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端木正先去单位。公孙策看见他回来,点了点头:“你爸情况怎么样?”他说手术挺顺利。公孙策又点头:“那你把手头那个申报表再赶一赶,下周报上去。”
他坐到工位,打开申报表,把最后几处修改敲完。向东凑过来低声说:“柳倩昨天在群里说你请假是去跑关系了。”端木正没抬头。向东又说:“我替你说了句话。我说人家爹做手术你嘴欠什么。”端木正这才看他一眼:“谢了。”
中午他没在食堂吃。骑车去老城区配钥匙摊。老头坐小马扎上,面前几台机器,铁皮柜挂几百把钥匙坏。端木正把何秀那把钥匙递过去:“师傅,配一把一样的。”老头看了看:“老款了,齿少,好配。五分钟。”机器嗡嗡转了几圈,锉刀修边,吹掉铁屑,递给他。两块钱。端木正把原钥匙放回口袋,新钥匙拿在手里。
骑到何秀那栋红砖楼下。上楼,三楼那扇门锁着。他用原钥匙开了,进屋,把门虚掩。上次翻了一遍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这次带新钥匙,可以试任何一把锁,不怕弄坏原钥匙。
先试五斗橱。锁早坏了,新钥匙插进去转不动。衣柜小锁,也转不动。厨房那个柜门,上次藏账本的地方,有锁孔但没锁。他把新钥匙插进去转了转,咔嗒一声开了。他愣了一下,慢慢拉开柜门。里面空空的,只有几块抹布。他把抹布拿开,手摸到柜子底板背面,摸到一个凸起。用力推了推,底板松了,掀开一角。底下是一个暗格。
暗格不大,三十公分见方。里面一只铁皮盒子,挂着一把小锁。端木正把新钥匙插进挂锁,刚刚好。轻轻一转,咔嗒。锁开了。
铁皮盒里只有一样东西。一本旧笔记本,军绿色封皮,边角磨白。封面没字。翻开第一页,写着“何秀手记。一九九八年春。”字迹跟“别信钥匙”的纸条一样,铅笔,用力,笔画拖得长。
他坐在厨房地板上翻。
第一页,九八年三月。“老穆今天又来了,说唐野走之前给厂里打过电话。老穆不敢说。但老穆这个人,心里装不住事。”
第二页,九八年四月。“我托人打听了江城那边的厂子。唐野好像在那边换了个名字。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。”
第三页,九八年五月。“老常来找我,喝多了。他说账是假的。他说唐野让他做的。他说顾厂长是冤枉的。他说他想去公安局,唐野拿他儿子威胁他。”
端木正翻页的手停住。老常。常良。那个后来给他写信的会计。
继续翻。九八年六月。“我今天去了派出所。坐了半小时。啥也没说。走了。”七月。“有人给我打了电话。男声。说我再查下去,连广儿都保不住。”八月。“我今天去了趟江城。找到那个厂子了。在郊区。拍了张照片。我不敢进去。”
后面夹着一张手画地图,标着“江城北郊”和“冶炼厂”。边角铅笔写:“唐野在这里。李建设。”
李建设。常良信里说的那个化名。何秀早就查到了唐野的藏身之处。二十多年前就查到了。但她没报警。因为那个电话。“你再查下去,连广儿都保不住。”
九九年。“顾广开始做生意了。这小子有他爸的本事。但太急了。我怕他走歪路。”零零年。“顾广跟一个姓朱的人走得近。我去打听了一下,姓朱的跟市里有人。不太好。”零一年。“姓朱的拉顾广搞什么项目。我跟顾广说别掺和,他没听。他长大了,不听我的了。”
姓朱。朱康。端木正脑子里闪了一下。朱康是田文达带他见的那个资金掮客。顾广也跟朱康有过往来。
后面记录越来越零散。零三年:“唐野还活着。”零五年:“老穆不敢作证了。他儿子要结婚了。”零八年:“我今天又去了趟江城。看见唐野了。老了。我没进去。”一一年:“顾广越来越不听劝了。跟着那个朱康做什么投资。我说你别信他,他笑笑走了。”一三年:“顾广给了我一笔钱。说是厂子分红。我没动。存起来了。”一五年:“我病了。走不动了。想再去一趟江城,去不了了。”一七年:“我给正子打了电话。他没接。打了两回。没接。”
端木正看到这里停住。一七年。他翻手机通讯录日期,那年他换过一次号,原来的号丢了。何秀给他打过电话,他没接到。后来她就没再打。再后来,就是前年她临终前那次见面。
最后一页。一八年。“正子来了。他来替我办后事的。这孩子还跟以前一样老实。我把卡给他了。我怕广儿走歪路。我怕我把那些事带进棺材里。正子,你替我看。”
笔记本到这里结束。端木正合上本子,在厨房地板上坐了很久。外面天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何秀查了一辈子,查到了唐野藏身处,查到了常良做假账,查到了穆忠不敢作证,甚至查到了顾广跟朱康往来。但她没报案,没举报,一个人扛到死。她为什么不报案?因为那个电话。威胁的不是她,是顾广。
