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睁开眼时,天花板上的蛛网还在。蜘蛛不见了,只剩一根细丝悬着,微微晃动。
他没死。
他试着握拳,指节咔咔作响,浑身疼得像被马车碾过一遍。但活着。丹田依旧破碎,灵气从裂口处漏走,像破碗里盛水,怎么也存不住。可识海深处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本古书。半透明,像用月光凝成的,静静悬在意识中央。封面有几个字,他认不出来——那些笔画扭曲如蛇,却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。书页无风自动,翻到某一页,上面浮现出几行模糊的字符,像在等他读懂。
他读不懂。但书页上那几行字缓缓亮起,化作一道暖流,顺着他识海流入眼眶。眼睛一阵酸胀,像有东西在里头生根,然后——视野变了。
他翻身坐起,披上外袍,推开偏院的门。
晨光斜斜照进来。廊下两个仆役正蹲着擦地,一个叫顾三,一个叫福来,都是府里最低等的杂役。顾长渊看过去,目光落在顾三身上——那人头顶浮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,薄薄的,像晨间水汽。
他眨了眨眼。灰气还在。
再看福来,同样一层灰雾,只是稍浓些。顾长渊心里一动,又看向远处正在训话的管事顾忠。那人头顶的灰气明显更重,浓得像烧焦的烟,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。
灰气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直觉告诉他,这玩意儿不干净。
他收回目光,正要转身回屋,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。轻快,带风,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。
顾长鸣。
他走进偏院时,身后跟着两个练气期的护卫。少年穿一身锦蓝袍子,腰悬玉佩,脸上挂着笑。那笑容和顾长渊记忆中一样——嘴角先往左边歪,眼底冷得像冻过的刀刃。
顾长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瞳孔猛缩。
顾长鸣头顶的黑气浓稠如墨,翻滚着,像一团活物。那黑气里缠着数十条细如发丝的东西,半透明,扭曲着,发出极细极细的哀嚎声。那些声音刺进他耳朵里,又像直接钻进识海,冷得他头皮发麻。
怨魂。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,不知道从哪来的,却无比笃定。
“哟,醒了?”顾长鸣在院门口站定,歪头打量他,“命挺硬啊。昨儿那一脚,换别人早躺三天了。”
顾长渊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还黏在那些黑气上,看着它们像蛇一样缠绕在顾长鸣周身,其中几条细丝不断扭动,发出婴儿般的呜咽声。他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——它们在哭。
“怎么,哑巴了?”顾长鸣往前走了两步,“还是说,昨儿摔傻了?”
他身后的护卫跟着笑起来,笑声干巴巴的,像乌鸦叫。
顾长渊垂下眼。他不能再看,再看下去,他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他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
“没死就好。”顾长鸣语气随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爹让你下午去前厅,有事交代。别迟了,迟了可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靴底在石板路上磕了两下,像某种轻快的节拍。黑气随着他的动作翻涌,其中一缕从他后颈探出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抚过顾长鸣的后脑勺。
顾长渊盯着那缕黑气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黑气的瞬间,天旋地转。
画面扑面而来——一间柴房,烛火昏暗。一个婢女跪在地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额头磕得血肉模糊。顾长鸣站在她面前,手里攥着一根鞭子,鞭梢滴着血。婢女在求饶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:“少爷……求您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顾长鸣没说话。他甩了甩鞭子,然后抬手,一掌拍在婢女天灵盖上。
血溅在墙上。婢女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。顾长鸣弯腰,单手掐住她的脖子,嘴唇翕动,念了几句咒。一缕淡白色的光从婢女头顶飘出,被他吸入口中。
画面碎裂。
顾长渊踉跄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发白,微微发抖。掌心里多了几道血痕,是指甲掐的。
他抬起头。顾长鸣已经走远了,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黑气在他周身翻涌盘旋,像一群吃饱了不肯散去的苍蝇。
三年前。那个婢女,三年前死的。府里说是病死的,没人追问过。
顾长渊慢慢直起身,手指还在抖。他用力握了握拳,把那股颤抖压下去。丹田里那颗暗金色光点缓缓转动,像在回应他翻涌的杀意。
杀了他。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,低沉的,带着铁锈般的沙哑。杀了他,吃干净他的罪业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晨风灌进衣领,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他停住了。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嶙峋,青筋凸起,手背上还留着昨日的淤青。这双手,现在连一只鸡都掐不死。
顾长鸣是炼气七层。他身边那两个护卫,至少也是炼气五层。而他顾长渊,经脉尽断,丹田破碎,连最普通的吐纳都做不到。
杀意还在,像一团火堵在胸口。但他把火压住了,压进丹田里,让那颗暗金色光点把它吞下去。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光线暗下来,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床边坐下,开始打坐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顾长渊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那些灰气、黑气、怨魂,那些藏在光鲜皮囊底下的腐烂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角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上。碗底压着的那片布条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。
小荷。他记下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重新闭上眼,让丹田里的暗金色光点缓缓转动起来。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他对自己说。现在还太弱,弱到连一粒灰尘都吹不动。
但总有一天。总有一天,他会让那些黑气的主人,亲眼看看自己身上缠着什么。
他打坐了半个时辰,丹田里那暗金色光点转得极慢,像磨盘碾过砂石。每一次转动,都有细碎的灵气从裂口漏走,但光点本身却凝实了一分。顾长渊睁开眼,窗外日头已经升高,廊下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。
他站起来,走到铜盆边掬了把冷水洗脸。水面上映出他的脸——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唯独那双眼睛,黑得发亮,像刚磨过的刀。
门被敲了两下,很轻。他擦了脸去开门,小荷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上面卧着两颗红枣。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飞快移开。
“少爷,粥还热着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手指细白,指尖微微发颤。
顾长渊接过碗,目光落在她头顶——一层薄薄的灰气,比顾三淡得多,几乎透明。他收回视线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米粒煮得烂软,红枣的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“昨日那碗姜汤,是你送的?”他问。
小荷攥着衣角,点了点头。她没说话,但顾长渊注意到她衣领下有一道浅淡的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他放下碗,指了指那道痕:“谁弄的?”
小荷猛地缩了缩脖子,后退半步:“没……没人,是我不小心碰的。”
顾长渊没追问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,然后把碗递回去。小荷接过碗,转身要走,他又叫住她:“下午前厅的事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小荷脚步一顿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好像是……二少爷要出府历练,老爷让您去送行。”她说完快步走了,脚步声又急又碎,像怕被谁听见。
顾长渊站在门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。她头顶那层薄灰气在晨光里晃了晃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