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沈观没有再念。
转身上了城楼。
百官跟在他身后。
“陛下。”他停在我三步之外。
“诏书念完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“继续下去,今日必会流血。”
“谁会流血?”
“禁军和女军。”
“她们守的是同一座城,为何要流血?”
沈观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城下。
岑照抬着剑,三百女兵站在她身后。
她们没有退。
“陛下,臣可以压住她们。”
“你压得住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压住之后呢?”我问,“把她们关起来,还是杀掉几个领头的?”
沈观唇线抿紧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沈观,你让她们守城三年时,可曾问过她们是不是女子?”
他不说话。
“她们替你挡箭,替你背尸,替你在雪里守门。如今你拿祖制来告诉她们,她们不配听见诏书?”
沈观闭了闭眼。
“臣没有忘。”
“你忘了。”
我指向他手中的诏书。
“你若没忘,就不会替他们念这句话。”
太后带着人赶上城楼。
她见沈观迟迟不动,冷声道:“王爷,莫非你也要被一个女人牵着走?”
沈观回头。
“太后慎言。”
“你今日不废她,明日她便会废了宗室!”
我说:“宗室若安分守己,朕不会动。”
太后笑了。
“你以为他们会信?”
一名老王爷拔出佩剑。
“王爷,动手吧!”
他身后的几名宗室同时按住刀柄。
城墙上的女兵立刻抬弓。
沈观转过身。
“收刀。”
老王爷愣住。
“王爷?”
“本王说,收刀。”
“她今日不退,天下必乱。”
“天下乱不乱,不由你说。”
老王爷咬牙:“你忘了先帝的遗诏?”
沈观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帝遗诏只说皇位传给嫡系血脉,没说嫡系血脉必须是男子。”
老王爷脸色变了。
太后也怔住。
我看向沈观。
这句话,他从未在朝堂上说过。
“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何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臣以为,只要你愿意退一步,所有人都能活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让朕退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还想娶朕。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替朕掌权。”
沈观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他承认得干脆,反而让我不好再骂。
我问:“现在呢?”
他看着城下那些女兵。
“现在臣知道,退一步的从来不是您。”
“是她们。”
他转身走到城楼边,展开诏书。
百官屏住呼吸。
沈观用内力将声音传向城下。
“废帝诏无效。”
太后猛地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沈观,你疯了!”
他甩开她。
“本王奉先帝遗诏,辅佐正统。如今陛下既无失德,便无人可以废黜。”
老王爷怒道:“你这是抗旨!”
沈观看向他。
“谁的旨?”
“太后的懿旨!”
“太后没有废帝之权。”
老王爷还要争辩,岑照忽然抬手。
一支箭擦过他的耳侧,钉入身后的木柱。
她收弓。
“王爷已经说得很清楚。”
“谁再拔刀,我先取谁的兵器。”
老王爷脸色难看,却不敢再动。
6
太后被送回慈宁宫。
我没有废她。
她毕竟是先帝生母,也是这场争端里唯一还愿意闭嘴的人。
只是她手里的宫权被尽数收回,身边换成了三名女官。
她第一次见我时,脸色很差。
“你赢了。”
“不是朕赢。”
“少在哀家面前装仁慈。”
“朕没有装。”
我把一份名单放到她面前。
“这上面是四年间被宗室夺走田产的女子。她们的案子,朕会重新查。”
太后扫了一眼。
“你想借此削弱宗室。”
“她们的田不是宗室的。”
“天下所有事,都可以用来争权。”
“那朕便先把属于她们的东西还回去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观为何帮你?”
“他没有帮朕。”
“他若不帮你,你今日已经是废帝。”
我看向窗外。
“他只是终于决定,不再替别人替我做选择。”
太后冷笑。
“男人的承诺,听听便罢。”
“所以朕没有信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
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。
三日后,朝会重新召开。
我把女子承产、女子入军、女子应试三道诏书重新宣读。
这一次,没有人跪下反对。
有人仍旧不服,却不敢再当面出声。
沈观站在武将之首。
我命岑照升任西门统领,掌京城三门。
她接过兵符时,先看了我一眼。
“陛下,臣若做不好,您尽管撤臣的职。”
“你若做得好呢?”
