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魁的储物袋里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顶用。沈青把兽皮卷塞进怀里,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苦涩的药味冲鼻而来——是疗伤丹,品相不算好,但眼下顾不得挑。
他蹲下身,从周魁腰间解下那串钥匙。铁制的,三把大小不一,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他先试了试自己脚踝上的锁扣,第二把钥匙正好卡进锁眼,咔哒一声,铁链应声脱落。
脚踝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,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淡金色的新肉。沈青没多看,转身走到小蝉面前,蹲下来。
“脚。”
小蝉还在发抖,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低头看了他一眼,眼眶红通通的,却没哭出来,只是把脚往前伸了伸。
锁扣在她细瘦的脚踝上显得格外狰狞,铁环比她的手腕还粗。沈青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两下,锁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然后弹开。
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。
小蝉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脚,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,脑袋埋进他胸口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沈青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石柱,没说话,只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别出声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血池的水声盖过去。小蝉立刻止住抽噎,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青松开她,走到周魁身边。那人还昏着,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沈青没有犹豫,蹲下身,一手抓住他的头发,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匕首,割开了他的喉咙。
刀口很深,血涌出来的速度很快。沈青拖着他的身体往血池边挪了几步,将那道口子对准池面,让血直接淌进去。暗红色的液体混入池水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,像一滴墨落进更浓的墨里。
小蝉在他身后看着,嘴唇哆嗦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沈青站起来,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沾着的血珠滚落。他回到石柱边,捡起那条铁链,掂了掂,然后用力一甩,把它扔进血池深处。铁链沉下去,咕嘟一声,冒了个泡。
他看了一眼池面上漂浮的那几具尸体。赵铁柱的尸身漂在最边缘,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水泡透了,颜色暗得几乎和池水融为一体。阿福的尸体在更远的地方,瘦小的身体像一片枯叶,浮在水面上轻轻晃动。
沈青沉默了片刻,然后弯腰,抓住赵铁柱的衣领,把他从水里拖上来。尸体沉得厉害,他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拉到池边。他蹲下来,重新将那块布条系紧,又把他敞开的衣襟拢了拢,遮住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“我欠你的,将来还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赵铁柱自然不会回答,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住了,凝固成一个看不出悲喜的空白。
沈青松开手,把那具尸体重新推回池中。水花溅起,又缓缓合拢,尸身再次漂向池中央,和其他尸体一起,在暗红色的水面上轻轻起伏。
他转过身,把储物袋里的玉瓶倒出两粒丹药,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硬咽下去。药力化开,一股温热沿着经脉往下淌,但远远不够,他体内被莽牛劲反噬的伤还在烧,像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
他又倒出一粒,塞到小蝉手里:“含在舌头底下,别咽。”
小蝉乖乖接过去,塞进嘴里,眉头皱了一下,大概是苦。
沈青用布条将嵌着刀锋的拳头缠紧,缠了两层,打结的时候咬住布条一端,用力一拽,勒紧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刀锋从指缝间露出来,泛着冷光。
“走。”
血池在地宫最底层,往上的路只有一条——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头阶梯,两侧墙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,每隔十几丈才有一盏油灯,火苗豆大,照不亮三步之外的地方。
沈青走在前面,小蝉跟在他身后,一只手攥着他的后衣摆,攥得很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放慢脚步,让她能跟上。
拐过第三个弯道时,沈青停住了。
前方十来步远的地方,通道口靠墙坐着两个人,穿着暗红色的袍子,腰间挂着短刀,头歪向一边,鼾声若有若无。油灯的光从他们头顶漏下来,在地上拉出两道歪斜的影子。
沈青回头看了小蝉一眼,压低声音:“站在这里,别动。”
小蝉张嘴想说什么,但沈青已经松开她的手,猫着腰贴向墙根,像一道影子滑进黑暗里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——这是前世留下来的手艺,殡仪馆的冷藏间里,他每天要在停满尸体的架子间走动,不能惊扰任何一个死者的安宁,久而久之,他学会了怎么让自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第一名弟子靠着墙,头歪向右侧,脖子完全暴露出来。沈青靠近他身后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的匕首从下颌刺入,斜着向上,穿过软腭,直入脑干。整个过程不到一息,那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,身体就软了。
沈青扶着他,轻轻放在地上。
第二名弟子被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惊醒,眼皮刚抬起来,一截冰冷的刀锋已经刺入他的眼眶。力道精准,刀尖穿过眼球后方的薄骨,直入颅内。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,瞳孔就散了。
沈青抽出匕首,在尸体衣服上擦了两下,收回腰间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他站在通道口,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,然后转身,朝拐角处伸出手。小蝉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地上的尸体,浑身一僵,脸色煞白。但她没有喊,只是用力咬住嘴唇,小跑过来,重新抓住他的衣角。
沈青没说话,拉着她继续往上走。
石阶很长,长到像是没有尽头。每隔十丈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把两人的身形拉得忽长忽短,像两只在黑暗中移动的鬼影。
沈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。反噬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,那些丹药只是杯水车薪,压不住经脉里翻涌的暗伤。他的视野开始模糊,石阶的边缘在灯光下扭曲成波浪形,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,指尖嵌入青苔,冰凉黏腻。
小蝉感觉到他脚步变慢了,抬起头看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忍住,小声喊了一句:“大哥哥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青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腥甜,攥紧她的手,“继续走。”
他又迈出一步,脚底踩空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但很快稳住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但脚步没有停。
石阶的尽头,隐约透出一丝天光。
很淡,淡得像一层白雾蒙在黑暗上。但那是光,是外面的世界。
沈青眯起眼,盯着那一线光亮,脚步又加快了几分。小蝉被他拽着,几乎是小跑着跟上,铁链早已解开,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攥着他的衣角,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通道的出口越来越近,天光越来越亮,从一线变成一片,从灰白变成淡青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出口处,一道人影背光而立,暗红色的袍角被风掀起,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。那人似乎等了很久,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头来。
“药引跑了,总得有人来追。”
那人笑了笑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长老说,你跑不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