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
我跪在他面前,双手奉茶。
韦嘉容死死盯着我,眼里的恨意,几乎要将我撕碎。
我迎上她的目光。
「回殿下,她是从南方逃荒来的病奴。」
穆承煜立刻甩开她。
韦嘉容被摔在地上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。
「病奴?」
穆承煜皱紧眉头。
我掀开韦嘉容后颈的衣领,她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疹块,看着极为骇人。
那是我提前让人抹上的漆藤汁。
「她得了红疮病,烧坏了脑子,被人丢在城外。」
「洪班主见她可怜,才将她捡来做粗活。」
「这病会烂嗓子,还会传染。」
穆承煜眼里的迟疑瞬间变成厌恶,他急忙后退两步。
「把她拉远些!」
韦嘉容再次爬过去,抱住他的靴子,不肯松手。
穆承煜抬脚将她踹开。
「脏东西!滚!」
韦嘉容撞上石阶。
她顾不上疼,转头扑向韦肃。
她撩起袖子,把梅花胎记送到他眼前。
韦肃盯着那颗胎记,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。
她抓住韦肃的手,一脸哀求地望着父亲。
韦肃认出她来了,他的手抖了一下,可却没有叫出她的名字。
四周站着太子的护卫、驿馆官员和庆春班数十人。
若承认这个浑身红疮、满脸泥污的哑女是韦嘉容,侯府的名声便毁了。
更何况,韦嘉容失踪了近一个月。
她待在男女混杂的戏班里,清白早已说不清了。
韦肃突然抽回手。
「放肆!」
他拔出护卫的刀,抵在她颈间。
「一个疯妇,也敢惊扰殿下?」
韦嘉容呆住了,她张着嘴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穆承煜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「把她拖下去。」
护卫抓住韦嘉容的胳膊,把她拖进了后院。
她不停地回头张望,却没人再看她一眼。
我唱完那日的压轴戏后,穆承煜依旧赏了我一支金簪。
「孤在京中听过不少名伶,没有一个比得上你。」
我接过赏赐,谢恩退下。
韦嘉容被绑在马厩里。
我将金簪放到她眼前。
「看清了吗?太子赏我的。」
韦嘉容死死瞪着我,双眼通红。
即便到了这步田地,她仍和前世一样妒忌。
我俯身,故意激她。
「这辈子,你怕是做不成太子妃了。」
「放心,你的福我会替你享。」
她猛地撞向我,锁住她的铁链瞬间绷紧,将她拽倒在我脚边。
我拍了拍她的脸。
「别急,你父亲还会回来找你的。」
当夜,韦肃果然派出三名家奴。
他们拿着五千两银票,要买走那个哑女。
洪万魁见钱眼开,当场答应。
不过,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救她的。
因为,他们还带了一只装尸体用的麻袋。
07
韦嘉容被绑进麻袋,扔上马车。
马车没有回侯府,而是一路驶向城外乱葬岗。
三名家奴解开麻袋。
韦嘉容看见事先挖好的土坑,吓得魂不附体。
为首的家奴取出白绫。
「姑娘,上路吧。」
韦嘉容拼命摇着头,一把抓住家奴的衣摆,喉咙里全是破碎的气音。
家奴避开她的眼睛。
「小的认得姑娘。」
「不过侯爷说了,韦家小姐已经病死在外祖家。」
「从今往后,世上不能再有韦嘉容。」
听了这话,她突然疆在原地,盯着侯府的方向,眼泪不断落下。
白绫套上她的脖子,她终于不再挣扎。
就在这时,乱葬岗外突然响起马蹄声。
我带着京兆府的官差赶到,那三名家奴吓得弃下白绫逃走。
官差没有追。
他们是我用一百两银子请来的。
为首的捕头拿钱办事,把韦嘉容扔回庆春班的马车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蜷在角落。
