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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15:54:38

06

我跪在他面前,双手奉茶。

韦嘉容死死盯着我,眼里的恨意,几乎要将我撕碎。

我迎上她的目光。

「回殿下,她是从南方逃荒来的病奴。」

穆承煜立刻甩开她。

韦嘉容被摔在地上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。

「病奴?」

穆承煜皱紧眉头。

我掀开韦嘉容后颈的衣领,她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疹块,看着极为骇人。

那是我提前让人抹上的漆藤汁。

「她得了红疮病,烧坏了脑子,被人丢在城外。」

「洪班主见她可怜,才将她捡来做粗活。」

「这病会烂嗓子,还会传染。」

穆承煜眼里的迟疑瞬间变成厌恶,他急忙后退两步。

「把她拉远些!」

韦嘉容再次爬过去,抱住他的靴子,不肯松手。

穆承煜抬脚将她踹开。

「脏东西!滚!」

韦嘉容撞上石阶。

她顾不上疼,转头扑向韦肃。

她撩起袖子,把梅花胎记送到他眼前。

韦肃盯着那颗胎记,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。

她抓住韦肃的手,一脸哀求地望着父亲。

韦肃认出她来了,他的手抖了一下,可却没有叫出她的名字。

四周站着太子的护卫、驿馆官员和庆春班数十人。

若承认这个浑身红疮、满脸泥污的哑女是韦嘉容,侯府的名声便毁了。

更何况,韦嘉容失踪了近一个月。

她待在男女混杂的戏班里,清白早已说不清了。

韦肃突然抽回手。

「放肆!」

他拔出护卫的刀,抵在她颈间。

「一个疯妇,也敢惊扰殿下?」

韦嘉容呆住了,她张着嘴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
穆承煜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
「把她拖下去。」

护卫抓住韦嘉容的胳膊,把她拖进了后院。

她不停地回头张望,却没人再看她一眼。

我唱完那日的压轴戏后,穆承煜依旧赏了我一支金簪。

「孤在京中听过不少名伶,没有一个比得上你。」

我接过赏赐,谢恩退下。

韦嘉容被绑在马厩里。

我将金簪放到她眼前。

「看清了吗?太子赏我的。」

韦嘉容死死瞪着我,双眼通红。

即便到了这步田地,她仍和前世一样妒忌。

我俯身,故意激她。

「这辈子,你怕是做不成太子妃了。」

「放心,你的福我会替你享。」

她猛地撞向我,锁住她的铁链瞬间绷紧,将她拽倒在我脚边。

我拍了拍她的脸。

「别急,你父亲还会回来找你的。」

当夜,韦肃果然派出三名家奴。

他们拿着五千两银票,要买走那个哑女。

洪万魁见钱眼开,当场答应。

不过,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救她的。

因为,他们还带了一只装尸体用的麻袋。

07

韦嘉容被绑进麻袋,扔上马车。

马车没有回侯府,而是一路驶向城外乱葬岗。

三名家奴解开麻袋。

韦嘉容看见事先挖好的土坑,吓得魂不附体。

为首的家奴取出白绫。

「姑娘,上路吧。」

韦嘉容拼命摇着头,一把抓住家奴的衣摆,喉咙里全是破碎的气音。

家奴避开她的眼睛。

「小的认得姑娘。」

「不过侯爷说了,韦家小姐已经病死在外祖家。」

「从今往后,世上不能再有韦嘉容。」

听了这话,她突然疆在原地,盯着侯府的方向,眼泪不断落下。

白绫套上她的脖子,她终于不再挣扎。

就在这时,乱葬岗外突然响起马蹄声。

我带着京兆府的官差赶到,那三名家奴吓得弃下白绫逃走。

官差没有追。

他们是我用一百两银子请来的。

为首的捕头拿钱办事,把韦嘉容扔回庆春班的马车。
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蜷在角落。

我把刚才家奴掉落的密信扔到她怀里。

信上只有八个字:

