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我主动回了首辅府。
卫流云见到我时,正在给绫歌挑首饰。
“想清楚了?”
我扶着门框,膝盖还疼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昨日是我不对。”
绫歌手里的镜子停住。
卫流云看着我,神色缓和几分。
“你早这样,何必受罪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我愿意替绫歌赎身。”
“也愿意把东侧宅子给她住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卫流云挑眉。
“说。”
“我母亲留下的那间佛堂,谁都不能动。”
他握着茶盏的手顿住。
很短的一瞬。
可我看见了。
卫流云放下茶盏。
“为何不能动?”
“那里供着外祖父的牌位。”
我轻声说。
“我不想有人打扰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碧洛,你从前可没这么在意这些。”
“从前我不知道,原来死人留下的东西,也比活人可靠。”
这句话让他脸色有点难看。
绫歌见状,立刻靠过去。
“夫人既然舍不得,大人何必强求。”
“我住哪里都行。”
“你受了委屈,我自然要补偿你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他对她的温柔,已经不再能刺痛我。
“那佛堂呢?”
卫流云问。
“我会搬回公主府住。”
“佛堂封起来,钥匙我带走。”
卫流云眉头皱起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
“你是我的夫人。”
“那你昨日罚我跪雪时,怎么没想起我是你的夫人?”
他沉下脸。
“容碧洛,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我已经给你台阶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卫流云,台阶留给你自己吧。”
“我怕踩上去脏鞋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。
桌上的茶盏被他带翻,茶水泼了一地。
绫歌惊呼着往后退。
卫流云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忍着疼。
“我要和离。”
他眼底掠过惊怒。
“你休想。”
“你我婚书,是先帝亲赐。”
“没有陛下旨意,谁也离不了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就请旨。”
卫流云盯着我很久,忽然松开手。
“碧洛。”
“你以为回了公主府,就能继续做你的郡主?”
“你信不信,只要我一句话,京中没人敢再接济你?”
我整理好袖口。
“那就不劳首辅费心。”
“我外祖父打天下时,没靠过京中谁接济。”
“我也不用。”
离开前,绫歌叫住我。
她脸上没有刚才的柔弱。
“夫人。”
我回头。
她压低声音。
“你以为大人真舍不得你?”
“他留着你,不过是因为公主府还有东西没交出来。”
“等他拿到手,你连跪雪的资格都没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
绫歌脸色微变。
“我什么?”
“等他拿到东西,你这个知道太多的人,还能活多久?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卫流云已经走过来。
“绫歌,别和她说话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背后传来绫歌急促的声音。
“大人,她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卫流云没有回答。
6
我回到公主府后,遣散了首辅府安插在府里的下人。
封了佛堂,把那本旧册送进宫,交到小皇帝手里。
小皇帝今年十四岁。
他在珠帘后看完册子,脸色很白。
“阿姐,卫流云真想反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他想要外祖父的旧部。”
“想要先帝留下的兵符。”
“他若只是贪权,还能留他一命。”
“他若动了皇位,就不能留。”
小皇帝攥紧拳头。
“朕立刻下旨,拿下他。”
“不能。”
我摇头。
“他如今是首辅,朝中半数官员都听他的。”
“若没有证据,他会反咬公主府豢养私兵。”
“到时候,母亲和你都会被拖下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把一封密信放到他面前。
“等他自己露出刀。”
这封信,是我让嬷嬷故意放出去的。
信上写着,佛堂密室的机关,三日后会开启。
卫流云若真冲着名册来,一定会动手。
当晚,卫流云派人送来一箱东西。
里面是我这些年留在首辅府的衣裙。
每一件都被剪坏了。
最上面压着一张纸。
“夫人既要回公主府,便不必再留卫家物件。”
嬷嬷气得脸色发紫。
“他欺人太甚!”
我翻了翻箱子。
其中一条月白色裙子,是我新婚时穿的。
卫流云曾夸过好看。
如今被剪得七零八落。
我把纸条烧了。
“把衣服送去城西。”
“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做棉衣。”
嬷嬷愣住。
“可这些料子都毁了。”
“能补。”
我说。
“人也一样。”
第二日,绫歌来了。
她没有坐轿,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。
进门时,她脸色憔悴,眼下发青。
我在廊下喝茶。
“绫歌姑娘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“我想见长公主。”
“我娘病着,不见客。”
“我有很重要的事。”
“和卫流云有关?”