我把刚才家奴掉落的密信扔到她怀里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
「不留活口,尸骨烧尽。」
那是她父亲的亲笔。
韦嘉容看了一遍又一遍,突然将纸撕碎,塞进嘴里。
她嚼着碎纸,喉咙里挤出古怪的笑声。
笑到最后,她趴在车板上,不停地抽搐。
我看着眼前的韦嘉容,突然想起前世,我被赶出侯府后,曾回过云家旧宅。
那时,旧宅已经成了韦家的马场。
看门人把我当乞丐,一棍打断了我的腿。
我拖着断腿爬了三条街,盼着有人来救我。
可我的父母兄长早在十年前就死了。
没人会来了。
韦嘉容虽然还有家,有亲人。
可是她有家不能回,她的亲爹想要她的命。
也不知前世的我和现在的她,到底谁更惨一点。
想到这里,我不觉放声大笑。
回到庆春班后,她整整两日不吃不喝。
第三日,她主动爬到我面前,抓住我的裙摆。
她用树枝在地上写。
「放我走,我给你钱。」
我冷笑道。
「你哪来的钱?你的钱都已经被洪万魁花光了。」
她楞了一下,继续写。
「我给你韦家的秘密。」
我停下脚步。
韦嘉容抬起头。
「是我爹害了云家。」
08
这句话,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深深划进泥里。
我抓住她的头发,将她提起来。
「你说什么?」
她看到了我的脸色,眼中多了些报复的快意。
十年前,军中丢失三万石粮草。
我的父亲云靖担任兵部督办,查到粮草被人私下卖给北狄。
他上书揭发,却在第二日被抄出通敌书信。
云家以谋逆罪被满门抄斩。
我那时只有七岁。
乳母将我塞进粪车,才捡回一条命。
后来乳母病死,我被人牙子卖进了庆春班。
不知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受罪,才活到现在。
韦嘉容划下最后一行。
「通敌信是我爹伪造的,走私粮草的账册还在侯府。」
我蹲到她面前。
「藏在哪里?」
韦嘉容收回手,冲我比了个开锁的动作。
我笑了。
「你差点被亲爹活埋。」
「离开这里,你还能去哪儿?」
「告诉我账册的位置,我替你把安平侯拖进地狱。」
韦嘉容盯了我很久,终于重新伸出手。
「侯府书房,西墙铜鹤,鹤眼连按三次。」
韦嘉容没有骗我。
她幼时闯进父亲书房,撞见韦肃与北狄商人密谈。
韦肃一气之下将她关了三日。
她记住了铜鹤的机关,也记住了父亲藏在暗格里的黑色账册。
双方私下往来多年,除了粮草,还有兵器铁甲和北地战马。
账册每年换一本,旧账从不销毁。
因为走私在北狄同样是重罪,这账册就是韦肃控制北狄商人的把柄。
我先找到了秋绣。
她替韦嘉容守了半个月秘密。
韦肃发现她刻意隐瞒小姐行踪,打断了她一条腿,将她赶出侯府。
秋绣躺在破庙里,伤口已经化脓。
她看见我,吓得往草堆里缩。
「别害怕,你家小姐还活着,在我手里。」
秋绣哭着抓住我的衣袖。
「求你让我见见她。」
「你不恨她?」
「她再狠,也是我从小伺候的主子,你放过她,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。」
我给秋绣请了郎中,又将韦肃的灭口信放到她面前。
「想让韦嘉容活,你得帮我。」
七日后,安平侯府老夫人过寿。
韦肃大摆三日宴席,庆春班也在受邀之列。
洪万魁起初不敢去。
我告诉他。
「那三个家奴回去后,绝对不敢告诉韦肃实情。」
「韦肃既然认定韦嘉容已死,便不会再节外生枝,来找庆春班的麻烦。」
「何况侯府贵人多,一场戏赚的赏钱,抵得上咱们唱几年。」
洪万魁最终被银子说服了。
寿宴当日,我带着秋绣混进侯府。
她换上婢女衣服,领我绕过后园,来到书房门口。
我撬开一扇松动的窗户,翻了进去。
来到西墙边,按了三次铜鹤的眼睛。
墙面缓缓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间密室,密室里堆着几只木匣。
里面不止有通敌账册,还有韦肃与达官权贵来往的书信。
