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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选章节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14:03:23

1 我偷吃师傅切的鱼

我妈死了三年。三年里我一次没梦见她。她倒是天天待在我上班的地方,准确说,是待在那几条鲷鱼身上。

我在“潮汐”日料店洗碗,洗了三年。店开在一条要拆的街上,门口一块木牌,漆掉了一半,“潮汐”现在看着像“朝夕”。

这条街叫永安街,两头都堵着,中间一段被菜市场占了一半。街上都是老铺子:修鞋的、卖水果的、开麻将馆的、开殡葬店的。我们店夹在中间,最里头那间屋子的墙,跟殡葬店共用。师傅说这位置好,红白喜事都在一条街上,人来人往。老板姓周,七十一岁,我们都叫他师傅。他切鱼的时候不看鱼,眼睛看窗外,刀落下去,鱼片一片一片贴下来,薄得能透光,摆在盘子里像谁把一条鱼重新叠了一遍。

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,师傅给我切了一盘。

“洗碗的也过生日?”他把盘子推过来,指节在盘沿敲了一下,“吃。”

“我不吃生的。”

“你在这店里三年,不吃生的。”

“我怕腥。”我低头看那条鱼。

“这不腥。”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插,刀身抖了两下,“这盘鱼,我切了四十年。”

我夹了一片,蘸了点酱油,塞进嘴里。

鱼肉是凉的,凉的里面有甜。我刚想说一句“还行”,眼前就白了。

不是黑,是白。像有人把一块蒙在窗上的塑料布扯了下来。

我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,桌上摊着一份旧报纸,报纸旁边是一盘煎小黄鱼。厨房里有油烟,抽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。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灶前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围裙的右下角有一块洗不掉的黄。

她转过身,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“尝尝咸淡。”

我妈的头发比我记得的短。她左眼角有一颗小痣,痣上有两根短毛,她从来不剪。她手里那把锅铲柄上缠着胶布,缠了三圈。
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怎么,又考砸了?”她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搁,声音很响,“考砸就考砸,饭得吃。”

我伸手去够她的手腕。我的手从她的手腕上穿过去了。

店里的音响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
那台旧音响在冷柜上面,卡带式的,放一首蔡琴的老歌,放到“是谁在敲打我窗”就卡住,卡三秒,再往下走。这首歌我听了三年,从来没完整听完过。

歌一响,我眼前的白就散了。

我坐在高脚凳上,筷子还举着,盘子里少了一片鱼。师傅站在水池边上洗手,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洗手洗得很慢,一根一根手指搓。

“师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鱼怎么切的。”

他把水龙头关掉,抽了一张纸擦手,纸在他手里揉成一团。

“再问就不给你切了。”

那天中午还来了个老头,坐最里面,点一壶清酒,喝到一半忽然拍桌子,说这鱼是他老婆做的味道。师傅从后厨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

“你老婆哪里人。”

“苏州。”

“那你记错了。”师傅说,“这是宁波做法。”

老头愣了半晌,把酒喝完,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一躬。

那天晚上收工,我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洗手。手背上有一道疤,两厘米长,斜的,从虎口往手腕走。

我盯了那道疤很久。

我手上本来没有这道疤。我妈煎鱼的时候油溅出来,烫过我的手背,那年我八岁,起了三个水泡,最后留下这么一道。可那是我八岁的事,我二十三岁的手上,从来没有过。

我用指甲掐了一下那道疤。

疼。

2 一首歌的时间

第二天我问师傅,那首歌多长。

“四分零七秒。”他头也不抬,正在拆一箱海胆,“卡三下,实际四分二十。”
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
“我在这儿放了二十年。”

我把抹布搭在肩上,站在他操作台对面:“师傅,我昨天回去了一趟。”

他的手没停,海胆壳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,剪刀下去,剪开一道口子。

“回去哪儿。”

“我妈还在的那年。”

他把海胆黄挖出来,摆在小木盒里,摆得很正,一盒五块,五块一样大。

“吃了几片。”

“一片。”

“以后别吃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你吃不起了。”他把剪刀放下,抬眼看了我一下。他的眼睛不大,眼白有点黄,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重,“你以为你回去看她,是白看的?”

