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，苏念迷迷糊糊摸出来，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：“苏念同学，请于今晚八点前到文学院办公楼301室领取新生代表发言稿。”
她一下子清醒了，坐起来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。
新生代表？她什么时候报过名？
“陈橙，醒醒。”她伸手推了推上铺，“你帮我看看这条短信是不是诈骗。”
陈橙翻了个身，眯着眼扫了一下屏幕，眼睛猛地瞪圆：“卧槽，新生代表？你？”
“我没报过名。”
“那可能是系里直接选的，你入学成绩那么好。”陈橙打了个哈欠，“去吧去吧，反正也不是坏事。”
苏念犹豫了一路。文学院办公楼301室灯火通明，辅导员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前，见她敲门进来，笑着招手：“苏念？来，坐。”
“老师，这条短信是……”苏念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哦，是我发的。”周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，“系里决定，明天的开学典礼，你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。”
苏念愣了：“我没报名过这个选拔。”
周老师笑了笑：“系里综合评估了你的入学成绩和面试表现，觉得你最合适。张启明教授也点名推荐了你。”
张教授？她进组才一天，张启明就推荐她当新生代表？
“可是老师，比我优秀的人很多……”
“苏念，别推。”周老师把发言稿推过来，“这是模板，你可以自己改。明天早上八点，礼堂见。”
苏念握着那份稿子，走出办公楼。秋夜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过来，她站在路灯下，把稿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太蹊跷了。她入学才两天，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没认全，系里就选她当新生代表？张启明昨天才第一次见她，课堂上只叫过她一次名字——问她是不是苏念，她答了“是我”，然后呢？没有然后。那老头儿连头都没抬，继续讲他的唐代书画用纸。
她攥着稿子往回走，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气泡，咕嘟咕嘟往上冒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行政楼外的长椅上，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阴影里。
沈砚膝头摊着一本旧书，书页泛黄，边缘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。他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写着：“新生代表选拔——流程：报名、初筛、答辩、公示。”
他指尖划过那行字，目光沉静。
一个下午，他查清楚了所有事。系里原本内定的候选人叫赵铭，家里有点关系，父亲是省文物局的副处长。赵铭的入学成绩不算拔尖，但面试环节“表现突出”，据说评委里有一位是他父亲的旧识。
沈砚合上书，又翻开另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是他下午写的：“赵铭，高三，作文竞赛省级一等奖，代笔。”
他没费太多周折。赵铭那篇获奖作文的原文，在某个二手教辅网站的答案库里能搜到，一字不差。他把那篇作文的截图发到了系主任的匿名邮箱，标题写得很客气：“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系主任当天下午就查了。赵铭的获奖证书被撤回，候选资格取消。系里临时开会，有人提了苏念的名字——入学成绩第一，面试评分最高，张启明昨天课后随口说过一句“那丫头手稳”。
沈砚合上书，揉了揉左眼。视力已经开始模糊了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代价写在那页纸的角落：“未来七日，左眼视力模糊。”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，把书收进外套内袋，朝礼堂方向走去。
——
典礼当天，苏念站在后台，手心全是汗。
陈橙帮她理了理衣领：“别紧张，你就当底下坐着一片白菜。”
“白菜会盯着你看吗？”苏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你就挑一颗最帅的白菜看。”
苏念没笑出来。她攥着发言稿，指节发白。台上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，她迈步走出去，灯光一下子打在她脸上，台下黑压压一片，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她站定，目光扫过人群。心跳快得像擂鼓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忽然，她看见了——
最后一排的角落，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身影。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他微微低着头，像是不想引人注意。但苏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，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像那天在图书馆，像昨晚在路灯下，像高三那年深夜的巷口。
一道目光，落在她身上，像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她的心跳慢下来了。手心的汗一点点收干。她开口，声音清亮：“各位老师，各位同学，大家好。我是文物修复专业的苏念……”
全场安静。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，字字清晰。
——
典礼结束，掌声雷动。
苏念走下台，人群涌上来，有人恭喜她，有人递水，她一一应着，眼睛却一直往最后一排方向看。那个戴棒球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她拨开人群往外走，出了礼堂大门，秋风吹起她的发丝。台阶上站满了人，她踮起脚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——没有。
她攥紧手里的演讲稿，站在礼堂门口，低声自语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远处，教学楼拐角，一道身影停住脚步。
沈砚靠在墙边，看着她站在风里张望的样子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左眼已经模糊得只剩一片光晕，他眯了眯眼，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，隐入阴影。
沈砚走出去三步，又停住。
风从礼堂方向吹过来，裹着桂花香，还有她声音的余韵。他站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，左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。他闭上眼，脑海里还留着刚才台上的画面——她站在灯下，白衬衫，马尾辫，声音微微发抖，但一个字都没错。
他记得高三那年，她在巷口拦住他，也是这样，声音发颤，却站得很直。
“你的书。”她当时递过来一本旧书，封皮磨得发白，“你掉在路上了。”
他接过去，没说话。她也没多问，转身跑了。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站在原地。
那天晚上，他翻开那本书，发现夹在扉页里的一枚银杏书签。书签上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别怕，路是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写这句话。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认出了他。他只知道那天之后，他每次路过那棵银杏树，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。
沈砚睁开眼，右眼有些发酸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言稿——是礼堂后台的垃圾桶里捡出来的，苏念改了三遍的废稿。纸上有她划掉的句子，还有她在页边写的批注：“这句太正式了，换口语一点的。”
他指尖划过那行字，收进外套内袋。
——
苏念回到宿舍，陈橙已经趴在桌上等着了：“怎么样？有没有人给你送花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有没有人约你吃饭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找着那个戴棒球帽的人了？”
苏念摇头，把演讲稿放在桌上，坐下。陈橙凑过来：“你说你看见他了？那你怎么不去追？”
“人太多了，等我挤出去，他早没影了。”
“那下次再见到呢？”
苏念没回答。她盯着那页稿纸，上面有一处她用红笔圈出来的话——“感谢学校给我这个机会。”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客套，改成了“感谢学校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。”现在再看，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：这个机会，到底是谁给的？
周老师说是系里综合评估，张启明也点了名。可张启明昨天才第一次见她，连她名字都念得生疏。系里怎么会为了一个入学两天的新生，临时换掉内定的候选人？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号码归属地是本市，尾号是0473。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什么，点开搜索引擎，输入“赵铭 新生代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