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秀的老屋在城西老城区。二十年前的厂区家属院,红砖楼,六层,没电梯。春晖厂还在时这里住几百户,如今年轻人搬走,剩下老工人和租户。楼道堆着旧家具、煤球、腌菜缸。墙上小广告一层压一层,最底下那层还印着“春晖厂职工互助会”。
端木正和南宫慧上午十点到的。钥匙是顾广给的,生铁,齿都磨圆了。插进锁孔转两圈,咔嗒。门推开,一股潮气和灰尘味。屋里暗,窗帘拉着。他摸到墙上开关,灯亮了。老式白炽灯泡,四十五瓦,照着灰扑扑的陈设。
两室一厅。客厅一张木头沙发,蓝布罩子,洗不掉的污渍。茶几上搪瓷缸,缸底茶垢干了,像树轮。墙上挂印刷品山水,边角卷了。靠墙立柜,玻璃门贴褪色“福”字。
南宫慧站在客厅中间转一圈。“正哥,这就是何姨的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一个人住了四十年?”
“顾广后来给她买了电梯房,她不去。说住这里习惯了。”
南宫慧走到立柜前,拉开玻璃门。里面叠着旧衣服,整整齐齐。最上面一件碎花棉袄,棉布洗得发白,扣子是盘扣。她摸了摸,没说话。
端木正进卧室。单人铁床,旧毯子。床头柜上一盏绿玻璃台灯。拉开抽屉:老黄历,一盒回形针,半截铅笔。黄历某页折了角,日期是何秀去世前一个月。格子上铅笔小字:“今见广儿,瘦了。”
他蹲下看床底。纸箱子,里面七双旧布鞋,男式,鞋底纳得密,针脚细得像蚂蚁爬。
“正哥,”南宫慧在外头喊,“你来一下。”
他出去。南宫慧站在厨房门口,指着灶台下面柜子。柜门没关严,露出一角白纸。端木正蹲下拉开,里面塑料袋装着几本旧账本。封面写:“春晖厂一库房登记一95年”。他翻开,手写表格,进出库零件、原料、成品。字迹工整,是何秀的。何秀以前是春晖厂仓库管理员。
第二本96年,第三本97年。翻到97年最后几页,停住。一页有涂改,一行登记被划掉,旁边红笔写“此批零件已报废”。划掉的字隐约能辨认:“轴承轴套,200件,发往江城机械厂”。
发往江城。唐野后来逃去了江城。
他把这页折角,账本收好。又翻灶台上面吊柜。几个碗碟,一包没开封挂面,半瓶酱油。酱油瓶落灰。吊柜最里面,贴着顶板,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伸手够下来。信封不大,透明胶带黄了。撕开,里面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脆了,一碰掉渣。摊开,是一封信。开头:“何大姐,我知道你还在查。别查了,那人你惹不起。”没有署名。信纸上一块墨水污渍,像写字时手抖,钢笔滴了一滴。
南宫慧站他身后也看完。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写信的人认识何秀,知道她在查什么。”
“查什么?那场火?”
“有可能。”
他们继续翻。客厅立柜上面还有一层,南宫慧搬凳子站上去够。摸出一个铁盒,锈迹斑斑,以前装饼干。拿下来递给端木正。打开,里面一把钥匙和一张照片。
钥匙不大,老式箱包锁钥匙。照片是拍立得,拍男人侧脸。男人站在某个厂房门口抽烟,看不清全脸,只看得见下巴和脖子。背面一行日期:“98年3月”。然后一个字:“唐”。
端木正看着那个“唐”字,心跳快了几拍。把照片和钥匙收进口袋,跟信封放一起。铁盒底下垫着红纸,揭开,底下压着一小撮头发。头发用红线缠着,缠得很仔细。他不知道这头发是谁的。顾广小时候的?何秀自己的?唐野的?没法判断。他把红纸重新盖好,铁盒放回立柜上。
“正哥,”南宫慧在厨房门口喊,“你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南宫慧站在水槽前面。水槽上方小窗户,玻璃上贴着一张纸,被油烟熏黑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端木正凑近,纸上铅笔字:“别信钥匙。”
端木正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南宫慧问。
他没回答。慢慢把纸揭下来,翻到背面。什么都没有。纸是普通作业本纸,撕下来的,边角不齐。字迹辨认不出是谁写的。何秀?顾广?还是别人?