我愣在那儿,抹布从肩上滑下去。

我又试了几次。切得厚的时候,回去得短,只够看她一个背影;切得薄,能待满一首歌。最薄的那一次,我回去了六分钟,看见她从厨房走到阳台,收了衣服,又走回来。

我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第一条:厚的短,薄的长。第二条:一天只能一次,第二次吃,什么都不发生。

那天晚上来了个年轻女人,一个人,点了六片鲷鱼。她吃到第四片,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我在旁边擦桌子,不敢过去。师傅从后厨出来,站在她旁边,等她哭完。

她抬起头,眼睛红的,说:“我爷爷是渔民。”

“那你吃对了。”师傅说。

她结了账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:“师傅,你这鱼有点怪。”

“鱼不怪。”师傅说,“人怪。”

那天下午客人少,我蹲在后厨门口刷地,胖姐从隔壁过来。她开殡葬店,五十岁不到,头发烫成一团,说话嗓门很大,进门就拍柜台。

“老周,来碗茶碗蒸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来点别的。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“你开门做生意,什么都没有?”

师傅从冷柜里拿出一条秋刀鱼,往砧板上一搁,刀背敲了一下鱼身:“坐。”

胖姐坐下,看见我在刷地,抬了抬下巴:“这小姑娘脸色不对。”

“她昨天吃了片鱼。”师傅说。

“吃鱼还吃出事了?”

“她吃的是我切的。”

胖姐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停住,盯着师傅的后背看:“老周,你那鱼……”

“你也吃过。”

“我吃了六年。”

“那你没什么想说的?”

胖姐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头往回缩了缩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难看。

“我以为我做梦。”她说,“我上月吃了你一盘三文鱼,我看见我前夫给我端洗脚水。他给我端过一次洗脚水,就一次,结婚第二年。后来他跟人跑了。”

师傅没说话,刀继续往下切。

“我没敢跟人说。”胖姐把手收回去,“我怕人当我有病。”

她把酒瓶转了半圈,瓶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。

“你知道我们这行最怕什么。”她说,“最怕活人哭。死人不会哭,死人安静。活人才哭,哭起来没完。”

“那你天天听人哭。”

“我听。我听多了,就学会一件事。”她抬起眼看我,“哭出来的人,第二天还能吃饭。哭不出来的人,过两年就来找我。”

我蹲在地上,刷子停在水里。

原来不止我一个。

3 我妈的厨房

我开始每天吃一片。

不是每片都回去。有时候吃了什么都没发生,我坐在那儿,嚼着一块凉鱼肉,等歌响到“是谁在敲打我窗”,等白光亮起来,等到一首歌放完,什么都没有。那种时候我会很烦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很响。

师傅听见了也不问,只是第二天给我切得厚一点。

回去了有七八次。

第五次我试着帮她干活。她在择豆角,我伸手去拿,手指从豆角上穿过去。我不信,又伸了一次,还是穿过去。

“你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一动,我就知道你不在。”

我把手收回来,坐在椅子上看。她择得很慢,豆角两头一掰,撕掉筋,扔进盆里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这儿坐着,你高兴吗。”

“高兴。”她说,“就是你别老这么看我,像看一件快要没了的东西。”

我妈的厨房我摸清了:灶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把剪刀,抽屉卡,要抬一下才拉得开;冰箱上贴着我小学的奖状,奖状右下角被她用透明胶补过;她炒菜的时候左脚会往后退半步,站得稳;她一生气就把锅铲往锅沿上搁,搁得很响。

第六次回去,她在补一件衣服。针脚很密,一件旧衬衫,袖口磨破了。我坐在她对面看,看她的手指头,看针从布上穿过去。

“这衣服谁的。”

“你爸的。”

“他不是不回来了吗。”

“不回来也得有件好的。”她把线咬断,把衣服抖开看了看,又折起来,“人活着,总得有一件好的。”

第七次回去,她正在煎小黄鱼。锅里的油噼啪响,她拿铲子翻,翻完了侧过头看我。

“你爸今晚不回来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不回来吃?”

