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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10:17:17

粘稠的液体灌入口鼻,腥味直冲天灵盖。沈青猛地睁眼,可眼前只有一片暗红。

四肢被铁链锁住,扯得骨头生疼。池水没过胸口,黏糊糊的,像泡在一锅放了半个月的猪血里。无数残肢断臂在他身边浮沉,有的已经烂得只剩白骨,有的还带着半截皮肉,指节微微蜷曲,像是在抓什么。

他没动。

入殓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先确认了一件事——自己还活着。

然后他才开始想,这是哪儿,自己怎么来的。

脑海中只剩碎片。殡仪馆的冷光灯,惨白惨白的,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。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呛鼻子,闻久了就麻木了。一具被车祸碾碎的女尸,血肉模糊,他握着缝合针线,一针一针地把那些裂口缝起来。手很稳,稳得像机器。

那双手,他记得很清楚。做了十二年入殓师,手比脑子牢靠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皮肤苍白,半透明,能看到里面血管的轮廓。但血管里流的不像是血,是某种泛着金色光泽的液体,缓慢地蠕动,像活的。

沈青眯起眼睛。不对劲。

他试着挣了挣铁链,链子纹丝不动,倒是在手腕上又勒出一道红痕。池水被搅动,几具浮尸荡开,露出旁边一根石柱。

柱上锁着一个人,少年模样,十五六岁,早已气绝。

尸体被池水泡得发白发胀,皮肤皱得像泡烂的纸。身上没一块好肉,伤口纵横交错,有些已经翻出白肉,有些还在渗血——那是被反复切割的痕迹,刀口整齐,像割猪肉一样,一刀一刀,割了不知多少回。

沈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
他认得这种伤口。人活着的时候被割的,割完又止血,养好了再割。这样能放很多次血,而且肉质新鲜,不会坏。

他伸手去碰那少年的手臂。

指尖触及的瞬间,一阵酥麻从接触点窜上来,顺着他的手指、手腕、胳膊,一直钻到脑子里。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一桶水,冰的。

画面涌来。

山脚下的村庄,土墙茅屋,炊烟。少年阿福在田里干活,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走。麻袋套头,颠簸了不知多久,再睁眼就是这间阴暗的石室。一个穿暗红袍子的老头站在池边,笑眯眯地看着他,说:“细皮嫩肉的,养得好。”

然后就是刀。

每天一刀,割肉放血,喂给那个老头练功。阿福疼得哭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他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望着石室顶上那片黑漆漆的石头。

沈青收回手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——他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合上了阿福的眼皮。

动作很轻,很稳,像做了无数次那样。
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指尖传来一阵温热,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指流进体内。阿福生前残存的一缕气血,细得像一根蛛丝,却实实在在地融进了他的经脉。沈青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,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浮现在皮肤上,像缝合线,又像某种印记。
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刚才还僵硬得发麻的关节,现在比之前灵活了一分。力气也大了些,虽然只多了一点点,但确实有变化。

沈青的目光从阿福身上移开,扫向四周。

池中漂浮着十几具尸体,男女老少都有,死状各异。有的被割得只剩骨架,有的像是被活活吓死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着,露出黑漆漆的喉咙。每一具尸体,都可能是他脱离困境的“材料”。

他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上方的石阶传来脚步声,沉闷而拖沓,像拖着什么重物。一个穿着暗红长袍的弟子提着木桶走下来,桶沿还在滴血,新鲜的血,腥味比池水更冲。

那人走到池边,把桶里的牲畜血哗啦一声倒进池中。血水溅起,落在沈青脸上,他低垂着头,没有动。

守池弟子看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:“活仙丹又醒了?”

沈青没应声。

“长老说了,再养七天,”那弟子用木桶敲了敲池沿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等月圆之夜,就开炉取丹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好好活着啊,你这身肉,可比那几头猪值钱多了。”

说完,他提着空桶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。

沈青抬起眼皮,目光跟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他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安静地低下头,重新看向阿福的尸体。

池水之下,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阿福冰冷的手腕,将那缕残存的气血彻底吸收。

手背上的缝合线纹亮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。

沈青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,像一只蛰伏的兽。那里面映着池中十几具尸体,映着阿福合拢的眼皮,映着石室顶上那片黑沉沉的石头。

他的眼神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人。

那是入殓师面对尸体时才有的光——冷静,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
既然这里每一具尸体都是他的“材料”,那他就慢慢缝。

七天,还来得及。

石阶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沈青才松开阿福的手腕。

那缕气血已经完全化入经脉,像一滴温水融进冰河,不留痕迹。他试着运了运气,胸口那股微弱的暖意沿着四肢游走,最后停在后背的某个位置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冲不过去。

铁链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镣铐,环扣粗如拇指,铁面锈迹斑斑,但结实得紧。锁扣在石柱背面,他摸不到。

沈青没白费力气。他重新把目光落回池中,开始一具一具地数。

十七具。加上阿福,十八具。

离他最近的一具是具女尸,年纪不大,约莫二十出头。她仰面漂浮,长发散在水里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胸前有一道贯穿伤,从锁骨直劈到肋下,刀口翻卷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肋骨。但她的右手,微微蜷着,攥得死紧。

沈青注意到了那只手。

他拖着铁链,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,往那具女尸的方向挪了半步。池水搅动,尸体荡开一些,又荡回来,正好停在他够得着的地方。

他伸手,握住女尸的手腕。

酥麻感再次袭来,比刚才碰到阿福时更强烈。画面像刀一样劈进脑子里——

村口,火把,喊杀声。她抱着一个襁褓往山上跑,被一个穿暗红袍子的男人从后面追上,一刀捅穿了脊背。她倒下前把襁褓塞进路边的草丛里,用最后一点力气推了推,推得远远的。

她叫翠娘,孩子叫石头。她死的时候,一直在想石头能不能活。

沈青松开手,沉默了很久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缝合线纹又亮了一瞬,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。体内那股暖意又壮大了一丝,像细流汇入干涸的河道,沿着经脉往前推了一寸。

这一次,他感觉到那层“屏障”松动了些。

他没有合上翠娘的眼睛。她睁着眼死去的,但那双眼已经混浊得看不清瞳仁,像两块泡了太久的石头。沈青只轻轻把她散在水里的头发拢了拢,拢到一边,让她的脸露出来。

然后他看向下一具尸体。

那是一具男尸,中年,体型壮实,身上没有太多伤口,但脖子有一道勒痕,紫黑色的,深得像是要把脑袋整个勒断。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——是个干粗活的。

沈青刚要伸手,石阶上方又传来脚步声。

这一次比刚才轻,像有人踮着脚在走。

沈青立刻收回手,垂下头,整个人缩进池水阴影里。他的肩膀佝偻着,像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。

脚步声停在池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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