,不该给人放回去?”
苏念想了想,把叶子收回口袋:“再说吧。”
——
上午的《中国书画鉴定》课,张启明果然名不虚传。
老头儿头发花白,戴一副金丝眼镜,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,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不管你们高考考了多少分,进了我的组,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的学徒。学徒的意思——我说什么,你们做什么。有意见,憋着。”
底下十二个人鸦雀无声。
张启明翻开教案,开始讲唐代书画的用纸特点。他讲课节奏极快,语速不歇,从麻纸讲到皮纸,从装裱讲到补色,中间不带喘气。苏念埋头记笔记,笔尖追着他的话跑,记到一半,手酸得厉害。
课间休息,张启明合上教案,扫了一眼教室:“苏念是哪位?”
苏念猛地抬头: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