“我回来。”我说,“我一直回来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把火关小:“你这孩子,今天怎么怪怪的。”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身上疼不疼?”

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。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在响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把锅铲放下,走过来,伸手想摸我的头。

她的手从我额头上穿过去了。
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你后来会病。你会咳,咳三个月,你以为是感冒。你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你走的那年五十九。”

她站在原地,手还举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你在说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我在说,你去查一下。就现在,你去查一下。”

她把手放下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桌角。

“饭在锅里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盛。”

音响卡了一下,接着往下走。

我睁开眼,坐在高脚凳上,盘子里剩两片鱼。店里没人,师傅在后厨剁东西,一下,一下。

我低头看手背,那道疤还在。

4 我忘了阿亮的脸

阿亮是我男朋友,我们在一起两年。他在隔壁街修电动车,手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,笑起来左边脸有个窝。

我忘了他的脸,是在第九次之后。

那天早上我醒过来,手机在枕头边上亮着。我拿起来,屏保是一张照片: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,在海边,女的是我,男的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
我盯着那个男的看了很久。

我不认识他。

我把照片放大,看他的眉毛,看他的牙,看他脖子上一颗小痣。我一项一项看,看完了还是不认识。我心里知道这个人对我很重要,手机里存着他的名字,聊天记录翻不到头,最后一条是他发的“明早给你带豆浆”。

可我看着那张脸,就像看一张路上捡来的身份证。

我去上班,走到楼下忘了店在几楼。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三次,按到七楼,门开了,是一条陌生的走廊,尽头一扇防盗门,门上贴着别人的春联。我又按回三楼,门开了,是我们店。

那天我输了六次手机密码,锁了。后来我用指纹解开的。指纹还认得我,我自己不认得自己。

晚上在储物间数鱼。一箱十条,我数到七,忘了数到几,从头数。数到九,又忘了。那十条鱼我数了四遍,最后一遍是闭着眼数的。

中午他来店里,站在门口喊我。

“苏眠。”

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工装的男人,手上拎着一袋豆浆。

“你怎么出来了。”我说。

“我给你送豆浆。”他把袋子举高,“你昨天说想喝。”

“哦。”我接过袋子,“谢谢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,脸上的笑收了。

“你怎么了。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“你叫我什么。”

我愣住了。我刚才叫了他什么?我张了张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字的音,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。

“阿……”

“阿亮。”他说,“我叫阿亮。”

他把豆浆从我手里拿回去,放在柜台上,然后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“苏眠。”他说,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。”

“是。”我说,“我太累了。”

他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空着,豆浆在柜台上冒热气。

我把那袋豆浆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是甜的。

我不喝甜的,我喝豆浆从来不加糖。

我站在门口,把那袋甜豆浆喝完了。

那天晚上,师傅收工之后没走。他坐在店里唯一一张桌子边上,桌上摆着一把刀,刀用布包着。

“坐。”

我坐下了。

“你今天叫不出他的名。”师傅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在后厨听着。”

他把布掀开,刀在灯下亮了一下。刀身有一道很细的磨痕,从刀根到刀尖,像一条干了的河。

“我切了四十年鱼。”他说,“头十年,我切的是鱼。第三十年开始,我切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想见一个人。”

5 胖姐吃了一片

师傅说这话的时候,胖姐推门进来了。她手里拎着两瓶啤酒,瓶身上还挂着水珠。

“我就知道你们没走。”她把啤酒往桌上一放,瓶底磕在桌面上,“老周,给我切一片。”