“先拿着。”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。
他们又翻了一个多小时。能翻的地方都翻了,没再发现什么。端木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屋子。何秀在这里住了四十年,一辈子都在查某件事。那些账本、匿名信、拍立得、钥匙,还有窗户上“别信钥匙”的提醒。她在查真相,有人不想让她查到。她查到死。死之前把卡给了他,把“看着广儿”四个字给了他。
锁好门,和南宫慧下楼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停住。墙上又是那个记号。圆圈,里面一个叉。粉笔画的。跟楼下单元门旁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去抹。手指碰到墙壁的瞬间,听见楼下脚步声。有人上楼。很轻,很快,一步跨两级台阶,转眼到拐角下面。端木正看见一双黑色皮鞋,然后一条深色裤腿。那人拐过弯,跟他打了照面。
男人。四十出头,寸头,深灰色夹克。手里夹着一份牛皮纸文件夹。端木正认出他——南宫慧说的那个在打印店复印春晖厂文件的人。
男人看见端木正,也愣了一下。脚步慢半拍,然后侧身贴着墙壁往上走。经过端木正身边时,微微低了一下头。端木正看见他的眉毛——很淡,几乎看不见,像两道浅色的线。
那人走到三楼,掏钥匙开门。端木正和南宫慧继续往下走。走到一楼,端木正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正站在三楼门口,钥匙插在锁孔里,但没有转。他在看端木正。
端木正没停步,推门走出单元楼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秋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。他深吸一口气,骑上自行车。南宫慧坐后座,手扶他的腰。他蹬了两下,车往前走。
“正哥,”南宫慧在后面说,“刚才那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住何姨楼上?”
“应该是租户。”
南宫慧沉默一会儿。“他在查什么?”
端木正没回答。他在想窗户上那张纸。“别信钥匙。”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为什么贴在窗户上?何秀知不知道?如果知道,她为什么不撕掉?
骑到巷口,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红砖楼。六层,灰扑扑。何秀的房间在三楼。那个男人的房间也是三楼。两扇窗户挨着,中间隔着不到一米。端木正忽然想起何秀临终前那个场景——她攥着他的手,骨瘦如柴。她说:“正子,你替我看。”她说的“看”,是不是不止看顾广,还包括看着她自己屋子里那些东西?
他蹬了一脚车,加速离开。
回到家,他把从何秀家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摊在茶几上。账本、匿名信、拍立得、钥匙、“别信钥匙”纸条。看了很久,把钥匙拿起来端详。普通箱包锁钥匙,铁质,齿很少,只有三个齿。这种钥匙配一把不贵。
“别信钥匙。”他念出声。
“什么意思?”南宫慧坐他对面。
“这把钥匙能打开某个锁。但打开之后会出什么事,有人提前提醒了。”
“谁提醒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何秀自己贴的。也可能是别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贴的。”
南宫慧看着茶几上的东西,忽然指了一下拍立得。“这个人,就是唐野?”
“应该是。”端木正把照片拿起来,“98年3月拍的。那时火灾过去快两年,唐野已经跑了。但这张照片还在何秀手上。”
“她怎么拍到他的?”
“也许她去找过他。”端木正放下照片,“何姨查了一辈子。”
端木正想起那封匿名信。“信上说‘别查了,那人你惹不起’。但何姨显然没听。她把查到的线索留下来了。留给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留给一个她信得过的人。”
南宫慧站起来,从背后抱住他肩膀。“正哥,这事越来越大了。”
端木正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指冰凉,她的也是。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他又失眠。躺在黑暗中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。铁质的,冰凉,被他攥热了又凉下去。他在想那封信。“那人你惹不起。”写信的人是谁?为什么不敢署名?为什么怕何秀查下去?那个“惹不起”的人,是唐野,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翻了个身。钥匙硌着掌心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