「不留活口,尸骨烧尽。」

那是她父亲的亲笔。

韦嘉容看了一遍又一遍,突然将纸撕碎,塞进嘴里。

她嚼着碎纸,喉咙里挤出古怪的笑声。

笑到最后,她趴在车板上,不停地抽搐。

我看着眼前的韦嘉容,突然想起前世,我被赶出侯府后,曾回过云家旧宅。

那时,旧宅已经成了韦家的马场。

看门人把我当乞丐,一棍打断了我的腿。

我拖着断腿爬了三条街,盼着有人来救我。

可我的父母兄长早在十年前就死了。

没人会来了。

韦嘉容虽然还有家,有亲人。

可是她有家不能回,她的亲爹想要她的命。

也不知前世的我和现在的她,到底谁更惨一点。

想到这里,我不觉放声大笑。

回到庆春班后,她整整两日不吃不喝。

第三日,她主动爬到我面前,抓住我的裙摆。

她用树枝在地上写。

「放我走,我给你钱。」

我冷笑道。

「你哪来的钱?你的钱都已经被洪万魁花光了。」

她楞了一下,继续写。

「我给你韦家的秘密。」

我停下脚步。

韦嘉容抬起头。

「是我爹害了云家。」

08

这句话,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深深划进泥里。

我抓住她的头发,将她提起来。

「你说什么?」

她看到了我的脸色,眼中多了些报复的快意。

十年前,军中丢失三万石粮草。

我的父亲云靖担任兵部督办,查到粮草被人私下卖给北狄。

他上书揭发,却在第二日被抄出通敌书信。

云家以谋逆罪被满门抄斩。

我那时只有七岁。

乳母将我塞进粪车,才捡回一条命。

后来乳母病死,我被人牙子卖进了庆春班。

不知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受罪,才活到现在。

韦嘉容划下最后一行。

「通敌信是我爹伪造的,走私粮草的账册还在侯府。」

我蹲到她面前。

「藏在哪里?」

韦嘉容收回手,冲我比了个开锁的动作。

我笑了。

「你差点被亲爹活埋。」

「离开这里,你还能去哪儿?」

「告诉我账册的位置,我替你把安平侯拖进地狱。」

韦嘉容盯了我很久,终于重新伸出手。

「侯府书房,西墙铜鹤,鹤眼连按三次。」

韦嘉容没有骗我。

她幼时闯进父亲书房,撞见韦肃与北狄商人密谈。

韦肃一气之下将她关了三日。

她记住了铜鹤的机关,也记住了父亲藏在暗格里的黑色账册。

双方私下往来多年,除了粮草,还有兵器铁甲和北地战马。

账册每年换一本,旧账从不销毁。

因为走私在北狄同样是重罪,这账册就是韦肃控制北狄商人的把柄。

我先找到了秋绣。

她替韦嘉容守了半个月秘密。

韦肃发现她刻意隐瞒小姐行踪,打断了她一条腿,将她赶出侯府。

秋绣躺在破庙里,伤口已经化脓。

她看见我,吓得往草堆里缩。

「别害怕,你家小姐还活着,在我手里。」

秋绣哭着抓住我的衣袖。

「求你让我见见她。」

「你不恨她?」

「她再狠,也是我从小伺候的主子,你放过她,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。」

我给秋绣请了郎中,又将韦肃的灭口信放到她面前。

「想让韦嘉容活,你得帮我。」

七日后,安平侯府老夫人过寿。

韦肃大摆三日宴席,庆春班也在受邀之列。

洪万魁起初不敢去。

我告诉他。

「那三个家奴回去后,绝对不敢告诉韦肃实情。」

「韦肃既然认定韦嘉容已死,便不会再节外生枝,来找庆春班的麻烦。」

「何况侯府贵人多,一场戏赚的赏钱,抵得上咱们唱几年。」

洪万魁最终被银子说服了。

寿宴当日,我带着秋绣混进侯府。

她换上婢女衣服,领我绕过后园,来到书房门口。

我撬开一扇松动的窗户,翻了进去。

来到西墙边,按了三次铜鹤的眼睛。

墙面缓缓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间密室,密室里堆着几只木匣。

里面不止有通敌账册,还有韦肃与达官权贵来往的书信。

我将书信和账册装进琴箱。

刚要离开时,书房的门突然开了。