“不切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她要吃。”师傅抬了抬下巴,指我,“她已经吃到叫不出男朋友名字了。”

胖姐扭头看我,眼睛眯起来。

“叫不出名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。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胖姐沉默了两秒,把啤酒瓶盖用牙咬开,喝了一口。

“那你还吃吗。”

“吃。”

“你傻啊。”

“我妈在那儿。”我说。

胖姐把酒瓶放下,坐下来,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看了我很久。她脸上的肉松了,眼角有细纹,眼线画歪了一点。

“我十九岁那年,我妈也没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能吃一片回去看看她,我他娘的能把这条街吃空。”

“你别劝她。”师傅说。

“我没劝。”胖姐把酒瓶推到我面前,“我陪她吃。”

“你吃不了。”师傅说,“你吃一片,忘一段。你忘的那段,说不定就是你前夫给你端洗脚水那段。”

“那我忘了他跟人跑那一段。”胖姐说,“那段我留着干什么,留着过年?”

师傅看着她,看了几秒,转身从冷柜里拿出一条鲷鱼。

他切的时候,胖姐一直盯着他的手。刀落下去,鱼肉分开,一片一片贴下来。他切了六片,摆在盘子里,摆成一个圈。

“一片就好。”他把盘子推过去,“多了我不切。”

胖姐夹起一片,蘸了酱油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
她嚼到第三下的时候,眼睛里进了东西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抹完了又抹一把,手背在脸上来回擦。

“我看见他了。”她的手按在桌面上。

“谁。”我问。

“我前夫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蹲在地上,给我端洗脚水。盆是红的,塑料的,边上磕掉一块。他抬头看我,说水烫不烫。”

她把筷子放下。

“他那时候头发还没掉。”她说,“他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,头发还没掉。”

师傅站在操作台后面,两只手撑在台面上,低着头。

“吃完了就回去。”他说。

“老周。”胖姐抬起头,“你这刀,是跟谁学的。”

“跟我老婆。”

“你老婆呢。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走哪儿去了。”

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师傅说,“病走的。”

胖姐把剩下五片鱼推到盘子边上,站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,压在盘子下面。

“这钱你收着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我。

“小姑娘。”她说,“你吃可以,你记着数。你每回去一次,就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一笔。你哪天发现你记不住自己记了几笔,就停。”

她走了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。

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,打了三个字:第一次。

打完我盯着屏幕看,忽然发现我忘了打完这三个字要做什么。我把手机翻过来,又翻回去,最后看见屏幕上一行字:“第一次”。

我在后面又打了一行:别忘了阿亮的脸。

打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头看师傅。

“师傅。”我说,“你尝过吗。”

6 他忘了一个名字

师傅把刀擦了一遍,擦完插回刀架。

“尝过。”他说,“就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我老婆走的那年。”他拿起桌上的啤酒,胖姐留下的那瓶,拧开,倒了一小杯,没喝,放在刀架旁边,“她走的时候五十二。她咳了半年,一直说是咽炎。她走那天早上还起来给我煮了粥,粥煮糊了,她自己不知道。”

我坐在他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敢动。

“我把她送走之后,关了三天店。第四天我开了门,切了一条鱼。切得比平时快。”他说,“我吃了一片。”

“你看见她了。”

“我看见她了。她在收碗,背对着我,头发扎了个髻,掉下来一绺。”师傅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我叫她,她回过头。”

“她说什么。”

“她说什么我忘了。”师傅说,“我回来之后,忘了她的名字。”

厨房的排风扇在响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“我第二天早上起来,脑子里有一个空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有个老婆,我知道她跟我过了二十六年,我知道她爱吃甜的,不爱吃香菜,洗碗的时候会哼歌。她的脸我记得清清楚楚。我就是想不起来她叫什么。”

“手机里没有吗。”

“有。户口本上也有。我看了,念了一遍。”他抬起眼看我,“念完我就忘了。那三个字进了我脑子,转一圈,出去了。”

“那你这二十年。”

“我这二十年,每天切鱼。”他把手放在刀架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“我不尝。我切给别人尝。别人回去看他们的妈,看他们的前夫,看他们死了的狗。我站在后厨,听着他们哭。哭完了我再切。”

“你自己不看?”