“那便请陛下别让人拿女子二字来压臣。”
“准了。”
朝会散后,沈观留了下来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道赐婚诏书。
“臣来请陛下处置。”
我接过,撕成两半。
“这份不算数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但你还想娶朕吗?”
他站在殿中,半晌没有回答。
“想。”
“以摄政王的身份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以什么身份?”
“沈观。”
“你能给朕什么?”
“我不会替你掌权,不会要求你退让,也不会拿天下人的看法逼你嫁人。”
“这些本来就是你不该做的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还没有回答。”
沈观抬头看我。
“我能给你的,是你不需要时,我退到殿外。你需要时,我站在你身边。”
我说:“听起来很空。”
“那便让时间证明。”
“朕不等人。”
“臣跟得上。”
我没答应。
他也没有再逼。
从那天开始,他仍旧每日上朝,却不再私自替我批折。
遇到军务,他先呈给我。
遇到宗室,他让宗人府按律处置。
有人在朝堂上说女子不该掌兵,他当场让那人去西门站一夜。
第二天,那人主动请辞。
7
一年后,京城第一次开女子州试。
考场外挤满了人。
有人来送女儿,有人来看笑话。
一名十七岁的姑娘被父亲拽出队伍。
“你一个女子,考什么官?”
姑娘红着眼说:“陛下说可以。”
“陛下说可以,你就真敢去?”
我正好巡视考场。
她父亲看见銮驾,吓得跪下。
我下车,问姑娘:“你想考吗?”
她点头。
“那便进去。”
她父亲急道:“陛下,这是臣的女儿,臣不许她去!”
我看向他。
“朕准许她入场,不需要你批准。”
“可她若考中,家中谁来操持?”
“你。”
他愣住。
“她考中之后,你操持家务。”
那姑娘抬起头,眼泪落下来。
“谢陛下。”
她入了考场。
后来她得了州试第一,进京参加会试。
她的父亲再也没来闹过。
同年,西北发生叛乱。
岑照领兵出征。
朝中有人担心她资历不足,沈观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兵符交给她。
“胜败由军令负责,性别不在军令里。”
岑照接过兵符。
“王爷放心。”
“本王不担心你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陛下也不担心。”
岑照出征后,三个月平叛。
她回京时,城中百姓夹道相迎。
那日她没有穿铠甲,只穿一身旧军服。
我亲自到城门迎她。
她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臣不辱命。”
我扶她起来。
“朕知道。”
她看了看我身后的沈观,低声道:“王爷让人送了三次军粮。”
沈观说:“军粮本就该送。”
“他还把户部扣下的批文扔到了尚书脸上。”
“户部办事不利。”
岑照笑了。
“王爷如今说话,比以前好听多了。”
沈观没有接话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一年多前他说过的话。
时间确实证明了一些事。
至少他开始学会把手收回去。
8
女子入朝第二年,朝中出现了第一位女侍郎。
她就是那名十七岁的姑娘,名叫郁檀。
她入仕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地方粮仓。
半年之内,查出三十七处虚报。
那些官员跪在殿上,仍旧说她年轻,不能办事。
郁檀把账册摔在他们面前。
“年纪不能办事,那你们四十岁还贪不明白?”
我准她继续查。
她查到了宗室。
那位当年逼我退位的老王爷,名下有九处粮庄,七处都用灾民名义免税。
粮庄里的粮食却被他高价卖给边商。
查案当晚,老王爷带着人闯入宫门。
他说郁檀诬告宗室,要我杀了她。
我让他进殿。
“王叔,账册在这里。”
“账册可以伪造。”
“人证也在这里。”
几名曾替他运粮的管事被带上殿。
老王爷看见其中一人,立刻拔刀。
岑照一步上前,刀背击中他的手腕。
佩刀落地。
他怒吼:“你敢对宗室动手?”
