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被挑开时,外头没有喜娘,也没有新郎。
我听见一声令牌落地的脆响。
接着有人沉声道:“大理寺奉旨查案,侯府上下不得妄动。”
绑住我手腕的绳子被割开。
我看见大理寺卿站在轿前。
他身后有十几名官差,魏崇岩被押在台阶下,头上的礼冠已经歪了。
父亲也在。
他跪在侯府门边,脸上没有血色。
我把名册从衣襟中取出来,递给大理寺卿。
“这本册子是魏崇岩的。”
大理寺卿接过去,翻了两页,命人收好。
魏崇岩看见册子,猛地挣扎起来。
“那是假的!”
大理寺卿问他:“字迹是你的吗?”
魏崇岩不答。
我从轿中出来,脚刚落地,父亲便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。
“秋棠,父亲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抽回裙角:“你把我打昏,送进他的府门,还说不是故意?”
“我以为他只是想娶你。”
“你看过名册。”
父亲脸色发白。
大理寺卿让人搜查侯府,先把魏崇岩押往大理寺。侯府管事和几名家仆也被带走。
魏崇岩经过我身边时,停了下来。
“你拿了名册,就能证明我杀人吗?”
我说:“名册上有七个死者的姓名、失踪日期和她们左踝伤口的记录。你自己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确定那本册子是我写的?”
“我认得你的字。”
“我也认得你。”
他盯着我:“你在我身边做了三年未婚妻,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见过?”
这话让大理寺卿立刻命人将他带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微微外撇。
七具尸体中,那名刀口角度不同的死者,伤口确实是左手造成。
魏崇岩会用左手写字,也会用左手握刀。
大理寺卿把我带到旁边,问我是否需要看伤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,绳痕已经渗血。
“先去验尸房。”
“你刚从花轿里下来。”
“尸体还在等。”
他没拦我,叫人备车。
大理寺当天封了侯府。搜出的东西不止七块脚骨,还有七件旧衣、几封退亲文书,以及一柄短刀。
短刀刃口上有暗色残迹,刀柄缠着红线。
侯府管事被审问时,承认曾按魏崇岩的吩咐收过七块骨头。他说魏崇岩命他把骨头藏进书房,再把尸体送到义庄。
“为何要留下脚骨?”
“世子说要记住她们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管事垂下头,不肯再说。
我被叫去辨认短刀。刀刃宽窄与死者伤口吻合,刀柄上的红线也与第一具尸体脚踝残留的纤维相同。
大理寺卿问我能否确认是同一把刀。
“不能仅凭外形确认。要等检验结果。”
“那块血迹呢?”
“须送去验。”
当晚,七名死者的家人来到大理寺。
他们不敢大声哭,只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各自女儿的旧画像。
陶小满的父亲认出女儿那只绣着石榴花的鞋。他把鞋抱在怀里,反复问我们能不能把剩下的尸骨还给他。
我答应会尽力。
老人听完,朝我作揖,腰弯得很低。
“她小时候总说,等成了亲,要自己选一双新鞋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那夜我没回闻家,留在大理寺整理证物。
弟弟被父亲关在家里,后来是大理寺的人上门将他救出。他额头缝了两针,见到我时先看我的手腕。
“姐姐,疼吗?”
“还好。”
他低下头:“我若早点告诉你那本册子……”
“你也只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已经不是孩子了。”
“那就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。”
他向大理寺交代了书房暗柜的方位,也说明父亲曾经陪魏崇岩去过侯府两次。
一处是议亲宴,一处是官服量身。
他不知道那两次有什么不同,但父亲每次回来,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大理寺卿命人继续搜查闻家。
我没有替父亲求情。
6
魏崇岩已经承认名册是他写的,但不承认杀人。
“他说那只是婚前记录,是为了安排相看。”
“他有没有解释脚骨?”
“他说是仿造的证物,意在吓唬某些不肯退婚的人。”
“那七个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他承认她们曾订过亲,仍说退婚之后便不再往来。”
我把验尸单递给他:“七具尸体上的伤口,同一把刀能造成。刀上有血迹,等验过便知道。”
大理寺卿说:“我们还要找出他杀人的地点和同伙。”
第二天,侯府的管事改了口供。
他说自己只负责送衣服和处理尸体,不知道魏崇岩杀人。七名女子中的四人,是他奉命接到侯府后院,之后便没再见过。
“后院哪里?”
