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城南的雾气还没散。阿渊狗肉铺的招牌晃了两下,林渊打着哈欠把门板卸下来,顺手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。
刀口映出他的脸——嘴角叼着半根草茎,眼底还挂着没睡醒的肿。
“东家,老王那头又断供了。”伙计阿福从后院蹿出来,手里拎着个空铁钩,急得直跺脚,“说今早城西闹兽灾,他家狗棚被冲了,一条活的都没剩。”
林渊手没停,磨刀声沙沙的:“闹兽灾还先冲他家狗棚?那兽挺会挑食。”
“您还有心思说笑!”阿福把铁钩往地上一摔,“今儿初一,集市日。那帮老主顾就认准咱家这一口狗肉汤,要是开不了张——”
“开不了张就卖嘴。”林渊把刀往案板上一插,抹了把脸,转身掀开灶上的大锅盖。热气扑上来,锅底还剩半锅昨夜的浓汤,熬得发白,几根骨头在汤里浮沉。
他抄起大勺搅了一圈,闻了闻,点头:“够味。你把这锅汤兑三倍水,加两把姜片一把花椒,再扔几个萝卜进去,烧滚了端出去。”
阿福瞪眼:“三倍水?那不成刷锅水了?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林渊从灶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抖开,里面是半包磨成粉的干虾皮,“撒一把进去,鲜味顶得上老王的鲜肉。那帮老主顾舌头早就让花椒麻了,喝不出好歹。”
阿福半信半疑,端着锅往外走。铺子门前的矮桌上已经坐了三个老客,都是熟面孔——张屠户、李账房、还有个整天拎着鸟笼子的孙半仙。
“哟,林老板,今儿汤味闻着不太对啊。”孙半仙翘着二郎腿,鸟笼子搁在桌上,画眉鸟唧唧喳喳叫,“昨儿的汤底是骨头熬的,今儿这味儿……怎么有点虾皮气?”
林渊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孙爷,您这鼻子是狗鼻子转世吧?实不相瞒,今儿换了新方子——虾皮提鲜,萝卜吸油,喝一口,鲜掉眉毛。”
孙半仙将信将疑:“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您把我铺子招牌摘了。”林渊拍胸脯,“今儿这汤要是输给老王家的,我林字倒着写。”
张屠户闷声喝了口汤,咂咂嘴:“还行,够味。”
李账房也点头:“比昨儿淡了点,但鲜。”
林渊心里松了口气,面上不动声色,转回后厨。阿福正蹲在灶边啃馒头,见他进来,低声问:“东家,今儿这批肉怎么办?总不能真拿那锅汤糊弄一天吧?”
林渊搓了搓下巴,目光落在后院角落里拴着的三条狗身上——那是前天收的,一条腿瘸了,一条身上长满癞疮,还有一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
“这三条不能杀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去趟南市黑巷,找那个独眼刘。他手里应该有路子。”
阿福愣住:“黑市的货?”
“便宜,量大,死了也没人追究。”林渊从怀里摸出个破钱袋,掂了掂,扔给阿福,“跟他说,老规矩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阿福接过钱袋,欲言又止,终究没说什么,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林渊靠在门框上,望着后院那三条病狗。瘸腿的那条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地上的土,见他看过来,缩了缩脖子,伏低身子。
他走过去,蹲下,伸手挠了挠狗耳朵:“别怕,我不杀你们。”
狗听不懂,但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
半个时辰后,阿福回来了。背上扛着个脏兮兮的麻袋,往地上一撂,袋口松开,滚出三条半死不活的狗——身上沾着泥浆和血污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还挂着白沫。
“东家,这批货……”阿福压着嗓子,“独眼刘说今早城外闹兽灾,不少农家的狗都遭了殃,他收来的价低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看着像是染了病的。”阿福挠头,“您确定这能吃?”
林渊蹲下身,拨开一条狗的嘴看了看。牙龈发白,舌苔灰厚,一股腥臭味扑上来。他皱了下眉,又看了看另外两条,情况都差不多。
“能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多放点姜蒜料酒,压住味就行。病不死人,顶多让那帮老主顾跑两趟茅房。他们跑茅房还能怪到我头上?只能怪早上那碗豆浆不干净。”
阿福苦笑:“您这张嘴啊……”
“嘴能吃饭,也能挡灾。”林渊说着,弯腰去拎那几只病狗,准备拖到后院处理。
就在他手指刚碰到麻袋时,铺子的前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撞开了。
门板晃了两下,差点从槽里掉下来。阿福吓得跳起来:“谁?!”
林渊探头往前看去,顿时愣住了。
一条狗站在门口。
通体漆黑,瘦得皮包骨头,肋骨根根凸起,脊梁骨像一串珠子似的顶在皮下。四条腿微微打颤,像是跑了极远的路。嘴里叼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像是从什么野兽身上撕下来的皮,边缘参差不齐,还渗着暗褐色的血。
它站在门槛上,喘了几口粗气,然后嘴一松,那块带血的兽皮“啪嗒”一声落在青石板上。
林渊低头看去,目光一凝。
那块兽皮上,竟然画满了密密麻麻的——不是花纹,更像是某种符文。焦糊的痕迹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,像是被高温烙过,边缘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。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,“东家,这……这皮上画的啥?”
林渊没答话。他蹲下来,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块兽皮——指尖传来一阵灼痛,像是被火燎了一下,他猛地缩回手。
再看那条黑狗,它已经撑不住了。四条腿一软,整个身子“咚”的一声栽倒在地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,便再没了动静。
“死了?”阿福试探着踢了一脚。
黑狗没动。
林渊皱了皱眉,伸手探了探狗的鼻息——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息,极微弱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“没死,昏过去了。”他站起来,盯着那块兽皮看了好一会儿,又看看地上那几条病狗。
病狗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骚动起来。原本半死不活的三条狗,此刻竟都挣扎着从麻袋里爬了出来,匍匐在地上,脑袋死死贴着地面,整个身子在发抖。
它们伏地的方向,正是那条昏死的黑狗。
“这帮畜生……”阿福瞪大眼睛,“怕它?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注意到那三条病狗不仅发抖,喉咙里还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呜咽声——像是幼兽面对天敌时本能的臣服与恐惧。
他转头看向昏死的黑狗。瘦得脱形的脸,毛发结成一块一块的泥痂,一只耳朵缺了半边,露着粉色的疤。
可就是这条狗,让三条病狗伏地呜咽。
林渊蹲下来,凑近那条黑狗的脸。黑狗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感知到了他的靠近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一人一狗的目光对上。
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潭,没有一丝杂色。目光里没有垂死的涣散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——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辨认他。
林渊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见过无数条狗的眼睛,有温顺的、有凶恶的、有胆怯的,但从来没有一条狗,用这种眼神看过他。
那眼神太通人性了,不像是畜生能有的。
“东家……”阿福在旁边怯怯开口,“这狗看着邪性,要不……撵出去?”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兽皮上的符文,又看了看地上伏地不敢动的三条病狗,最后目光落回黑狗半睁的眼睛上。
黑狗的眼皮又颤了一下,像是在等他做决定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不撵了。”
阿福一愣:“啊?”
“留下。”林渊说着,弯腰把那条黑狗从地上抱起来。狗身轻得超出他的预料,像是抱着一把骨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狗,黑狗已经彻底昏了过去,脑袋软软地垂在他臂弯里,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“别是灾星啊。”阿福嘀咕。
林渊抱着狗往后院走,头也不回:“灾星也是命。能撞开我铺子门的,都算有缘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条瘦骨嶙峋的黑狗,低声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……它叼来的那块皮,看着挺值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