“我看。”他说,“我看刀。刀上有她。”

他把那杯酒端起来,闻了一下,又放下。

“我数过。”他说,“这二十年,我切了大概四万条鱼。四万条鱼里,有一片是她。”

“哪一片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要一直切。”

“那我回去,为什么看见的是我妈。”

“刀不认人。”他把手从刀架上收回来,“刀只认想。谁想得厉害,它就切谁。”

“那你想了二十年。”

“我想了二十年。”他把围裙解下来,挂在钉子上,“我这二十年切的每一条鱼里,都有一个想字。客人吃了,看见的是他们自己的想。”

“你自己呢。”

“我不够。”他说,“我只有一把刀。”

他伸手把刀架上那把刀拿下来,横在掌心里,指腹沿着刀背摸过去。

“这把刀是她买的。”他说,“一九八八年,我们攒了半年钱。她说不买戒指,买刀。刀能用一辈子。”

“戒指呢。”

“戒指买了两个银的,二十块钱一个。”他把刀放回去,“她戴了二十六年,走的时候手上还戴着。”
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道疤在灯下泛白。

“师傅。”我说,“你恨不恨这个。”

“恨什么。”

“恨这个本事。”
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快,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:“这本事不是我有的。是她留下的。她走了,我切鱼的时候,手比从前快。快得我自己害怕。”

7 最后一条鱼

拆迁通知是十月贴到门上的。

一张白纸,红章,四个角用胶带粘在玻璃上,右下角被风掀起一点。上面写着:本片区纳入旧城改造,请于三个月内腾空。

胖姐比我先看见,她站在门口,把纸从头看到尾,回头冲我喊:“小苏,你们店要没了。”

我从后厨出来,手上还戴着胶手套。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师傅在里面剁东西,一下,一下,没停。

那天晚上收工,他坐在桌子边上,桌上摊着一本旧账本,账本里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很旧,边上发黄,上面一个女人站在店门口,穿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,笑得很开。

他没让我看脸,把照片合上了。

“下周六。”他说,“我切最后一条。”

“最后一条?”

“冷柜里那条鰤鱼,二十斤,养了三天了。”他把账本合上,“那天你别洗碗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我把账本推回去。

“你吃。”

下周六下了雨。

那条街上的伞一把挤一把,门口的风铃响得没停过。来的人比我想的多:胖姐带了她店里的两个伙计,卖水果的老陈,修鞋的老太太,二楼开麻将馆的两口子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,进门就叫“老周”,叫得很熟。

师傅在操作台后面站了一下午。他没说话,切鱼,摆盘,一片一片往外送。

第一片给了修鞋的老太太。她吃完,两只手撑着桌子,肩膀抖,抖完了说了一句:“我老头还活着的时候,也这么给我夹菜。”

第二片给卖水果的老陈。他吃完,坐着没动,眼睛看着门外,看了五分钟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抽了根烟,抽完回来,眼睛红的。

卖豆腐的阿姨端了一碗豆浆进来,放在台面上,说老周你歇会儿。师傅说不歇。她说你不歇我要歇了,我这腿站不住。她坐到靠门的位子上,两只手搓着膝盖,眼睛往门外看。

“这条街我住了四十年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我儿子在这条街上长大的。”

“拆了去哪。”胖姐问。

“去哪都行。”她说,“就是不知道以后早上起来,往哪儿走。”

第三片给胖姐。她这次没哭。

阿亮是最后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伞上的水往下滴,滴在门槛上。
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
他走进来,站在桌子边上,看着台面上那盘鱼。