洪万魁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韦肃的管家。

「云翎,你胆子可真大。」

09

他早就察觉到我进侯府另有目的。

所以一路跟来,想抓住我的把柄。

管家打开琴箱,看见里面的东西,脸色骤变。

洪万魁冷笑一声。

「一个唱戏的,还敢查侯府?你这回死定了。」

我突然打翻琴箱,乘机退回暗室转动机关,石门迅速在眼前合上。

门外传来洪万魁的声音。

「云翎,你跑不了!」

暗室里没有窗,我点燃火折子,走到最里面,找到了另一只铜鹤,又按了三下。

一道暗门突然在这时打开,秋绣出现在我面前。

原来,秋绣在侯府住了十年,曾偶然见过韦肃从书房后墙搬运木箱。

我因此料定密室出口不止一处,便提前从后门进过一次暗室。

真正的账册和书信,早已被我运走,并塞进十二件戏服的夹层。

至于琴箱里的,全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假货。

而刚才的一切,不过是我演给侯府的一出戏。

韦肃此时正拿着假账册,命人封锁书房院门。

洪万魁站在他身边,一脸得意地等着领赏。

可他没有等到银子。

韦肃当场下令,把洪万魁和庆春班所有人一并灭口。

洪万魁终于慌了。

他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。

韦肃杀了洪万魁,并命人在寿宴后放火。

到时他可以对外说,庆春班存放火油不慎,引燃了侯府戏楼。

戏子命贱。

死上几十个,也不会惊动朝廷。

可我已将消息提前告诉了班中众人。

这些年,洪万魁将无家可归的孩子买进戏班,用铁棍逼他们练功。

他克扣工钱,逼死过四名学徒。

众人怕他,更恨他。

如今洪万魁已死,庆春班终于迎来了自由。

开戏前,众人穿着藏有证据的戏服,分批离开了侯府。

秋绣带着他们去了都察院,找到左都御史周衡。

十年前,周衡与我父亲同朝为官。

云家获罪时,他曾为我父亲求情,被贬出京八年。

如今他重回都察院,一直在查安平侯,只是韦肃做事谨慎,从未留下把柄。

这些账册和书信,正是他等了十年的刀。

我没有跟着众人离开,而是留下来,唱完了一出独角戏。

太子穆承煜也来贺寿。

谢幕时,他起身拍手。

「云翎,东宫还缺一位掌乐。」

「你若愿意,今日便可跟孤回去。」

四周的人都在看我。

韦肃坐在太子身旁,目光冷得像刀。

他已经得知我姓云,也已经猜到,我是当年逃掉的云家幼女。

我朝太子跪下。

「民女出身低微,不敢入东宫。」

「太后寿辰将至,民女只求能在宫中唱一出新戏。」

穆承煜看中了我的嗓子,也看中了我的脸。

我越是拒绝,他越想将我弄到手。

于是他当场准了我的请求。

「太后最爱听戏,你若唱得好,重重有赏。」

我谢恩时,看见韦肃给手下递了个眼色。

那人从侧门离开,准备去放火。

可刚走出侯府,便被都察院的人按住。

此人正是那日的家奴,为了活命,他当场招供。

寿宴结束,我平安回到庆春班,来到韦嘉容面前。

她看到跟我一起回来的秋绣,先是惊喜。

接着,她发现秋绣没有跪,一脸诧异。

秋绣平静地看着她。

「小姐,这是奴婢最后一次这么叫你。」

「奴婢为你挨了侯爷四十棍,从今往后,不欠你了。」

韦嘉容哭着伸手,秋绣连忙退开一步。

我将一张戏单放到韦嘉容面前。

「你若想报仇,便在台下亲眼看着。」

10

太后寿宴那日,百官齐聚宣华殿。

穆承煜坐在太后下首。

韦肃坐在武官首位。

他以为,韦嘉容早已死在乱葬岗。

更以为,那批账册还在书房密室。

大戏开场,我扮作一个七岁的罪臣之女。

第一折,粮草失窃。

第二折,忠臣上奏。

第三折,奸臣诬告,残害忠良。

到了第三折末尾,台上念出北地黑河渡口时,韦肃再也坐不住了。

那是十年前是他私卖军粮的地方,除了他和北狄商人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

太后听得入神。

「这戏是谁写的?」

我站在台上,摘下头冠。

「回太后,这些都是民女亲身经历。」