岑照收刀。
“陛下准臣护驾。”
我看着老王爷。
“你当年说,女子不配掌权。”
“如今你因一个女子查出了罪行,便想杀人灭口。”
“这不是女子配不配掌权的问题。”
“是你配不配继续活着的问题。”
他被押入宗人府。
所有粮庄充公。
查出的粮食运往北境。
那一夜,沈观来见我。
他站在殿门外,没有直接进来。
“陛下,臣可以进吗?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问这个?”
“从你说不需要臣替你做选择那天。”
“进来。”
他走到案边,把一份折子放下。
“宗人府请示,老王爷如何处置?”
“按律。”
“宗室恐怕会闹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闹。”
“臣会看着。”
我合上折子。
“沈观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等朕答应婚事?”
他没有否认。
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陛下不赶臣,便一直等。”
“朕若一辈子不答应呢?”
“那臣一辈子做摄政王。”
“你不娶别人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望着我。
“因为我想娶的是你,不是一个能让我掌权的皇后。”
我握笔的手停住。
他没有再说。
过了片刻,他拱手退下。
我看着那道背影,第一次没有立刻低头批折。
9
郁檀查完粮案后,递上了一道新折子。
她请求废除女子出嫁后必须从夫姓的旧规。
朝臣看完,立即炸开。
有人说她大逆不道,有人说她离经叛道。
我问她:“为何要改?”
她答:“臣父早亡,母亲一个人把臣养大。臣若出嫁,户籍改了,田契改了,连母亲的姓也要从夫家名下消失。”
“可她明明没有再嫁。”
“所以臣想让母亲留下自己的名字。”
我准了。
改制推行得很慢。
许多地方官故意拖延。
有人把新规贴出去,第二日便撕掉。
岑照奉命巡查各州。
她带着女兵走了半年,收回被强改的户籍三千余份。
一名县令拒不执行,还当众辱骂她。
岑照没有拔刀。
她让人把县衙的门匾摘下来,换成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:
居官而不恤民,何以配此官位。
县令跪在雨里三天,才把户籍送回百姓手中。
这件事传回京城后,反对声少了许多。
不是所有人都服气。
但他们知道,旧规矩已经压不住人了。
我也终于把那部新的律典定稿。
女子可以继承家产,可以入军,可以入仕,可以保留本姓。
男子同样可以入赘,可以照料家中,可以拒绝不愿意的婚事。
谁都不能因为性别决定谁该跪下。
颁布那日,太后派人送来一只旧木匣。
里面是先帝留下的手札。
我打开后,看见一行熟悉的字。
“皇位传嫡系,不问男女。若后世有人借祖制压人,朕之罪也。”
我握着手札,许久没有说话。
太后在信末写道:
哀家当年以为女子守不住江山,是因为先帝从未让女子试过。
如今看来,是哀家错了。
她没有道歉。
但这已经够了。
10
我三十岁那年,正式收回摄政王印。
朝臣以为沈观会不满。
他却在殿上第一个跪下。
“臣遵旨。”
我把摄政王印交给他。
“你可以留在京城,任兵部尚书。”
“臣听陛下安排。”
“也可以回北境,做镇北将军。”
他抬头:“陛下希望臣去哪?”
“问你自己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
“臣想留在京城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臣还在等。”
殿中百官齐齐低头。
我咳了一声。
“朕的私事,等下朝再说。”
沈观却站起来,向我走来。
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停在殿中央,而是走到丹陛下方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请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求一道赐婚诏书。”
群臣抬头。
我看着他。
“赐给谁?”
“赐给臣与陛下。”
殿中静得厉害。
我问:“你求朕嫁你?”
