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偏院没有点灯。
顾长渊盘坐在床板上,双手置于膝头,丹田里那颗暗金色光点旋转如常。他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其中——那里有一卷古书,黑金色的封面上,锁链的断痕犹在。他心念一动,书页翻开了。
第一篇功法浮现于他识海之中,字迹如刀刻般锐利:
“混沌呼吸法。以罪业之力为薪,淬残脉为炉,炼破碎丹田为器。呼吸之间,引混沌入体,行周天之数,复脉续根。”
顾长渊逐字读了三遍,记牢每一个细节。功法说,修炼此法的前提是体内有混沌种子,也就是那颗暗金色光点。但他丹田已碎,经脉断了大半,罪业之力从何处来?
书页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罪业之力,存于一切生灵之身。杀生者,孽力缠身;欺人者,业障附骨。执刑录可引之入体,炼化为薪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他今天没杀过人,也没伤过谁。但顾长鸣踩他伤口时留下的那股恶意,顾廷山端茶旁观时的冷漠,刘全弯腰赔笑时眼底的谄媚,顾成躲闪的眼神,还有顾忠攥紧又松开的拳头——这些情绪,都带着罪业的痕迹。
他重新闭上眼,按照混沌呼吸法的口诀,尝试引动丹田中的光点。光点转动,一缕细如蛛丝的暗金色气流出,沿着经脉游走。
痛。
才刚走到第一处断脉,气流便撞在断口上,像一把钝刀生生劈进肉里。顾长渊闷哼一声,牙关咬紧,额头青筋暴起。他没有停,咬牙让气流继续向前。
气流撞过第一处断口,又撞在第二处。这次更痛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穿进他的手臂,一路烫到肩膀。他后背的旧伤也跟着裂开似的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咬碎了一口血,把气流的运转硬生生维持住。
混沌呼吸法的要诀是“引罪业入体,以痛为薪”。那些黑气,那些怨魂,那些藏在光鲜皮囊底下的腐烂——它们都是柴火。烧掉它们,就能换来力量。
他试着放开心神,让丹田中的光点主动吸纳周围的气息。偏院破败,但顾家宅邸里从不缺怨气。下人的委屈,庶子的不甘,被压制的愤怒,在墙缝里积了厚厚一层。光点转得越来越快,一缕缕灰黑色的气从四面八方渗入他体内,汇入那道暗金色气流。
痛楚陡然加剧。
像是万蚁噬骨,又像是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。那些灰黑色的罪业之力涌入他的经脉,在断口处堆积、撕扯、燃烧。他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,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痛,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。
他死死咬住牙关,嘴唇咬出了血,顺着下巴滴落在床板上。他不敢松口——一旦松了,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声。偏院虽然偏,但夜里声音传得远,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他的惨状。
气流艰难地爬过第三处断脉,又撞在第四处。痛感再次升级,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白花花一片,像有人拿针扎他的太阳穴。他用力掐住大腿,指甲嵌进肉里,逼自己清醒过来。
混沌呼吸法说,痛是炼化罪业之力的必经之路。罪业越重,痛得越狠,但炼出的“薪火”也越旺。他体内的罪业之力不算多,但那些从顾家宅邸各处吸来的怨气,却像陈年的老酒,烈得呛人。
他撑过了第一轮。
气流走完一条经脉,在丹田处汇合。光点吞下那股炼化后的薪火,微微亮了一分。顾长渊喘了口气,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歇了不到半刻钟,又开始了第二轮。
这一次,他主动去引更多的罪业之力入体。灰黑色的气像潮水一样涌来,灌进他断了一半的经脉里。痛感比上一轮更猛烈,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。
他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一黑,栽倒在床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醒过来。窗外月光斜了一角,大概是三更天。他嘴唇干裂,喉咙里腥甜一片,吐出一口血沫,混着暗色的瘀块。他抹了把嘴,重新坐起来。
第三轮。第四轮。第五轮。
他记不清自己昏过去多少次。每一次醒来,他都继续引气、冲脉、炼化。痛到极致的时候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顾长鸣踩他伤口时,靴尖转了三圈。那种碾碎骨头的快感,他记到骨头里了。
月光从窗棂移到墙角,又从墙角消失。屋外传来第一声鸡啼时,顾长渊正趴在床沿,嘴唇发白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刚才又昏过去一次,这次醒来,嘴里全是血味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靠在墙上喘气。丹田里的光点还在转,但比昨夜慢了许多,像是也累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的旧伤已经结痂,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。
他试着调动气流,走了一小段经脉。这一次,痛感轻了许多。他有些意外,又引了一缕罪业之力,让气流走完整条手臂。
走到丹田时,他愣住了。
丹田壁上那道裂缝——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存在的、筷子粗细的裂口——竟然合拢了一丝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它确实比之前小了那么一点点。
他猛地坐直,又仔细感受了一遍。没错,裂缝确实愈合了。愈合的部分泛着暗金色的光,像被什么东西补上了一小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引了一缕罪业之力入体。痛感这次来得很快,但奇怪的是,他竟然能承受住了。气流走完一条经脉,汇入丹田,光点吞下薪火,转动的速度又稳了一分。
然后他感觉到另一件事。
炼气一层的瓶颈——那个堵了他整整三年的、像铁壁一样的东西——松动了一丝。只有一丝,像墙上裂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缝,但确实松了。
他愣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三年前,他被废掉丹田的时候,灵根碎裂,经脉尽断,连最基础的炼气一层都重新凝聚不起来。顾家上下都认定他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。可现在,他丹田里的裂缝在愈合,炼气一层的瓶颈在松动。
他握紧拳头。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痛从手心传来,他却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笑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——天快亮了,晨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松开拳头,掌心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。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条路,能走。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铜盆边,掬了把冷水洗脸。水面上映出他的脸——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睛,比昨天更亮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了。
他擦了脸,把布条重新缠好伤口,坐到床上。丹田里的光点轻轻跳动,像一盏灯。他闭上眼,再次运转混沌呼吸法。
这一次,他等不及天亮了。
晨光透进窗棂,灰尘在光柱里浮沉。
顾长渊盘坐不动,引气入体。这一轮比昨夜顺畅了些,气流沿着左臂经脉推进,断口处仍有钝痛,但不再像刀刃割肉,更像钝石磨骨——疼,但能忍。
他记得混沌呼吸法里有一句:痛减则薪足,薪足则火旺。他咬住后槽牙,让气流走完一整条经脉,汇入丹田。光点吞下薪火,转动平稳,裂缝处暗金色的光又亮了一分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是刘全的。
“七少爷,该起了。”刘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恭敬,“老爷吩咐,辰时三刻去前厅用早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