满殿哗然。

韦肃猛地站起来。

「放肆!」

「太后寿宴,你竟敢在此编排云家旧案!」

我看着他。

「侯爷怎么知道,我唱的是云家旧案?」

韦肃脸色铁青。

周衡从百官席间走出。

「太后,臣有本启奏。」

周衡将十二本账册呈给太后。

「这是安平侯私卖军粮、勾结北狄的往来账目。」

「账册笔迹与侯府账房一致,每页都盖有安平侯私印。」

韦肃扑过去要抢。

禁军当场将他拦住。

他看着我,怒目圆睁。

「这些全是云翎伪造的!」

「一个戏子的话也能信吗?」

穆承煜也站了起来。

「皇祖母,安平侯镇守京畿多年,劳苦功高。」

「此事还应详查。」

我看向太子。

「殿下急着替侯爷求情,是因为账册里也有您的名字吗?」

穆承煜的脸瞬间沉了。

账册中,韦肃将一半赃银送进了东宫。

穆承煜用这些银子收买官员,豢养私兵。

他还派人销毁了十年前云家案卷中的证物。

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
「这是太子写给安平侯的回信。」

「殿下说,云家余孽一个不留。」

内侍接过信,交给了太后。

她展开信笺,发现信尾盖着东宫金印。

穆承煜当场否认。

「假的!有人仿造孤的印章!」

我拔下发间金簪。

「这支簪子是殿下亲手所赐。」

「簪尾藏着东宫暗记,信上的暗记与金簪一模一样。」

「这种印记,外面的工匠可刻不出来。」

穆承煜盯着那支金簪,终于想起它出自东宫内造局。

他赏簪时,只当是给一个戏子的恩典。

如今,这支簪子却成了钉死他的证物。

韦肃突然跪下。

「太后,臣是被太子逼迫!」

「若不听命,韦家也会落得云家的下场!」

穆承煜转头怒视他。

「韦肃,你竟敢攀咬孤?」

两人当场翻脸,太后却没有立刻定罪。

她看向我。

「物证有了,你还有人证吗?」

我朝殿外拍了三下手。

一个身形佝偻的哑女,被秋绣扶进大殿。

11

韦肃看清她的脸,猛然跌坐在地。

韦嘉容穿回了侯府小姐的云锦裙。

秋绣为她洗净脸上的锅灰,又梳好了头发。

她瘦了太多。

可殿中还是有人认出了她。

贤妃第一个失声。

「嘉容?」

韦嘉容转头看向姑母。

她眼里刚升起光,贤妃已经用帕子遮住口鼻。

「你怎么弄成了这副鬼样子?」

韦嘉容身子一晃,又看向穆承煜。

穆承煜也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
当日驿馆相遇,他已经把她当成染了脏病的疯妇。

如今,他更不敢承认自己早已认出她几分。

太后命人递给韦嘉容纸笔。

韦嘉容跪在殿中,写下韦肃当年勾结北狄私卖粮草,并陷害云家的经过。

最后,她又写下父亲命人杀她灭口的事。

韦肃怒吼。

「她不是我的女儿!」

韦嘉容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
韦肃指着她,继续大骂。

「嘉容早就病死了,她只是云翎找来冒充我女儿的疯子!」

为了掩盖女儿失踪的丑闻,韦肃伪造了她病亡的记录,又杀人灭口。

他以为这样便能守住侯府清名。

可没想到弄巧成拙,面前的亲生女儿却成了扳倒他的铁证。

韦嘉容死死盯着父亲,悲愤交加,眼泪夺眶而出。

韦肃没有理她。

他跪行到太后面前。

「太后,臣愿交出兵权!求太后留臣一命!」

这时,殿外又送进一只木箱。

那是都察院从侯府暗室搜出的北狄书信和边防舆图。

韦肃卖国求荣,铁证如山,再也无从抵赖。

太后将账册砸在穆承煜脸上。

「你身为储君,结党营私,还包庇替通敌之人!」

「传哀家懿旨!」

「废穆承煜太子之位,收押宗正寺。」

「安平侯韦肃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,满门下狱。」

贤妃当场瘫倒,她哭着求太后开恩。

太后连看都没看她。

当夜,贤妃被废去封号,送入了冷宫。

安平侯府被抄没,男丁判斩,其余族人尽数流放。

行刑那日,韦嘉容跪在场边,想送父亲最后一程。

韦肃却对监斩官大喊。