“是。”
“朕若不愿呢?”
“那便不赐。”
“你若求了便不走呢?”
“臣退下。”
“你若不退呢?”
“臣领罚。”
我从案后走下来。
朝臣纷纷让开。
我站到他面前。
“沈观,你先前说过,想娶的是我,不是一个能让你掌权的皇后。”
“臣记得。”
“朕也记得。”
我伸出手。
“那你便以沈观的身份,接朕的旨。”
他怔住。
我对掌印太监道:“拟旨。”
掌印太监连忙跪下。
我一字一句道:
“摄政王沈观,辅政有功,品行端正。陆徽心悦之,今赐婚于其。婚后王府不设内院,不改国姓,不废帝后之权。若有违者,婚书即刻作废。”
沈观听完,低头接旨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双手接过婚书,却没有起身。
“陛下还有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不想住王府。”
“那住哪里?”
“住宫外。臣每日入朝,散朝回府。陛下若愿意,臣来宫中用膳。”
“朕若不愿意呢?”
“臣在府中自己用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准了。”
他终于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朝堂上笑。
11
婚礼定在秋日。
太后没有再替我挑礼服。
她只让人送来一件旧凤袍。
那件凤袍是先帝在世时命人做的,压在库房二十多年,从未有人穿过。
我试穿时,发现衣襟内侧绣着一行小字。
不是宫中绣娘的针法。
是我母亲的字。
她在我幼年时便病逝,先帝曾命人将她留下的针线放进凤袍。
我抚过那行字,才知道她早就替我准备过这一天。
太后站在门口,低声说:“你母亲当年希望你做皇后。”
“我现在是皇帝。”
“所以她会更高兴。”
我转过身。
“母后要不要来观礼?”
她沉默片刻。
“哀家会去。”
婚礼那日,沈观没有骑高头大马。
他穿一身深红礼服,走进宫门时,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。
有人说摄政王娶帝,倒像他入赘。
沈观听见后,回头道:“本王确实入赘。”
那人吓得不敢再说。
我坐在殿中等他。
礼官宣读婚书,念到“不改国姓”时,殿外有人欢呼。
念到“不废帝后之权”时,太后闭上了眼。
沈观牵住我的手。
他的掌心有旧日握刀留下的茧。
我问:“紧张吗?”
“紧张。”
“摄政王也会紧张?”
“今日不是摄政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的夫君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把礼行完。”
“遵命。”
12
婚后第一个月,沈观果然搬出了王府。
他住在宫外一座不大的宅子里。
每日下朝,他先问我是否有空。
我若说没有,他便回府。
我若说有,他便留下用膳。
他从不私自替我改折子,也不插手后宫事务。
宫里没有后宫。
我不纳妃,他不纳妾。
有人劝他留几个通房,他把那人赶出了王府。
有人劝我广纳男宠,他命人将奏折原样退回。
奏折上只批了四个字:
朕的家事,不劳卿忧。
第二年春天,郁檀升任户部侍郎。
她主持清查各州田册,女子承产的旧规终于落到实处。
第三年,岑照成为大将军。
她回京述职时,带来了北境各城的军报。
女兵人数已经超过两万。
不少将士主动把女儿送进军营。
有人问岑照,男子会不会不服。
她说:“沙场之上,凭本事立身,胜则言。”
我在城楼上看着新兵操练。
她们动作仍不整齐。
有人摔倒,爬起来继续。
有人站错队,被教官骂得脸红。
没有人再告诉她们,女子只能躲在屋里等人保护。
那年冬天,太后病重。
我去慈宁宫看她。
“你如今还满意吗?”她问。
“满意什么?”