我将书信和账册装进琴箱。
刚要离开时,书房的门突然开了。
洪万魁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韦肃的管家。
「云翎,你胆子可真大。」
09
他早就察觉到我进侯府另有目的。
所以一路跟来,想抓住我的把柄。
管家打开琴箱,看见里面的东西,脸色骤变。
洪万魁冷笑一声。
「一个唱戏的,还敢查侯府?你这回死定了。」
我突然打翻琴箱,乘机退回暗室转动机关,石门迅速在眼前合上。
门外传来洪万魁的声音。
「云翎,你跑不了!」
暗室里没有窗,我点燃火折子,走到最里面,找到了另一只铜鹤,又按了三下。
一道暗门突然在这时打开,秋绣出现在我面前。
原来,秋绣在侯府住了十年,曾偶然见过韦肃从书房后墙搬运木箱。
我因此料定密室出口不止一处,便提前从后门进过一次暗室。
真正的账册和书信,早已被我运走,并塞进十二件戏服的夹层。
至于琴箱里的,全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假货。
而刚才的一切,不过是我演给侯府的一出戏。
韦肃此时正拿着假账册,命人封锁书房院门。
洪万魁站在他身边,一脸得意地等着领赏。
可他没有等到银子。
韦肃当场下令,把洪万魁和庆春班所有人一并灭口。
洪万魁终于慌了。
他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。
韦肃杀了洪万魁,并命人在寿宴后放火。
到时他可以对外说,庆春班存放火油不慎,引燃了侯府戏楼。
戏子命贱。
死上几十个,也不会惊动朝廷。
可我已将消息提前告诉了班中众人。
这些年,洪万魁将无家可归的孩子买进戏班,用铁棍逼他们练功。
他克扣工钱,逼死过四名学徒。
众人怕他,更恨他。
如今洪万魁已死,庆春班终于迎来了自由。
开戏前,众人穿着藏有证据的戏服,分批离开了侯府。
秋绣带着他们去了都察院,找到左都御史周衡。
十年前,周衡与我父亲同朝为官。
云家获罪时,他曾为我父亲求情,被贬出京八年。
如今他重回都察院,一直在查安平侯,只是韦肃做事谨慎,从未留下把柄。
这些账册和书信,正是他等了十年的刀。
我没有跟着众人离开,而是留下来,唱完了一出独角戏。
太子穆承煜也来贺寿。
谢幕时,他起身拍手。
「云翎,东宫还缺一位掌乐。」
「你若愿意,今日便可跟孤回去。」
四周的人都在看我。
韦肃坐在太子身旁,目光冷得像刀。
他已经得知我姓云,也已经猜到,我是当年逃掉的云家幼女。
我朝太子跪下。
「民女出身低微,不敢入东宫。」
「太后寿辰将至,民女只求能在宫中唱一出新戏。」
穆承煜看中了我的嗓子,也看中了我的脸。
我越是拒绝,他越想将我弄到手。
于是他当场准了我的请求。
「太后最爱听戏,你若唱得好,重重有赏。」
我谢恩时,看见韦肃给手下递了个眼色。
那人从侧门离开,准备去放火。
可刚走出侯府,便被都察院的人按住。
此人正是那日的家奴,为了活命,他当场招供。
寿宴结束,我平安回到庆春班,来到韦嘉容面前。
她看到跟我一起回来的秋绣,先是惊喜。
接着,她发现秋绣没有跪,一脸诧异。
秋绣平静地看着她。
「小姐,这是奴婢最后一次这么叫你。」
「奴婢为你挨了侯爷四十棍,从今往后,不欠你了。」
韦嘉容哭着伸手,秋绣连忙退开一步。
我将一张戏单放到韦嘉容面前。
「你若想报仇,便在台下亲眼看着。」
10
太后寿宴那日,百官齐聚宣华殿。
穆承煜坐在太后下首。
韦肃坐在武官首位。
他以为,韦嘉容早已死在乱葬岗。
更以为,那批账册还在书房密室。
大戏开场,我扮作一个七岁的罪臣之女。
第一折,粮草失窃。
第二折,忠臣上奏。
第三折,奸臣诬告,残害忠良。
到了第三折末尾,台上念出北地黑河渡口时,韦肃再也坐不住了。
那是十年前是他私卖军粮的地方,除了他和北狄商人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
