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沈青才松开女尸的手腕。
他缩回池水阴影里,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确认那人真的走了,才慢慢直起腰来。血池重归死寂,只有水波拍打石壁的轻响,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铁链粗如拇指,环扣深嵌肉里,磨出一圈暗红色的痂。他试着往石柱那边拽了拽,锁扣纹丝不动,铁链绷成一条笔直的线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他摸到铁链的另一端,锁扣在石柱背面,被浇铸死在石缝里,凭他现在这点力气,别说挣脱,连让锁扣松动半寸都做不到。
沈青不再白费力气。
他重新沉入水中,让血水漫到下巴,开始系统地观察自己这具身体。他把手臂抬出水面,借着石缝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——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血管中流动的液体,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。他伸手抠了一下自己小臂上的旧伤疤,指甲陷进去半寸,血水混着淡金色的黏液渗出来。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,但很慢,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完全合拢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三天。他估算了一下,按照这个修复速度,每次被割肉放血后,大约三天就能恢复如初。这就是血煞宗把他当“活仙丹”养着的原因——割了长,长了再割,源源不绝。他摸了摸后背,那里有一道更深的旧疤,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,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脊梁上。这具身体被割过很多次了,而且不止一个位置。
他收回手,把目光落回池中。
十八具尸体还在原处浮沉。阿福已经被他合上了眼,此刻仰面朝上,面色乌青,却比先前安详了些。翠娘也被他拢好了头发,漂在稍远的地方。剩下那些,他还没碰过。
最近的一具是具男尸,老者,约莫六十来岁。穿粗布短褐,脚上还踩着一双破草鞋,胸口有一道贯穿伤,从锁骨直劈到肋下,伤口边缘发黑,翻卷的皮肉像被烧过一样。沈青拖着铁链挪过去,伸手按住老者胸口。
酥麻感再次袭来。
画面劈进脑海——军营,校场,刀枪碰撞的声音。老者赤着上身站在烈日下,吼着一套拳法,脚下踩得尘土飞扬。他叫赵铁柱,筑基期武修,曾在军中当过什长,手下管着十个人。后来得罪了上司,被革职撵出军营,流落江湖。再后来,他撞见血煞宗弟子屠村,上去拼命,被人一刀捅穿了胸口。
赵铁柱的记忆里最深的不是仇恨,而是一套拳法。那套拳法叫“莽牛劲”,炼体用的,是他在军中从一个老教头那里学来的。口诀、发力方式、运气路线,全都在记忆里,像一本摊开的书。
沈青松开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缝合线纹又亮了一瞬,比碰翠娘时更清晰。体内那股暖意又壮大了一丝,沿着经脉往前推了一寸。他能感觉到,赵铁柱的残魂被“收”进来了,像一块烧红的铁,嵌进了他这具肉身的某处。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,发现指尖多了一种粗粝的触感——像是常年握刀枪磨出来的茧。那是赵铁柱的肌肉记忆,正顺着经脉往他四肢蔓延。
沈青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重新落回赵铁柱的尸体上。
老者胸口的伤还敞着,黑褐色的血肉翻卷,露出半截肋骨。沈青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,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前世入殓师的本能,看见裂开的皮肉就想缝合。他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,撕成细长的布条,当作临时的缝合线。
他没有针。
但他有手指。前世的入殓师,手上功夫都在指腹上。他捏住布条的一端,对准赵铁柱胸口的皮肉,一针一针地穿过去。没有针,就用指甲掐着布条硬穿,穿过皮肉再拉紧,打个结,再穿下一针。动作很笨拙,因为这不是他前世熟悉的工具和手法,但那股专注感是相通的。
第一针穿进去的时候,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入他体内,像热水浇在冰面上。
沈青没停。第二针,第三针,第四针。每缝一针,暖流就粗一分,顺着他的手臂汇入胸口。赵铁柱的尸体在他手下微微颤动,像活人打寒颤。沈青的手很稳,缝到第七针时,布条用完了,他低头又撕下一截衣袍,继续缝。
最后一针收口的时候,赵铁柱的尸体忽然猛地一颤。
沈青停住手,屏住呼吸。老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,像是要喘气,随即彻底平静下去,整个身体都松了,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伤口边缘的黑气散了,翻卷的皮肉合拢了些,虽然还是狰狞,但不再像先前那样透着死气。
与此同时,沈青脑海中涌入一段完整的口诀。莽牛劲。从起手式到收功式,从呼吸节奏到发力顺序,一字不落,清晰得像是赵铁柱生前手把手教过他。
沈青盘坐在血池里,闭上眼睛。
他开始按照口诀运转莽牛劲。起手式要求沉肩坠肘,气沉丹田——他试着调整呼吸,把气血往腹部压。第一遍运转得很涩,像生锈的铁轮子碾过砂石,气血走到肩胛骨那处旧疤时被卡住,冲不过去。他咬着牙,把气血往回拉,重新蓄力,再次冲击那个位置。
第二遍。第三遍。
到第四遍的时候,那道“屏障”松动了一丝。气血像水渗过堤坝,从裂缝里挤过去,冲进他后背的肌肉里。肌肉中传来细微的撕裂感,又麻又胀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重新排列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热,铁链在他拉扯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他睁开眼。
手背上多了一道缝合线纹。原本只有阿福那一缕气血化成的细线,现在又多了一条,更粗、更深,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绣了一针。两道线纹交叠在一起,隐隐发亮。
沈青低头看着那道线纹,忽然开口:“赵铁柱,你的功法我收下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血池里回荡,带着一丝沙哑。
“你的仇……我记下了。”
他松开手,赵铁柱的尸体缓缓漂开,和其他尸体一起,在暗红色的水面上轻轻起伏。
血池上方,一道月光从石缝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月亮只剩一个缺角,圆了七分。他数了数,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六天。
六天。那些弟子说要月圆之夜开炉取丹,把他整个人炼成一炉药。
沈青把目光从月光上收回来,重新沉入水中。他闭上眼,继续运转莽牛劲。铁链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,像某种倒计时的沙漏。
血池又静了。
沈青闭着眼,莽牛劲在经脉里走了第七遍,气血冲过肩胛那道旧疤时,已经顺畅许多。肌肉深处传来重组般的酸胀感,像有人拿锤子一寸一寸敲打他的骨骼,力道不大,却绵密得让人牙根发酸。
他睁开眼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铁链跟着哗啦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,锁扣嵌进肉里的那一圈暗红色痂皮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新生的淡金色皮肉。他试着攥了攥拳,指节咔吧作响——力气比先前大了些,但也就够把铁链拽出半寸的余量。离挣脱还差得远。
他收回手,目光落在赵铁柱的尸身上。老者漂在池面上,胸口那道伤口被他缝得歪歪扭扭,布条打结的地方参差不齐,但皮肉已经合拢,不再翻卷。他伸手替赵铁柱理了理衣襟,把那截袒露的肋骨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