“江山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得了天下,还嫌天下不够好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她把佛珠递给我。
“这是先帝给我的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
“您留着。”
“哀家留了一辈子,也没留住先帝。”
我接过佛珠。
她看向窗外。
“沈观待你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
“男人肯让权,不容易。”
“他若不肯,朕会让他肯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,随后笑出声。
这是她病后第一次笑得这样畅快。
她临终前没有再提祖制。
只握着我的手说:“徽儿,别让任何人把你从龙椅上赶下来。”
“不会。”
13
太后葬礼后,我下了一道新诏。
从今往后,帝位传嫡系血脉,不分男女。
若无嫡系,由朝臣与百姓共推贤者。
诏书贴满各州。
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,也有人说我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。
我没有再解释。
沈观问我:“陛下为何还要加上百姓共推?”
“因为皇位不是谁家的私产。”
“宗室不会同意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不同意。”
郁檀在旁边笑道:“纵使心中不服又能如何?宗室隐匿的田亩,大半已经清核查实。”
岑照说:“若有人起兵,臣替陛下平了。”
我看着她们。
“朕还没老。”
岑照拱手:“臣知道。”
郁檀垂首翻阅卷宗:“陛下不过是令我等早做筹谋罢了。”
沈观执盏掩住唇边笑意。
那日散朝后,我与沈观并肩走过长廊。
他问:“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当年没有嫁给我。”
我停下来。
“朕当年若嫁给你,可能已经不是皇帝。”
“或许。”
“那便不后悔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不后悔。”
“你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那时以为保护你,就是替你做决定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你不需要我替你挡住天下。”
他牵住我的手。
“你只需要我在你想回头时,还站在那里。”
我没有甩开。
14
我在位第十六年,退位诏书再次被人提起。
不是朝臣逼我。
是我自己提的。
郁檀已经成了首辅。
岑照镇守北境,手下的女将遍布各州。
朝中再没有人敢说女子不能做官。
可我知道,规矩若只靠一个皇帝撑着,皇帝一死,便会被人重新推倒。
我召集百官,宣布要退位。
沈观第一个反对。
“臣不同意。”
“朕不是问你。”
“臣还是不同意。”
“你如今不是摄政王。”
“臣是你的夫君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夫君也不能管朕。”
他当着百官的面跪下。
“臣不是管你。”
“那你反对什么?”
“臣反对你把退位当成证明。”
我沉默。
沈观抬起头。
“你当年不肯退,是因为他们说女子不配掌权。如今你要退,也不该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愿意让位。”
“那你想让谁继位?”
郁檀走出队列。
“陛下,臣推举长公主陆桢。”
长公主是我与沈观的女儿,今年十八岁。
她从小读政书,随岑照学骑射,十二岁便开始旁听朝会。
她不是因为是我的女儿才被推上去。
她参与过三年赈灾,也查过地方田册。
她知道百姓缺什么,知道官员怕什么。
我看向她。
“你愿意吗?”
她跪下。
“愿意。”
“坐上那个位置后,所有人都会盯着你。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说你年幼,说你无能,说女子不该继位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看女儿能不能做好。”
我问:“若做不好呢?”
她抬头。
“请母皇废我。”
殿中无人出声。
我看了沈观一眼。
他低下头。
我终于明白,他反对的不是退位。
他只是怕我又一次被人推下去。
可这一次,是我主动把权力交给值得的人。
长公主登基那日,沈观站在我身旁。
城下仍有农妇来送粮。
她们年纪大了些,头发白了些,却还记得十六年前那道免粮税的诏书。
那名曾经抱着孩子跪在城下的妇人,如今牵着孙女。
她仰头喊:“陛下,往后还开粥吗?”
长公主走下城楼,亲自扶她起来。
“开。”
“后日也有吗?”
“只要百姓还在,粥就不会断。”
她说完,看向我。
我没有出声。
沈观却低声道:“她学得很好。”
“她不是学朕。”
“那她学了谁?”
“她学了该学的。”
城门下,岑照卸下将军佩剑,交给新帝。
郁檀带着百官宣读新律。
女子可以继承家产,可以入军,可以入仕,可以保留本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