他把笔记本放进包里,铁皮盒放回暗格,盖好,抹布放回去,锁好柜门。站起来时腿麻了,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。走到客厅窗前往楼下看。楼下没人,巷子空荡。
锁好门下楼。走到二楼拐角又看了一眼那面墙。记号被他抹掉了,但墙面留着一块浅色痕迹。他伸手摸了摸,粉笔灰擦干净了,擦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白。
出了单元门,推车往外走。刚走到巷口,迎面碰见那个四楼男人,夹克,浅眉毛。他正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看见端木正,脚步慢半拍,点了一下头。端木正也点了一下头。两人擦肩而过。端木正骑上车往前走了十几米,忽然刹住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,背对着他。端木正调转车头骑回去,在男人身后停下。
“你好。”
男人回头。脸普通,没什么特征,唯一让人记住的是那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眉毛。他看着端木正,没说话。
“我姓端木,”端木正说,“我是何秀的亲戚。你住她楼上?”
男人沉默两秒。“嗯。我租的房子。去年搬来的。”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男人看他一眼。“我在市里做点小生意。”他没有反问端木正是做什么的,也没问何秀的事。只是站着等他继续说。
端木正本来想问“你是不是在查春晖厂的账”,话到嘴边改了口:“你上次在打印店印的东西,是春晖厂的文件吧?”
男人表情没变。眼神动了一下,很细微,眉毛不动,瞳孔动了一下。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说完转身,开了单元门,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端木正站在门口,透过门上玻璃看着那男人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。他骑上车回家,一路上脑子里转着那个男人的眼睛。太稳了。被当面问到复印春晖厂文件,正常反应应该是惊讶、慌张、否认。他否认了,但眼神没慌。稳得不像一个普通人被当面戳穿。
回到家,南宫慧还没下班,端木瑶在学校。万俟母在里屋陪父亲说话。端木正把包放下,坐沙发上把何秀笔记本又翻一遍。翻到夹地图那页,盯着“李建设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唐野还活着,就在江城。常良信里说唐野化名李建设经营一家冶炼厂。何秀笔记本上写着同样地址、同样名字。二十多年过去,唐野没离开江城。
他掏出手机搜“江城北郊冶炼厂”。一条三年前新闻:“江城北郊一冶炼厂因环保问题被处罚,罚款八万元。”没提法人名字。又翻到六年前一条招聘信息,招炉前工、杂工。招聘方“江城建设冶炼有限公司”,联系人“李经理”。没有全名。
他关掉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唐野就在那里,离这座城开车两个多小时。何秀去过,常良去过,穆忠不敢去。端木正没去过。但他在想,如果他去呢?如果去江城,找到那个冶炼厂,见到唐野呢?
电话响了,是南宫慧。“正哥,你今天去何姨家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
“找到什么了?”
“一本笔记本。何姨写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。“你回来再说。我下班买了排骨,晚上炖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端木正把笔记本收进五斗橱,跟卡放在一起。他看着抽屉里那几样东西:卡、遗书、账本、匿名信、照片、钥匙、笔记本。这些线索像拼图摊在面前,他还没看到全貌。何秀查了一辈子,把查到的都留给了他。她把卡给他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信任。
他关上抽屉,站起来走到窗前看楼下。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跟上次一样,没熄火,尾气管冒白汽。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,把窗帘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