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。青阳城顾家演武场的青石板上,积水还没干透,泥浆混着血水,把顾长渊的半张脸糊得看不清五官。
一只靴子踩在他后背上,力道精准,正好碾在丹田附近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上。
“废物,你倒是躲啊?”
顾长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靴尖在他伤口处缓缓转动。疼得顾长渊手指抠进泥里,指节发白,但他没出声。
“前天不是还挺硬气?敢在族会上顶撞我爹。”顾长鸣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脸,“怎么,丹田碎了,嘴也碎了?”
围观的人不少。顾家演武场从来不缺看热闹的。
“长鸣少爷这一脚踩得妙,正好踩在废人伤口上。”
“庶子就是庶子,没灵根没经脉,活着也是浪费米粮。”
“听说他娘当年还是外来的野女人,难怪生出来的东西也这么不中用。”
顾长渊躺在泥里,目光从靴底的缝隙间扫过去。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。
顾长鸣身后站着三个旁系子弟,笑得最响的那个叫顾成,平时在账房做事,上次因为偷拿公中银两被他撞见过。顾成笑得最凶,眼睛却不敢跟他正面对上。右边那个穿灰袍的,是二房的管事顾忠,没笑,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。再远一点,人群边缘站着个扎双髻的小丫鬟,手里攥着个药包,嘴唇咬得发白,想上前又不敢。
他记住了。
“行了,跟个死人较什么劲。”顾长鸣收回脚,在他衣襟上蹭了蹭鞋底,“你那条命留着,等爹发落。滚吧。”
人群散开,像退潮一样,留下他一个人泡在泥水里。
顾长渊翻身坐起来,用了三次才成功。丹田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把钝刀在里头慢慢搅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伤口裂开了,血水渗出来,把灰布衣裳染成深褐色。
他拖着腿往偏院走。路过后院的月洞门时,那个小丫鬟追上来,把药包塞进他手里,没说话,转身就跑。
他认得她。叫小荷,三年前他娘还在的时候,在娘跟前伺候过。后来娘病死了,她被调去厨房烧火。
药包是粗纸包的,里头是几片晒干的止血草,不值钱,但在一群连剩饭都要抢的仆役手里,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。
顾长渊把药包揣进怀里,没回头。
偏院在顾家最西角,三间漏雨的瓦房,院墙塌了半边,杂草长到腰深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只野猫从灶台上蹿下来,碰翻了半碗凉掉的米粥。
他没管。走到床边,坐下,脱掉外衫。
伤口比刚才更糟了。血已经止住,但边缘翻卷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,摸上去发烫。他拧了条湿布敷上去,凉意刚触到皮肤,一阵热浪就从骨头缝里涌上来。
高烧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夜里,他烧得浑身发抖,牙关打颤,连被子都裹不住。破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。他挣扎着想起来找药,脚刚踩到地面,膝盖一软,整个人栽下去。
额头撞在桌角上,眼前一黑。
意识坠下去。像溺水的人往河底沉,四周越来越暗,越来越冷。他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慢。
然后,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最初他以为是幻觉。混沌的黑暗中,一道极细的裂纹凭空出现,像有人用指甲在虚空里划了一道。裂纹里渗出黑金色的光,不刺眼,却让他浑身的血都跟着烫起来。
裂纹扩大。一张古卷从裂痕里缓缓探出,漆黑如墨,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锁链,每一道锁链上都刻着看不懂的纹路。
顾长渊想伸手去碰,手臂却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看着那张古卷悬在虚空中,慢慢展开一截。
封面上浮现出三个字。
他不认识那三个字,但看清的瞬间,他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震颤,像沉睡多年的钟被猛然撞响。那三个字是——
执刑录。
锁链崩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他感觉丹田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,紧接着,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裂口处涌进来,滚烫的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,顺着他的经脉扩散。
那些断掉的经脉,碎掉的灵根,在力量流经的地方一寸一寸地重新接合。
疼。比白天顾长鸣踩他的伤口疼十倍。他咬着牙,指甲掐进掌心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但那股力量没有停。它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冲刷过他破碎的丹田,在原本空荡荡的灵根位置上,凝出一颗混沌的、不断旋转的暗金色光点。
顾长渊猛地睁开眼睛。
破旧的天花板上,蛛网还在。窗外的风还在吹。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,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。
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发现自己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但丹田的位置不疼了。那处被顾长鸣踩裂的伤口,已经结痂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泥还在,指甲缝里的血还干着,但他能感觉到,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种感觉说不上来。像一柄锈了多年的刀,突然被磨出了刃口。
他攥了攥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桌前,摸到那截干掉的灯芯,指尖一捻——火焰跳起来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油灯映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,但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顾长鸣。顾成。顾忠。还有那个缩在人群里不敢抬头的灰袍管事。
他记得每个人的脸。
他吹灭灯,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:“账,我记下了。”
破窗外,夜风呜咽,像有人在远处笑。
他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。火光照亮桌角那道磕出的新痕,也照亮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丹田里那颗暗金色光点还在旋转,缓慢,稳定。他试着调动它——念头刚起,一股温热的气流便顺着经脉游走,直到指尖。指尖处,那道结痂的伤口微微发痒,像是新鲜的血肉在生长。
他收回气。光点沉下去,丹田又恢复沉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偏院里,踩断枯枝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顾长渊把油灯吹熄,退到墙根阴影里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月光斜进来,地上多了一道瘦小的人影。
“少爷?”是小荷的声音,压得极低,“我给您带了碗姜汤……您还醒着吗?”
他没答话。小荷等了一会儿,把门缝推大些,探进半个脑袋。屋里黑漆漆的,她看不清,犹豫片刻,把碗放在门槛内侧,又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远去。顾长渊从阴影里走出来,弯腰端起那碗姜汤。汤还温着,碗底压着一片干净的布条。
他喝了半碗,用布条重新缠好伤口,坐到床上。丹田里的光点轻轻跳动,像一盏灯,照着他脑子里那些脸。
顾成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。顾忠低头看鞋尖,手在袖子里攥成拳——他怕,但不敢走。至于顾长鸣,踩他伤口时靴尖转了三圈,脸上带着笑,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波动。
那种冷,他见过。他娘病重那年,嫡母来偏院“探望”,走时也是那种表情。第二天,他娘的药就断了。
他闭上眼。丹田里的光点转得稍快了些,像是在回应他翻涌的念头。他压住心绪,让呼吸平稳下来。
窗外风声渐弱。更鼓再响时,已是四更天。
他重新躺下,没合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张蛛网。一只蜘蛛从梁上垂下来,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
他知道,天亮之后,顾长鸣还会来。那人向来喜欢看猎物挣扎的样子。
他翻了个身,后背对着门。手指轻轻按在丹田位置,那颗光点在他掌下温顺地旋转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