她猛地看向我。
我挥手让嬷嬷退下。
绫歌坐到我对面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。
“大人这些日子,见了很多人。”
“有兵部的,有禁军的,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。”
“他让人往城外运粮,运兵器。”
“我问他,他说是朝廷的事,让我少管。”
我淡淡道:“你为何告诉我?”
她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要送我出京。”
“不是送我去别院。”
“是送我去岭南。”
“他说那里暖和,适合养身子。”
“可我偷听见他的亲卫说,等事情办成,我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她终于怕了。
从前她仗着卫流云宠爱,觉得自己赢了。
如今才发现,她不过是卫流云放在台面上的一颗棋。
我问:“你手里有证据吗?”
绫歌点头。
她从袖中拿出一块小牌。
“这是他亲卫掉在我房里的。”
牌子背面,刻着一个“玄”字。
我接过来。
那是禁军北营的腰牌。
卫流云一个文臣,私下调动禁军。
他胆子比我想的更大。
绫歌看着我。
“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“你能不能保我一命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害我时,可没想过留我一命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不想死。”
我把腰牌收进袖中。
“留在公主府。”
“不要再出门。”
“若你敢耍花样,我先送你去见阎王。”
“好。”
7
第三日,卫流云果然来了。
他带着一队人马,堵在公主府门前。
手里拿着一封圣旨。
“陛下有令,公主府涉嫌私藏兵器,首辅奉旨搜查。”
“圣旨给我看看。”
“我只是查清楚,不会伤害你和长公主。”
“你带着禁军撞我府门,叫不会伤害?”
“卫流云,圣旨呢?”
他神色冷下来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过。”
“所以才知道,不能再信。”
禁军正要往里闯,府门内忽然走出一排黑衣人。
人数不多。
却个个持刀。
为首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
他走到我身后,抱拳行礼。
“旧部沈铁衣,见过郡主。”
卫流云脸色骤变。
“你是谁?”
老人看都没看他。
“奉先帝遗命,护持容氏血脉。”
卫流云的目光落到我手里。
我握着那枚旧印。
他终于明白,所谓的三千暗卫,并非传闻。
“碧洛。”
“你有这股力量,为何从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让你拿去谋反?”
“我不会谋反。”
“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大周。”
“陛下年幼,朝局不稳,只有我能稳住天下。”
“容碧洛,你外祖父留下旧部,本就该交给朝廷。”
“交给朝廷,还是交给你?”
我从袖中取出禁军腰牌。
“北营的兵符为何在你亲卫手里?”
又拿出一封密信。
“城外粮草,为何送往私仓?”
最后,我让嬷嬷带出绫歌。
绫歌脸色发白,手里捧着一本账簿。
“这是卫大人这些日子给各营统领送礼的账。”
卫流云的脸彻底变了。
他看着绫歌,眼里全是杀意。
“你背叛我?”
绫歌往后退。
“是你先想杀我。”
卫流云猛地抽出身边护卫的刀。
禁军哗然。
我身后的老人往前一步。
刀锋被他挡下。
卫流云没能碰到绫歌。
他握着刀,眼眶发红。
“容碧洛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
我点头。
“从你让我跪雪那夜开始,我就在等你。”
“等你带着假圣旨闯进来。”
“等你亲口承认,你要的是兵权。”
“等你露出这副样子。”
卫流云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凭这些,就能扳倒我?”
“朝中都是我的人。”
“陛下是个孩子。”
“而你,不过是个被我养废的女人。”
他说完,抬手示意禁军。
“拿下容碧洛。”
禁军没动。
卫流云猛地回头。
禁军统领摘下头盔,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奉陛下密旨,等候郡主调遣。”
卫流云脸上的笑,终于碎了。
8
卫流云被押入天牢前,还在喊冤。
他说自己是奉旨搜查。
说我私藏旧部。
说绫歌污蔑他。
朝堂上,许多官员替他说话。
他们说卫首辅劳苦功高。
说他不过是关心朝局。
说公主府手握旧部,才是真正的祸患。
我坐在珠帘后,一言未发。
直到小皇帝拿出先帝遗诏。
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容家旧部不受任何人私令驱使。
若有人伪造圣旨、调动禁军、谋夺虎符,持监国金牌者可先斩后奏。
卫流云看见那封遗诏,脸色灰败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有金牌?”
我取出那块金牌。
“那你为何不早拿出来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早拿出来,你会承认吗?”