“你吃吗。”

“不吃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不想忘了你。”

我愣在那儿。店里很吵,胖姐在跟老陈说话,风铃一直响。雨声从门口灌进来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我已经忘了你两次。”我把筷子放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叫我,叫了一半。”

“那你还来。”
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把伞收起来,靠在门边,“苏眠,你要吃就吃。吃完我带你回家。”

“你还认得路吗。”

“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你不认得,我牵着你走。”

第三片给胖姐。她这次没哭。她吃完,嚼了很久,把筷子放下,说:“我这次看见的是我妈。我妈在包饺子,包了满满一案板。”

轮到我的时候,雨小了。

师傅切了一片,摆在我面前的盘子里,白色的鱼肉,边缘一圈浅浅的红。

“这一片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你上次回去,她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
“她说饭在锅里。”

“这次她可能不在了。”师傅说,“你想清楚。”

我把筷子拿起来。

那片鱼在盘子里放着,很薄,我能看见盘子底下的花纹。

我把它夹起来,塞进嘴里。

白光亮起来。

厨房里没有油烟。灶台冷着,锅倒扣在架子上。冰箱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只有半袋米。我妈坐在折叠椅上,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棉袄,头发短了,比我记得的还短。

她抬头看我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

我站在门口,脚抬着,放不下去。

“妈。”

“你来了八次。”她说,“我数着呢。”

“你数着?”

“我每次都在。”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我腾地方,“你第一次来,我以为你爸回来了。第二次我以为是做梦。第三次我就明白了。”

我在她旁边的地上蹲下来。

“妈,我带你去看病。”

“看什么病。”

“你后来会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咳了半年了。”

我的眼泪掉在地上。

“你去查一下。就一次,你去查一下。”我伸手去抓她的手,手指穿过她的手,抓了个空,“你去了就能多活几年。你多活几年,我就不用在这儿吃鱼了。”
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抬起来,悬在我脸边上,没落下去。

“苏眠。”她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来了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你每来一次,就丢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上次来,叫我妈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你想了半秒才想起来该叫妈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她说,“我在你眼睛里看见的。”

厨房里很静。窗外有自行车铃响,响了两声。

“你回去。”我妈说,“把碗洗了,把日子过下去。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别拿自己换我。”

“我不换你换谁。”

“你换你自己。”她说,“你换成你自己,好好活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上,把锅端起来,倒扣在架子上。锅底磕在铁架上,响了一声。

“锅里还有饭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盛。”

歌卡了一下。

我睁开眼,坐在店里的高脚凳上。盘子里空着,筷子还夹在手里。店里的人都在看我,胖姐的手按在我肩膀上。

师傅站在操作台后面,手里拿着刀。

“吃完了?”他问。

“吃完了。”

“哭什么。”

“我妈让我别来了。”

师傅把刀放下,刀身磕在台面上。

“她说的对。”他说,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”

人没有立刻走。修鞋的老太太坐着,卖豆腐的阿姨坐着,老陈站在门口,手插在兜里。雨小了,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。

胖姐第一个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,推得很正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,“老周,下辈子还开这店。”

“下辈子我不切鱼了。”师傅说,“我卖豆腐。”

卖豆腐的阿姨笑了一声,笑出眼泪。

8 她叫陈玉兰

人没散。

胖姐把最后一条鱼剩下的那半条推到台面中间:“老周,你也吃一片。”

“我不吃。”

“你今天必须吃。”

“我说了我不吃。”

“你二十年没吃了。”胖姐的声音很大,店里的人全听见了,“你切了二十年鱼,让别人哭,你自己站在这儿,跟块砧板一样。你今天吃一片,出了事我们担着。”

师傅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卖水果的老陈站起来:“老周,吃吧。你要是不记得她叫啥,我们记得。你回头问我们。”

修鞋的老太太也站起来,手撑着桌沿:“我记得。你老婆当年给我补过鞋,她说她叫陈玉兰。”

