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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15:56:21

孙婆摆摊的位置,现在支着一顶灰扑扑的旧棚子,卖的是糙米粥。摊主是个瘸腿老汉,姓陈,魏无咎管他叫陈瘸子。陈瘸子在这儿摆了大半辈子摊,谁家的事他都知道一点——只要你买他一碗粥。

魏无咎蹲在棚子边上,手里攥着半块硬饼,就着粥碗里的热气慢慢啃。陈瘸子瞥了他一眼,没赶他走。灰籍区的孩子都这样,买不起就蹲着闻味儿,也算给摊子添点人气。

“陈爷,”魏无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,抹了抹嘴,“孙婆摆摊那阵子,是不是有人来砸过她的摊子?”

陈瘸子手里的勺顿了一下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好奇。”魏无咎把碗递回去,“她死前两天还跟我说话来着,说要去定渊司告状。我寻思她一个卖饼的老婆子,有什么状可告。”

陈瘸子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低:“她呀,惹了不该惹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香火帮的赖三。”陈瘸子舀了一勺粥,又放下,“那天赖三带了四五个人来,说她占错了地界。孙婆不服,跟他们对骂了两句,赖三上来一脚把她踹翻了。踹得实在,她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。”

魏无咎没说话,手指抠着碗沿。

“她爬起来之后,指着赖三的鼻子喊——‘我要去定渊司告你们香火帮!’”陈瘸子摇了摇头,“这话传出去当天,她就死了。”

“她看见了什么?”

陈瘸子警觉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小娃娃,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?”

魏无咎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: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陈瘸子盯着他的背影,嘟囔了一句:“别去找赖三的麻烦,那人心黑手狠,不是你能惹的。”

魏无咎没回头。

他花了三天摸赖三的路子。香火帮在灰籍区收保护钱,赖三管着西边这一片。每隔两日,他带着两个跟班从北镇分司的侧门出来,穿过灰籍区那条窄巷,挨家挨户收钱。跟班在巷口放风的时候,赖三会单独走进去——巷子窄,只容一人侧身过。

魏无咎蹲在巷口的破瓦堆后面,数了两天:赖三收钱有规律,先收东头,再收西头。走完西头第三家,他会单独进窄巷解手。跟班不跟进去,就在巷口抽烟。

解手。一个人。没防备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

魏无咎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道。他找了一截麻绳,编了个绊索,又把庙里偷来的石灰粉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破刀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,刀刃缺了两口,但捅人够用。

第三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赖三按惯例走进窄巷。

魏无咎蹲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,攥着麻绳的另一头。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赖三哼着小曲,腰带已经解了一半,根本没留意脚下。

绊索绷紧。

赖三被绊了个趔趄,踉跄两步,没倒。他骂了一声,稳住身形,转头看向暗处:“谁?”

魏无咎咬牙,抓出石灰粉用力甩出去。风向不对——灰白的粉末被一阵穿堂风卷回来,迎面扑了他一脸。眼睛火辣辣地疼,视线一片模糊。

坏了。

他听见赖三的冷笑:“小杂种,暗算你爷爷?”

刀锋破空的声音。魏无咎本能地侧身,肩头一凉,随即是火辣辣的疼。那一刀划开了他的衣服,在左肩上拉出一道血口。赖三的刀是开了刃的,不比他那把破刀。

魏无咎往后跌了一步,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。眼睛看不见,只听见赖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“哪来的野崽子?知道我是谁吗?香火帮赖三爷的地盘你也敢动?”赖三的声音带着杀意,“今天不卸你一条腿,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。”

魏无咎攥着破刀,指节发白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觉得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。

然后他胸口烫了一下。

断香录——那本他一直贴身藏着的书,忽然隔着衣料发起热来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间苏醒,滚烫的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,顺着血脉涌向四肢。那股暖流裹着一股奇异的香火气,像城隍庙里烧了三日的陈香,又像孙婆烙饼时锅底那层焦黄的油花。

魏无咎愣了一下。他认得这股味道。

是孙婆坟头的香火。

愿力灌入他右臂,整条手臂像被烧红的铁箍箍住,肌肉鼓胀到发疼。他睁开眼——眼眶里全是石灰粉,泪水糊了一脸,但他看见了。赖三举刀劈下来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得丑陋。

魏无咎侧身,让过刀锋,一拳砸在赖三太阳穴上。

这一拳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力道。赖三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,撞上巷壁,闷哼一声,滑落在地。刀脱了手,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
魏无咎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右臂的滚烫渐渐退去,像潮水退落,留下一片酸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。指节上沾着血,分不清是赖三的还是他自己的。

他走过去,捡起赖三那把刀,割下赖三的腰带,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。赖三还有气,只是太阳穴挨了那一下,人昏沉沉的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。

魏无咎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。那是他白天在铁匠铺门口捡的,锈迹斑斑,他放在火盆里烧了一下午,这会儿还烫着。

他把铁片凑到赖三眼前。热气扑在赖三脸上,烫得他一个激灵醒了大半。

“问你几句话。”魏无咎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“答对了,你留一只眼。答错了,少一只。”

赖三瞪大了眼,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灰籍少年。月光照在魏无咎脸上,石灰粉和血水混在一起,糊了半张脸,看不出表情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你……你他妈谁啊?”赖三的声音在抖。

“孙婆,”魏无咎说,“祭渊前三天,你砸了她摊子的那个卖饼的老婆子。她看见什么了?”

赖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——”

铁片又往前递了一寸。热气烤得赖三的睫毛都卷了起来,他拼命往后缩,后脑勺抵着墙根,退无可退。

“我说!我说!”赖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那老婆子——她看见了咱们跟北镇分司交东西的账目!香火帮给分司运的物资,有两本账,一本是真的,一本是假的,她不知怎么翻到了真的那本——被咱们的人发现了,报了上去,上头说不能留活口——”

“上头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!我真不知道!”赖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带着哭腔,“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头目,带人砸摊子踹人的活我干,杀人的事轮不到我!我只知道消息报上去之后,第二天她就被列进了祭渊的名单——”

魏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赖三开始发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他收回铁片,站起来。赖三松了一口气,随即被一记手刀砸在后颈,昏了过去。

魏无咎没有杀他。他需要活口——赖三是香火帮的人,他失踪了,香火帮会找。但他活着回去,跟帮里说他被一个灰籍小孩绑了,逼问孙婆的事——那消息传出去,赖三自己也活不长。

香火帮不会留一个泄了底的人。

魏无咎低头看了赖三一眼,把他拖到巷子深处的垃圾堆后面,用破布盖住。够他睡到天亮了。天亮之后的事,天亮再说。

他转身往安置屋的方向走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撕了截衣摆,胡乱缠了几圈。夜风灌进衣领,他打了个寒噤。

走到安置屋门口,他伸手推门,忽然顿住了。
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手上。他看见自己鬓角垂下来一缕头发——白的。

魏无咎伸手捻了捻那缕白发。干枯,发脆,像烧过的纸灰。

断香录贴着他的胸口,已经凉了。但他记得那本书扉页上的字——断香者,替亡者续命,替生者断念。

他替孙婆讨了一个公道。代价是一缕头发。那头发底下压着的,是他自己寿数里的一天。

魏无咎攥住那缕白发,用力一扯,把它连根拔下来,随手扔在风里。白发飘了几下,消失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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