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魁从地上爬起来,脸色铁青。他身为血煞宗亲传弟子,被一个阶下囚偷袭,简直是奇耻大辱。他抽出腰间短刀,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,是血煞宗特有的“噬血刃”,一刀下去伤口极难愈合。他没有立刻冲上来,而是阴冷地打量着沈青:“太岁肉身果然不凡,被锁了这么久还能爆发这种力量。不过,你刚才那一拳已经耗尽了气血,现在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吧?”
他说的没错。沈青确实感觉自己双腿发软,眼前发黑,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。铁链在他腕上晃荡,他撑在地上的那条手臂微微发颤,指节泛白。
小蝉在他身后小声呜咽:“大哥哥……”
沈青没回头。他只是将小蝉往身后又推了推,目光扫过池边那具赵铁柱的尸体。老者漂在水面上,衣襟被他先前理好的,但已经被池水泡得有些散乱。那截被他缝合的伤口还缠着布条,歪歪扭扭,却结实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殡仪馆工作时,师父教过他的一句话:“入殓师最重要的不是手艺,是心。无论面前躺着的是谁,你都要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来送别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。缓缓蹲下身,将赵铁柱的尸体从池中拖了出来,平放在池边的石阶上。尸体很沉,他拖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湿透的衣袍在石阶上拖出一条水痕。
周魁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弄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
沈青没有理会他。他撕下自己的衣袍,露出胸口那一道道缝合线纹。那些线纹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,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一层细网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赵铁柱的面容。那张脸在水里泡了太久,已经有些浮肿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。
沈青没有嫌恶。他的手指很稳,从赵铁柱的额头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按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整理赵铁柱凌乱的头发,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面前躺着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而是一个正在安睡的故人。
小蝉缩在墙角,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,不敢出声。
周魁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见过很多人面对尸体的样子——恐惧的、厌恶的、麻木的,但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。那个被锁在血池里的药引,跪在尸体旁边,像在给死人梳头。
“你疯了吗?”周魁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,“你在给死人梳头?”
沈青没有回答。他把赵铁柱最后一缕乱发拢到耳后,又替他将衣襟重新整理好,把那截袒露的肋骨遮住。然后他停了一下,指尖在赵铁柱的眉心轻轻按了按。
“你死前,还想回家看看。”沈青低声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周魁的耐心终于耗尽。他挥刀冲了上来,噬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,直取沈青的后颈。刀风凌厉,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。
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沈青后颈的瞬间,沈青忽然抬起头。他的双眼泛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、空洞而幽远的光,瞳孔深处像有一口枯井,井底沉着什么东西。
周魁的动作顿了一瞬。他见过杀人的眼神,见过垂死的眼神,但没见过这种——像在审视一具尸体,而尸体也在审视他。
沈青低声说了一句:“赵铁柱,借你最后的力量。”
他的手猛地按在赵铁柱的胸口。那缝合过的伤口忽然裂开,布条崩散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。一股浓烈的气血之力从伤口中涌出,顺着他的手臂灌入体内,像一条滚烫的河冲进干涸的河床。
沈青的身体骤然膨胀。肌肉鼓胀,青筋暴起,皮肤下的金色纹路亮得刺目。他的气势在瞬间攀升,从炼体初期一路拔高,直抵炼体中期——甚至还在往上顶。
周魁瞳孔骤缩:“你——”
晚了。
沈青转身,一拳迎向周魁的刀锋。血肉之拳与噬血刃相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刀锋嵌进他的指骨,卡在骨缝里,金色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。沈青没有后退,反而欺身而上,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周魁的脖子。
周魁想抽刀,但刀被沈青的指骨死死卡住。他松开刀柄想退,沈青的手已经收紧了。那只手上全是血,温热的,带着一股尸体特有的凉意,掐在他喉结上,像一把钳子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周魁的脸涨得通红,双手去掰沈青的手指,但那只手纹丝不动。
沈青将他整个人提起来,然后狠狠掼在石阶上。闷响一声,周魁的后脑撞在石阶边缘,血从鼻腔和耳朵里涌出来。他挣扎了一下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刀从沈青的指骨间滑落,当啷一声掉在石阶上。
沈青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,噬血刃留下的伤口很深,能看到白色的骨茬。金色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。他试着攥了攥拳,指骨咔嚓作响,伤口慢慢合拢,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。
他站在原地,月光从石缝间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,旧伤叠着新伤,缝合线纹在胸口和手臂上交错纵横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但他站得很直。
小蝉从墙角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她的脸埋在他湿透的裤腿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哭出声。
沈青低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周魁。周魁的呼吸很弱,但还活着。他蹲下身,把嵌在周魁腰间的噬血刃拔出来,随手扔进血池里。刀身沉入暗红色的水面,咕嘟一声,冒了个泡。
他转过身,面对血池。池面上漂着几具尸体,月光照在暗红色的水面上,泛着一层死寂的光。赵铁柱的尸体还躺在石阶上,胸口的伤口裂开着,但已经不再流血。沈青走过去,蹲下,重新将那截布条系好。他的手指很稳,打结的时候一板一眼,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辈子,别再当兵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石柱边,拿起那根被周魁丢在墙角的铁钩。钩子很长,尖端磨得发亮。他掂了掂,又放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伤痕的身体,那些缝合线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。他吐出一口浊气,轻声说: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小蝉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:“大哥哥,我们……能跑吗?”
沈青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血池深处。月光照不到那里,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。他想起周魁刚才说过的话——长老要的是活太岁,不是死药引。
月圆之夜,还有六天。
他把目光从黑暗中收回来,蹲下身,平视小蝉的眼睛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你脚上的伤,还疼吗?”
小蝉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沈青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。他的手掌很凉,沾着血和池水,但小蝉没有躲。
“先别想跑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小蝉吸了吸鼻子:“什么忙?”
沈青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周魁身上。他昏死过去,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“去把他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。”
小蝉犹豫了一下,还是跑过去,蹲在周魁身边,手忙脚乱地把那只灰扑扑的布袋解了下来。她拎着袋子跑回来,递给沈青。
沈青接过,打开袋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有几块灵石,一只玉瓶,还有一卷发黄的兽皮。他把兽皮抽出来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一些线条和符文,墨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轮廓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一晃就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