太后听得入神。
「这戏是谁写的?」
我站在台上,摘下头冠。
「回太后,这些都是民女亲身经历。」
满殿哗然。
韦肃猛地站起来。
「放肆!」
「太后寿宴,你竟敢在此编排云家旧案!」
我看着他。
「侯爷怎么知道,我唱的是云家旧案?」
韦肃脸色铁青。
周衡从百官席间走出。
「太后,臣有本启奏。」
周衡将十二本账册呈给太后。
「这是安平侯私卖军粮、勾结北狄的往来账目。」
「账册笔迹与侯府账房一致,每页都盖有安平侯私印。」
韦肃扑过去要抢。
禁军当场将他拦住。
他看着我,怒目圆睁。
「这些全是云翎伪造的!」
「一个戏子的话也能信吗?」
穆承煜也站了起来。
「皇祖母,安平侯镇守京畿多年,劳苦功高。」
「此事还应详查。」
我看向太子。
「殿下急着替侯爷求情,是因为账册里也有您的名字吗?」
穆承煜的脸瞬间沉了。
账册中,韦肃将一半赃银送进了东宫。
穆承煜用这些银子收买官员,豢养私兵。
他还派人销毁了十年前云家案卷中的证物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「这是太子写给安平侯的回信。」
「殿下说,云家余孽一个不留。」
内侍接过信,交给了太后。
她展开信笺,发现信尾盖着东宫金印。
穆承煜当场否认。
「假的!有人仿造孤的印章!」
我拔下发间金簪。
「这支簪子是殿下亲手所赐。」
「簪尾藏着东宫暗记,信上的暗记与金簪一模一样。」
「这种印记,外面的工匠可刻不出来。」
穆承煜盯着那支金簪,终于想起它出自东宫内造局。
他赏簪时,只当是给一个戏子的恩典。
如今,这支簪子却成了钉死他的证物。
韦肃突然跪下。
「太后,臣是被太子逼迫!」
「若不听命,韦家也会落得云家的下场!」
穆承煜转头怒视他。
「韦肃,你竟敢攀咬孤?」
两人当场翻脸,太后却没有立刻定罪。
她看向我。
「物证有了,你还有人证吗?」
我朝殿外拍了三下手。
一个身形佝偻的哑女,被秋绣扶进大殿。
11
韦肃看清她的脸,猛然跌坐在地。
韦嘉容穿回了侯府小姐的云锦裙。
秋绣为她洗净脸上的锅灰,又梳好了头发。
她瘦了太多。
可殿中还是有人认出了她。
贤妃第一个失声。
「嘉容?」
韦嘉容转头看向姑母。
她眼里刚升起光,贤妃已经用帕子遮住口鼻。
「你怎么弄成了这副鬼样子?」
韦嘉容身子一晃,又看向穆承煜。
穆承煜也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当日驿馆相遇,他已经把她当成染了脏病的疯妇。
如今,他更不敢承认自己早已认出她几分。
太后命人递给韦嘉容纸笔。
韦嘉容跪在殿中,写下韦肃当年勾结北狄私卖粮草,并陷害云家的经过。
最后,她又写下父亲命人杀她灭口的事。
韦肃怒吼。
「她不是我的女儿!」
韦嘉容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韦肃指着她,继续大骂。
「嘉容早就病死了,她只是云翎找来冒充我女儿的疯子!」
为了掩盖女儿失踪的丑闻,韦肃伪造了她病亡的记录,又杀人灭口。
他以为这样便能守住侯府清名。
可没想到弄巧成拙,面前的亲生女儿却成了扳倒他的铁证。
韦嘉容死死盯着父亲,悲愤交加,眼泪夺眶而出。
韦肃没有理她。
他跪行到太后面前。
「太后,臣愿交出兵权!求太后留臣一命!」
这时,殿外又送进一只木箱。
那是都察院从侯府暗室搜出的北狄书信和边防舆图。
韦肃卖国求荣,铁证如山,再也无从抵赖。
太后将账册砸在穆承煜脸上。
「你身为储君,结党营私,还包庇替通敌之人!」
「传哀家懿旨!」
「废穆承煜太子之位,收押宗正寺。」
「安平侯韦肃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,满门下狱。」
贤妃当场瘫倒,她哭着求太后开恩。
太后连看都没看她。
当夜,贤妃被废去封号,送入了冷宫。