师傅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站在操作台后面,低着头,肩膀塌着。排风扇在转,灯管有一根在闪,一闪一闪。

然后他伸手,从盘子里拿起一片鱼。

他把那片鱼举到嘴边,看了它很久。那片鱼很薄,透光,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。

他吃了。

他没有立刻闭眼。他站在那儿嚼,嚼得很慢,嚼到第三下的时候,身子往前倾了一下,两只手撑在台面上。

“玉兰。”他说。

店里没人出声。

“玉兰。”他又叫了一遍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们,脸上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。那个表情不像笑,也不像哭,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,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。

“她叫陈玉兰。”他说,“她穿着白衬衫,在收碗。她回头看我,说,你怎么才回来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两只手撑着台面,站了很久。排风扇在转,灯管还在闪。

胖姐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背上,按了一下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哭吧。”

“我不哭。”他说,“我二十年没哭过。”

他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是干的。可他抬起手,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,抹完把手放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胖姐背过身去,肩膀抖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八点到店里。

师傅已经在后厨了,穿着围裙,站在冷柜前面。他看见我,抬了抬下巴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帮我拿一下酱油。”

我去拿酱油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着,眼睛看着冷柜上的那台旧音响。

“师傅。”我说,“你昨天说的那个名字。”

“什么名字。”

“你老婆的名字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把围裙的带子系紧了一点。

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他低下头。

我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酱油瓶。

“我记得她爱吃甜的。”他说,“不爱吃香菜。洗碗的时候哼歌,哼得不准。她走的时候五十二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很亮。

“名字忘了。”他说,“人还在。”

我站在那儿,想说点什么,只叫出一声“师傅”,后面的话没出来。

他把那把刀包在布里,布角塞进去,塞得很紧。

“她爱吃甜的。”他说,“明天买两个甜的,给她摆一双筷子。”

9 没味道

店是一个月后拆的。

拆之前我们把剩下的东西都分了。胖姐搬走了两台冰柜,老陈拿走了那块木牌,师傅把那把刀包在布里,塞进一个帆布包。他谁也没给。

他回了老家。老家在江北一个镇上,有个外甥在那儿开小卖部。走的那天他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,头发梳过,站在车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别吃鱼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生的也别吃。”

“嗯。”我看着他手里的包。

“你妈说得对。”他把包往肩上提了提,“好好活。”

车开了。我站在车站门口,站了很久。

后来我去了城南,在一家回转寿司店上班。店很大,八个师傅,一人一个工位,鱼是冷链送来的,切好的,装袋,一袋十条。我不用洗碗了,我切鱼。

店长姓方,三十几岁,说话很快,一天说八百句“效率”。他教我切鱼,教了三天,说我手笨。我说我师傅切了四十年。他说你师傅一天切几条。我说两三条。他说我们这儿一天切两百条,冷链的,不用你懂鱼,你懂刀就行。

我说,那我师傅那套没用?

他说,没用。

我低下头,接着切。

我切了三个月,刀工还是不行。我切的鱼片厚,边上不齐,客人经常把盘子退回来。

店里放音乐,放的是流行歌,一天循环八十遍,我到现在一首也没记住。

有时候刀落下去,我会停半秒,等一个卡带的声音。

没有。

有一天中午,一个客人坐在我面前的位置上,夹了一片,嚼了两下,皱起眉头。

“这鱼没味道。”他把筷子搁在盘沿上。

“是吗。”我说。

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换了个角度,接着切下一条。手背上那道疤缩了一下,两厘米,斜的,从虎口往手腕走。

外面在下雨。这条街也旧,也吵,也有人隔着一层板子哭。

我站着,从中午站到天黑,一天没坐下。

下班的时候,店里的人都走光了。我把台面擦了一遍,围裙挂回钉子上,最后一个出门。

外面的雨停了。街上很亮,我一个人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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