“你只会说我仗势欺人,说我不懂规矩,说我靠身份压你。”
“卫流云,是你自己走到今日。”
他忽然挣开身边的人,朝我走了两步。
“碧洛,我没有想杀你。”
“绫歌胡说的。”
“我只是想拿到名册,我只是想把权力握在手里。”
“我没想过真的伤害你。”
我垂眸。
“你停了我母亲的药钱时,也没想过伤害她吗?”
卫流云僵住。
前日,母亲的药材忽然断了。
药房说,首辅府的人传了话,公主府欠下的银钱一概不赊。
我查了才知道,卫流云早就买通了药房掌柜。
他不是不知道母亲病重。
他只是觉得,用母亲逼我交东西,理所当然。
卫流云嘴唇发白。
“那是误会。”
“没有误会。”
我说。
“你只是觉得,我和母亲都该为你让路。”
小皇帝握着遗诏,声音发颤,却很清楚。
“卫流云伪造圣旨,私调禁军,结党营私。”
“革去首辅之职,押入天牢,择日问罪。”
殿外禁军应声。
卫流云被拖下去时,忽然回头。
“容碧洛!”
我没有看他。
他喊得更大声。
“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
“你说过会陪我一辈子!”
“我也说过,你若负我,我不会回头。”
“是你当成了玩笑。”
9
卫流云在天牢里求见我三次。
我去见了最后一次。
不是心软。
是有些账,该当面算完。
他穿着囚服,瘦了一大圈。
见我进来,他立刻站起身。
“碧洛。”
我坐在牢门外,没有靠近。
“有话说。”
他抓着栏杆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不该为了绫歌冷落你。”
“不该打你。”
“不该逼你跪雪。”
“可我真的爱过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爱过公主府的权势。”
“爱过我能替你铺路。”
“爱过我永远会原谅你。”
“你没爱过我。”
卫流云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我寒门出身,处处被人看不起。”
“我若不争,怎么站得住脚?”
“你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笑我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让母亲替你请名师,让外祖父旧部护你赴任,让京中世家不敢轻视你。”
“可你把别人给你的帮助,当成了羞辱。”
“你想证明自己,便要踩着我。”
卫流云眼里全是痛苦。
“我后来是真的怕你。”
“怕所有人都说,我能有今日,全靠娶了你。”
“我只想证明,没有容家,我也能坐上高位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证明了吗?”
他沉默。
“你离开容家后,买通禁军,伪造圣旨,拿一个花魁做刀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本事?”
“卫流云,你不是恨权贵。”
“你恨的是你没生在权贵家。”
他脸色惨白。
良久,他低声说:“绫歌呢?”
“她作证有功,送去边城教坊司。”
“她不是想赎身吗?”
“这次,靠她自己赎。”
卫流云闭上眼。
“你真狠。”
“比不上你。”
我起身。
他急了。
“碧洛!”
“我们还能重新开始。”
“我出去后,什么都不要了,我陪你回公主府。”
我停住脚步。
“你出不去了。”
“陛下已经下旨。”
“你余生都在这里。”
卫流云盯着我,眼底终于露出恐惧。
“你不能这么做。”
“我会死在这里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从前也有很多次,觉得自己快死了。”
“你没回头。”
牢门缓缓关上。
他还在喊我的名字。
我一步都没停。
10
半年后,母亲的病渐渐好转。
她能下床走几步,也能坐在廊下晒太阳。
小皇帝每日来请安。
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躲在珠帘后的小孩。
朝中清了不少人。
卫流云留下的党羽,有的罢官,有的流放。
没有人再敢提公主府藏兵一事。
因为那三千旧部,早已各自回到原处。
他们没有入京夺权。
也没有留在公主府听我号令。
他们只在危急时出现过一次。
又散进人群。
外祖父留下的,从来不是一把能伤人的刀。
是大周最后一道门。
春日里,公主府的桃树开了。
母亲坐在窗下,看着嬷嬷给我整理嫁妆册子。
“这些东西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我翻着册子。
首辅府那座宅子已经收回。
里面属于我的东西,也一件不少地搬了回来。
卫流云送给绫歌的珠宝,能追的都追了回来。
追不回的,我让人折了银子,捐给了城外的女学。
“宅子改成学堂。”
“让那些没钱读书的姑娘去上学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好。”
嬷嬷在旁边感叹。
“郡主心善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是心善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女子不该总等着旁人来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