“东跨院。”
“魏崇岩在场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管事吞吞吐吐,说世子每次都要他离开,不许旁人靠近。
大理寺派人挖开东跨院的旧花坛,在地下找到几件被烧焦的衣物和一把断齿梳。梳子上刻着一个“陶”字,陶小满的父亲认出那是女儿的东西。
侯府里的人陆续被带去问话。
魏崇岩的乳母却失踪了。
她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,家仆都说她知道许多旧事。大理寺发出文书,叫各城门盘查。
当天下午,有人来大理寺报信,说乳母去了闻家。
我赶到闻家时,父亲正坐在堂屋里,乳母坐在他对面。
弟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。
父亲见我进门,起身挡住乳母:“她只是来送几封信。”
我问乳母:“你知道魏崇岩杀人?”
她看着我,眼圈通红:“我没见他杀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逃?”
“我替世子烧过衣服。”
“七个人的衣服?”
乳母点头。
父亲忽然说:“她不该被牵连。”
我转头看他:“你替她说话?”
“她只是个下人。”
“你也只是个父亲?”
父亲的嘴唇动了动。
乳母主动把两封信交给大理寺。信是魏崇岩写给她的,要求她在成婚当晚将我引到东跨院。
信中写道,等我辞去差事,便由她来劝我服下安神药。
乳母说她原本不敢违抗,直到看见那七具尸体的消息,才偷偷离府。
“我怕自己也成了他的帮凶。”
我问:“你为何先来闻家?”
她看向父亲:“老爷说,只要大婚顺利,就会送我离京。”
父亲低下头。
我让弟弟把乳母交给大理寺的人。
离开闻家前,我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他没有阻拦。
暗柜里果然有一份任职告身,写着闻秉书将被任命为县丞,任职日期就在大婚之后。
告身上盖着官印,印泥是真的。
旁边还放着魏崇岩给父亲的信。
信里说,只要婚礼顺利,告身便会送到吏部。
父亲跟进来,站在书桌旁。
“我不知道他会把人杀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要我辞差。”
“我以为他只是想让你安稳过日子。”
“你知道他不许我验那七具尸体。”
“我怕你触怒侯府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被他接进东跨院。”
父亲回答不出来。
我拿起告身,看了一眼,放回桌上。
“秉书不去任职。”
“那是他的前程。”
“那是你用我的命换来的东西。”
“我以为你能活下来。”
“你把我打昏了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我看着他:“你只是没有舍得放弃那身官服。”
父亲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大理寺的人来带他时,他没有反抗。
弟弟追到院门口,问我要不要回家。
我说:“等案子结束再说。”
他没再追问。
7
三司会审前,魏崇岩一直不肯承认杀人。
他咬定那些女子是别人杀的,名册只是他的私人物件,脚骨则是有人栽赃。
大理寺把七具尸体的伤口记录、侯府搜出的短刀、烧毁的衣物和管事的供词一并送上去。
仵作验出短刀上的血迹与两名死者的血相符。
陶小满父亲认出了花坛里找到的梳子。
乳母指认了东跨院,也交代魏崇岩每次退亲后都会换掉房中摆设,不许旁人再提那名女子的名字。
证据一件件摆出来,魏崇岩仍旧只说自己不知情。
直到大理寺拿出那本名册。
第三页上,我的名字被写在最后。
魏崇岩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我没想杀她。”
大理寺卿问:“名册上写着婚后取她脚骨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她若听话,我不会动她。”
我站在堂外,透过半开的门看着他。
“那七个人呢?”
“她们都不听话。”
“她们不肯嫁你?”
“她们收了聘礼,又反悔。”
“她们有人想退亲,是你不肯放手。”
魏崇岩没有否认。
“她们既然可以说不要,为什么我不可以?”
大理寺卿问:“你所谓的取骨,是为了什么?”
魏崇岩不答。
乳母在旁边哭着说,魏崇岩从少年时便迷信一个说法:取走女子脚踝处的一块骨头,她便再也走不出他的院子。
他母亲曾用这话吓唬逃跑的侍女。魏崇岩记住了,长大后便把它当成规矩。
他每次订亲,都会挑一个家世不显、性情安静的姑娘。
订亲后,他让人把姑娘接到侯府,逼她们放弃原来的生活。有人拒绝,他便将人关在东跨院。若人逃跑,他就亲手杀死,再砍下左踝的一块骨头,放进书房。
他把那几块骨头当作“留下来的凭证”。
七名女子从未同时被发现,是因为他每杀一人,都会销毁她们的随身物件,再安排一份退亲文书。
最后那七具尸体被发现,是侯府管事不肯再替他处理尸身,偷偷把人送到了义庄。
管事后来承认,七具尸体上的嫁衣是魏崇岩命他买的。
“他说这些姑娘既然不能嫁给他,就该穿着嫁衣离开。”
大理寺卿命人将魏崇岩押下去,问审暂时结束。
魏崇岩经过门口时,忽然停下。
“秋棠,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我?”
