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踹开的时候,顾长渊正蹲在地上收拾福伯留下的旧物。一床破褥子,两只豁口的碗,一个缺了提手的铜壶。铜壶底下压着一块叠得齐整的蓝布,他认得,是母亲当年给福伯做的。
“哟,七少爷还有闲心收拾破烂呢?”
顾三跨进门来,靴底踩在门槛上碾了碾,身后跟着两个家仆,一个瘦高,一个矮壮。瘦高的手里提着只竹筐,矮壮的扛着把铁锹——摆明了是来搜东西的。
顾长渊没抬头,继续把蓝布叠好,放进怀里。
“福伯那老东西偷了府里的东西,老爷吩咐,把他屋里翻个底朝天。”顾三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,“七少爷,您让让?”
“福伯没偷东西。”
顾三笑了,笑得很响,像听到什么好笑的段子。“没偷?那老东西要不是心虚,跑什么?跑就跑了,还死在你门口,这不是给府里添晦气么。”
他扭头冲身后两个家仆努了努嘴:“搜。”
瘦高个儿和矮壮的开始翻箱倒柜。褥子被掀翻在地,碗摔碎了,铜壶被踢到墙角,哐当一声。顾长渊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像刨食的猪一样拱遍了整间屋子。
他忽然开口:“福伯跟着顾家多少年了?”
顾三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“怎么着也有二十年了吧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顾长渊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平的,“他替顾家管了二十年偏院账目,一文钱没贪过。我娘活着的时候,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柴房劈柴,劈完再去账房对账。”
顾三嗤了一声:“那又怎样?”
“不怎样。”顾长渊说,“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冤枉了一个替你家干了二十年活的人。”
顾三的脸色沉下来。他走近两步,伸手拍了拍顾长渊的脸,拍得不重,但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。“七少爷,您在这儿跟谁摆谱呢?您娘一个病秧子,生了个废物儿子,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?福伯是她从外头带回来的,谁知道是不是她在外头的姘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没说完。
顾长渊的眼瞳里,有什么东西猛然翻涌开来。
顾三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,后背一凉。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——黑得发亮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他下意识退了一步,嘴里的脏话卡在喉咙里。
顾长渊看见的却是另一幅景象。
顾三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气流,像蛛网一样裹满全身。每一缕气流里都有一张脸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大张着嘴,无声地尖叫着。他数了一下,至少有二十条。
二十条。至少二十条人命。
“你……”顾长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杀了多少人?”
顾三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后巷那个卖豆腐的老婆子。”顾长渊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前年冬天,她死在你家后门口。你说是冻死的。”
顾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城南那个送柴的哑巴。去年秋天,他掉进河里淹死了。你还去吊过丧。”
“你闭嘴!”
“还有——”顾长渊的目光扫过那团灰气,指着一个模糊的影子,“那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。她今年才几岁?你把她——”
顾三的脸已经白了。他冲上来,一把掐住顾长渊的脖子:“你他妈从哪里知道的?!”
顾长渊被掐得喘不过气,但嘴角却勾了起来。他要的就是这个——顾三慌了。
他抬手,猛地抓住顾三的手腕,往侧面一拧。顾三吃痛,手上力道一松。顾长渊趁势撞开他,转身就往屋外跑。
“追!给老子追!”顾三在身后暴喝。
偏院不大,但堆满了杂物。破水缸、烂木料、碎砖头,还有前年塌了半边的柴棚。顾长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棚,弯腰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根削尖的木棍——是他昨晚就藏好的。
他转身,背靠柴棚的破木柱,等着脚步声靠近。
顾三冲进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杀意。两个家仆一左一右,手里拎着铁锹和竹筐。顾三见他站在柴堆前不动,反而笑了:“跑啊?怎么不跑了?”
顾长渊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顾三,落在柴棚顶上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梁上。昨晚他锯过那根梁,只留了一小截连着。
顾三往前迈了一步。
顾长渊忽然蹲下,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砖,朝横梁砸去。横梁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带着半塌的柴棚顶轰然砸落。灰尘弥漫,瓦片横飞。顾三和两个家仆下意识抱头躲避。
顾长渊动了。
他像一条贴着地面的蛇,从灰尘中窜出,手里的木棍直直刺向顾三的咽喉。顾三刚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,喉咙里就传来一声闷响——“噗。”
木棍刺穿了皮肉,从颈后透出半寸。顾三的眼睛瞪得溜圆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想说话,却只漏出泡沫。他伸手想抓顾长渊,手指在半空抽搐了两下,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血顺着木棍滴落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
顾长渊松手,顾三的尸体向后栽倒,砸起一片尘土。
瘦高个儿刚从灰里爬起来,一抬头就看见顾三脖子上的木棍,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外跑。顾长渊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瓦——边缘锋利得像刀。
他甩手,瓦片贴着地面飞出去,削向瘦高个儿的脚踝。瓦片切入脚筋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噗”,瘦高个儿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,抱着脚踝打滚。
矮壮的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手里的铁锹早就扔了,额头磕在地上:“七少爷饶命!七少爷饶命!小的什么都没看见!”
顾长渊走过去,踩住瘦高个儿的脚踝,把瓦片拔出来。瘦高个儿疼得昏死过去。
他转头看向矮壮的。
矮壮的头磕得更响了:“七少爷!小的、小的是被逼的!顾三说、说搜出东西来分我二两银子,小的真的不知道他来干什么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矮壮的立刻噤声,额头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顾长渊蹲下来,看着顾三的尸体。那团灰黑色的气流正在散开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但散开之前,有一缕暗金色的丝线从灰气中抽出,顺着他的指尖,钻进他的经脉。
混沌呼吸法自行运转。
那股力量沿着经脉下行,汇入丹田。光点猛地膨胀,裂缝处暗金色的光芒大亮,像烧红的铁。顾长渊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——不是坏的那种碎,是壳被撑开的那种碎。
他盘腿坐下,闭眼。混沌呼吸法运转得越来越快,那股罪业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像一头被关久了的野兽。他咬紧牙关,把那股力量压在丹田里,一圈一圈地压缩。
轰。
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那层困扰了他整整三个月的炼气一层的壁垒,碎了。暗金色的光点彻底绽放,照亮了他整条经脉,像一条河被点着了。
他睁开眼,眼底的黑色褪去,恢复如常。但丹田里那股力量,实实在在——炼气一层,他踏进来了。
矮壮的还跪在地上,额头已经磕出了血。顾长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起来。”
矮壮的颤巍巍地抬头。
“回去告诉管事,偏院死了个人,让他自己来收尸。”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矮壮的更加害怕,“就说——顾长渊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