安平侯府被抄没,男丁判斩,其余族人尽数流放。
行刑那日,韦嘉容跪在场边,想送父亲最后一程。
韦肃却对监斩官大喊。
「她不是韦家人!」
「韦家死绝,也跟这个贱种无关!」
韦嘉容怔在原地。
刀落之后,韦肃的人头滚到她脚边,瞪着眼,脸正好朝向她。
韦嘉容没有哭,她伸手替父亲合了眼。
接着,她看向我,在地上写下一句话。
「你答应过,放我走。」
我让人解开她的锁链。
「你父亲不认你,太后也顺水推舟,倒救了你一命。」
「从今日起,你不是侯府千金,也不是庆春班的阿九。」
「想去哪就去哪吧。」
韦嘉容看着车水马龙的长街,愣了很久。
她终于自由了。
可这世上,再没有一个地方能收留她。
12
韦嘉容离开刑场后,去了原来的安平侯府。
朱漆大门已经贴上封条。
她从狗洞爬进去,想找些值钱东西。
抄家的禁军连墙砖都撬开检查过,她只在废井旁找到一支生锈的珠钗。
那是她十二岁时嫌难看,扔给下人的东西。
她拿着珠钗去当铺,掌柜只肯给她十文钱。
她在柜台吵闹,却被伙计打断一根肋骨,扔到街上。
从前,她吃一碗燕窝便要花二十两。
如今,她用十文钱买的两个冷馒头,都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街边有人认出她。
「这不是冒充侯府千金的疯哑巴吗?」
「听说她得过脏病,离远点,别沾上晦气。」
韦嘉容抱住馒头,仓皇逃走。
她躲进城西破庙,那里住着一群乞丐。
她不会讨饭,也不会干活。
乞丐都容不下她,当晚就把她被赶了出来。
她开始翻酒楼后门的泔水桶,可是又抢不过别的乞丐。
只能等人散去,再捡地上剩的残羹烂菜。
我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韦肃问斩后的第三个月。
那日,我去城西祭拜父母。
回程时,马车被一群野狗挡住。
十几条野狗围着一只装肉的竹筐。
韦嘉容正趴在竹筐上,死死护住一块猪肺。
她认出了我的马车,跌跌撞撞朝我跑来,拍打车门。
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求,想让我救她。
前世的最后一个冬天,我也曾被这群野狗堵在街角。
我那时病得站不起来,只能抱着一块发霉的饼,缩成一团。
韦嘉容坐着暖轿经过。
我向她求救。
她掀开轿帘,看了我很久。
接着,她让人把我手里的饼抢走,扔进狗群。
「你不是喜欢抢吗?」
「那就让本小姐看看,你抢不抢得过畜生。」
那群狗咬烂了我的腿。
我在雪里躺了一夜,再也没醒过来……
我让车夫停下。
韦嘉容眼中迸出狂喜,以为我会拉她上车。
可我只是拿出一块热饼,当着她的面,慢慢吃完。
「堂堂侯府大小姐,连畜生都抢不过?」
她跪在雪地里,不停地朝我磕头。
一下接着一下,连积雪都被染红。
我放下车帘。
「走吧。」
车轮碾过积雪。
身后很快传来野狗的狂吠,还有那道早已不像人声的嘶鸣。
第二日,城西发现一具残缺的女尸,已被啃咬得不成人形。
官差用破草席一卷,扔进了乱葬岗。
后来,废太子穆承煜被流放北地,在途中染病,死在一座荒驿。
贤妃在冷宫挨了两年,最终悬梁自尽。
云家旧案重审,我父亲恢复了清名。
父母兄长的牌位,也重新进了云家祠堂。
太后问我,想要什么封赏作为补偿。
我没要金银,也没要官位,只求废除戏子的贱籍。
那一天,京城所有戏班的孩子全部获释。
杏儿的手落下旧伤,再也拿不了重物,我让她跟着账房先生识字。
秋绣留在我身边,替我打理新戏楼。
新戏楼不买孩子,也不打学徒。
想学戏的人可以进来,想离开的人也能随时走。
开张那日,我唱了那出未唱完的《忠骨冤》。
台下坐满百姓。
谢幕时,杏儿带着十几个孩子,给我送来一篮黄莺花。
她说,我的嗓音还和以前一样好听。
我站在戏台中央,望着满堂灯火,恍如隔世。
黄莺不用再给贵人取乐。
它终于飞出了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