我没有答。
他又说:“我原本可以娶你,给你侯夫人的身份。你做仵作有什么前途?”
“那七个人也能做你的侯夫人?”
我走进堂中,把一份验尸补录放到案上。
“七名死者伤口的深浅不同。其中两人曾醒过,脚踝伤口不止一处。你不是只取骨,你还在她们活着时动过刀。”
魏崇岩猛地站起来:“你胡说!”
大理寺卿让人按住他。
我继续说:“伤口里有新旧两层出血,说明施刀时人还活着。你书房的七块骨头,都不是尸体死后取下。”
魏崇岩挣扎得更厉害。
他看着我,眼里第一次有了慌乱。
“你验得出来?”
“我验过。”
“她们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她们已经说了,是你不肯听。”
8
会审结束后,魏崇岩被判斩刑,侯府财产充公,涉案家仆依照罪责分别发配、流放。
那七名女子的尸骨由家人领回。
陶小满的父亲来大理寺接女儿时,带了一双新做的绣鞋。他说原先那双不能用了,想让女儿走得体面些。
我替他把鞋放进棺木里。
老人没有哭,只问我能不能帮他写一张告示,告诉附近人家,女儿不是自愿离家的。
我写下她的姓名、年纪和失踪日期,又写明她曾向家里传过一次口信,说不愿嫁入侯府。
老人把告示收好,向我道谢。
剩下六户人家也领回了亲人的遗物。
侯府后院清出来后,东跨院被拆掉。有人问我是否愿意过去看一眼,我拒绝了。
我不需要再验一次那里发生过什么。
父亲被革去差事,关押候审。
他在狱中托人递信给我,信里说自己没有亲手杀人,希望我能替他求情。
我把信退了回去。
第二封信是弟弟送来的。
他说父亲已经认罪,承认收下魏崇岩的告身,承认明知魏崇岩要求我辞去差事,仍然答应婚事。他没有再说自己不知情,只问我是否肯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我去了。
父亲隔着牢门看见我,先问弟弟有没有去任职。
“没有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你怪我吗?”
“我不替你定罪。该怎么判,由律法说。”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
“你送我上花轿的时候,没问过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。”
父亲的手抓住木栏,指节发白。
“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苦心。”
“你把一个人的命当成筹码时,苦心救不了你。”
他低下头,半晌没有再说话。
父亲因收受贿赂、伪造婚事文书、协助掩盖案情被判流放。闻秉书拒绝那份告身,继续读书,后来去了南方做账房。
我留在大理寺,把七名死者的案卷整理归档。
有人问我,魏崇岩是我的未婚夫,是否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。
我说,我确实看错过。
但我没有继续替他找理由。
大理寺卿准我保留仵作职务,也没有再问我何时成亲。
那年冬天,我把聘礼退回侯府,又把花轿里的嫁衣拆开,烧掉了裙角上的补布。
那道麻绳我留了下来,封进证物匣。
不是为了记住魏崇岩。
是为了记住,许多时候,别人把绳子递到你手里,说那是为你好,你也该先看看它要绑住谁。
9
春天时,陶小满的父亲送来一包石榴种子。
他说女儿以前爱吃石榴,也喜欢院里那棵树。
如今尸骨已经入土,他想在墓边种一株。
我把种子收下,托人转交给他。
其余几户人家也陆续写信来,告诉我女儿已经下葬,坟头立了碑。
每封信我都收进案卷匣里。
弟弟离京前来看我。他已经退掉那套官服,把父亲留下的书箱带走。
“我不做官了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去南边找个账房差事,先养活自己。”
我点头。
他迟疑着问:“你恨父亲吗?”
“我不替他遮掩,也不每天想着他。”
弟弟明白了,没有再追问。
我把婚书撕成两半,交给弟弟带走。
从前我觉得,家里人替我安排婚事,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对我好。
后来我发现,许多人嘴里的“为你好”,只是他们想要你听话时找的借口。
魏崇岩想要我辞去仵作差事,父亲想要我替弟弟换官职。
他们都说过,只要我顺从,事情就会好起来。
七名女子没有等到有人替她们做主。
所能做的,便是留住她们的名姓。
往后每逢有人至大理寺呈报女子失踪,我都会先问一句:她本人愿不愿意离开?
家属有时答不上来。
我便把话问得再清楚些。
女子心中愿与不愿,本就不该由旁人代为定夺。
那些案卷在内库放了很多年。
魏崇岩的名字没有从卷宗上抹去,父亲的罪也没有因为他年纪渐长而作废。
大婚前夜那七具女尸,最终都穿上了自己的旧衣,安葬在家人选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