「她不是韦家人!」

「韦家死绝,也跟这个贱种无关!」

韦嘉容怔在原地。

刀落之后,韦肃的人头滚到她脚边,瞪着眼,脸正好朝向她。

韦嘉容没有哭,她伸手替父亲合了眼。

接着,她看向我,在地上写下一句话。

「你答应过,放我走。」

我让人解开她的锁链。

「你父亲不认你,太后也顺水推舟,倒救了你一命。」

「从今日起,你不是侯府千金,也不是庆春班的阿九。」

「想去哪就去哪吧。」

韦嘉容看着车水马龙的长街,愣了很久。

她终于自由了。

可这世上,再没有一个地方能收留她。

12

韦嘉容离开刑场后,去了原来的安平侯府。

朱漆大门已经贴上封条。

她从狗洞爬进去,想找些值钱东西。

抄家的禁军连墙砖都撬开检查过,她只在废井旁找到一支生锈的珠钗。

那是她十二岁时嫌难看,扔给下人的东西。

她拿着珠钗去当铺,掌柜只肯给她十文钱。

她在柜台吵闹,却被伙计打断一根肋骨,扔到街上。

从前,她吃一碗燕窝便要花二十两。

如今,她用十文钱买的两个冷馒头,都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
街边有人认出她。

「这不是冒充侯府千金的疯哑巴吗?」

「听说她得过脏病,离远点,别沾上晦气。」

韦嘉容抱住馒头,仓皇逃走。

她躲进城西破庙,那里住着一群乞丐。

她不会讨饭,也不会干活。

乞丐都容不下她,当晚就把她被赶了出来。

她开始翻酒楼后门的泔水桶,可是又抢不过别的乞丐。

只能等人散去,再捡地上剩的残羹烂菜。

我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韦肃问斩后的第三个月。

那日,我去城西祭拜父母。

回程时,马车被一群野狗挡住。

十几条野狗围着一只装肉的竹筐。

韦嘉容正趴在竹筐上,死死护住一块猪肺。

她认出了我的马车,跌跌撞撞朝我跑来,拍打车门。

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求,想让我救她。

前世的最后一个冬天,我也曾被这群野狗堵在街角。

我那时病得站不起来,只能抱着一块发霉的饼,缩成一团。

韦嘉容坐着暖轿经过。

我向她求救。

她掀开轿帘,看了我很久。

接着,她让人把我手里的饼抢走,扔进狗群。

「你不是喜欢抢吗?」

「那就让本小姐看看,你抢不抢得过畜生。」

那群狗咬烂了我的腿。

我在雪里躺了一夜,再也没醒过来……

我让车夫停下。

韦嘉容眼中迸出狂喜,以为我会拉她上车。

可我只是拿出一块热饼,当着她的面,慢慢吃完。

「堂堂侯府大小姐,连畜生都抢不过?」

她跪在雪地里,不停地朝我磕头。

一下接着一下,连积雪都被染红。

我放下车帘。

「走吧。」

车轮碾过积雪。

身后很快传来野狗的狂吠,还有那道早已不像人声的嘶鸣。

第二日,城西发现一具残缺的女尸,已被啃咬得不成人形。

官差用破草席一卷,扔进了乱葬岗。

后来,废太子穆承煜被流放北地,在途中染病,死在一座荒驿。

贤妃在冷宫挨了两年,最终悬梁自尽。

云家旧案重审,我父亲恢复了清名。

父母兄长的牌位,也重新进了云家祠堂。

太后问我,想要什么封赏作为补偿。

我没要金银,也没要官位,只求废除戏子的贱籍。

那一天,京城所有戏班的孩子全部获释。

杏儿的手落下旧伤,再也拿不了重物,我让她跟着账房先生识字。

秋绣留在我身边,替我打理新戏楼。

新戏楼不买孩子,也不打学徒。

想学戏的人可以进来,想离开的人也能随时走。

开张那日,我唱了那出未唱完的《忠骨冤》。

台下坐满百姓。

谢幕时,杏儿带着十几个孩子,给我送来一篮黄莺花。

她说,我的嗓音还和以前一样好听。

我站在戏台中央,望着满堂灯火,恍如隔世。

黄莺不用再给贵人取乐。

它终于飞出了牢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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