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穴深处,燕擎的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壁。他叩了两下,空声。极境推演在脑中自动运转——这面岩壁的厚度、风化的纹路、积雪渗入的痕迹,全部指向一个结论:后面有空间。
他侧过身,用肩膀抵住那块岩石,闷哼一声,发力。石头缓缓移开,露出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。裂缝深处,有干燥的木头气味。
豆丁探过头:“啥玩意儿?”
“下去看看。”燕擎率先钻了进去。
裂缝尽头是一间半地下式的地窖,约莫两丈见方。墙角整齐码着干柴,靠壁立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,梁上吊着半袋东西。燕擎伸手一摸,粟米,已经结块,表面覆着一层青灰色的霉点。
豆丁跟进来,看见那袋粟米,眼睛一亮:“有粮!”
“发霉了。”燕擎掂了掂分量,“但还能吃。”
他蹲下身,查看地面的痕迹。灰烬堆在正中,旁边有几块被火烧黑的石头,围成一个简易灶圈。猎人留下的,至少废弃了三五年。地窖的通风口开在头顶斜上方,被积雪半掩着,正好能散烟又不至于被人从外面看见。
“这地方能待。”燕擎把铁锅架好,“你去把岩穴里的雪收一袋进来,化水。”
豆丁应了一声,缩着脖子钻出去。燕擎从干柴堆里挑了几根细枝,用火石敲了半晌,终于点起一小簇火苗。火光照亮地窖的瞬间,他注意到角落的土壁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“李猎户,永平三年冬”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灰尘糊了大半,他伸手抹开:“狼多,勿久留。”
燕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
火生起来之后,地窖里总算有了点活气。豆丁蹲在火边,把冻僵的手伸向火苗,指节先是发白,然后泛红,疼得他嘶嘶抽气。
燕擎把那袋粟米倒了一半进铁锅,加了雪水,架在火上煮。米粒被冻得硬邦邦的,在沸水里翻滚半天才勉强裂开。他搅了搅,又往里丢了几块干净的雪,让粥稀一些,能多分几口。
豆丁吸着鼻子闻了闻:“能吃了不?”
“再等会儿。”
燕擎靠着墙坐下,铁枷还箍在脖子上,冷铁贴着皮肉,凉意渗进骨头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梳理眼下的处境——从流放队伍里逃出来,罪名是逃卒,按大胤军律,逃卒抓回去,斩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火苗上。这里是北境荒原的深处,往南是寒甲军的驻地铁壁堡,大约三十里。铁壁堡的城墙、校场、兵舍、粮仓,他脑子里都有一张清晰的地图——原主在寒甲军待了两年,虽是个戴罪之身的低等罪卒,但铁壁堡的每个角落他都走过。
问题在于,他回不去。
逃卒归营,不问缘由,先斩后奏。更何况原主本就是被家族发配来的罪将之子,在军中毫无根基,没人会替他说话。他要是大摇大摆走回铁壁堡,等他的不是营房,是刑台。
“燕大哥,”豆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你说咱们往哪儿走?”
燕擎没答,接过锅里的粥,先递给了豆丁。少年接过去,烫得直吹气,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。
“往西。”燕擎终于开口,“铁壁堡西面有个废弃的哨所,以前是猎户和斥候共用歇脚的地方。先在那躲几天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豆丁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信燕擎,这少年在流放营里被人欺负了半年,是燕擎替他挡了那顿鞭子。
粥喝到一半,豆丁突然打了个哆嗦,手里的碗差点摔了。他赶紧端稳,又喝了两口,可那哆嗦越来越厉害,连牙齿都开始打架。
燕擎皱起眉:“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豆丁的声音发颤,“就是冷。”
地窖里有火,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,不该冷成这样。燕擎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豆丁缩成一团,“睡一觉就好。”
燕擎没信他的话。他快速扫了一圈地窖,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干枯的杂草上——那里面混着几株茎叶发白、叶缘带锯齿的植物。他拔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,一股辛辣的苦味冲上来。
雪见草。他在现代科考队时学过,极寒地区的野外急救草药之一,解热退烧,捣碎了敷在额头或者煮水喝都管用。这东西本来不该长在这种海拔,但既然长出来了,说明这地窖的微气候比外面暖和不少。
他三两下把雪见草捣烂,挤出汁水,掰开豆丁的嘴灌了进去。少年被苦得皱起整张脸,差点吐出来,被燕擎一把捂住嘴:“咽下去。”
豆丁眼泪汪汪地咽了,干呕了两声。
燕擎又抓了一把雪,用破布包住,按在豆丁的额头上。雪水化开,顺着少年的脸颊往下淌。豆丁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开始说胡话:“别打我……我没偷……那馒头是发的……”
燕擎没理他,换了一块雪继续敷。他动作很稳,一遍一遍地换雪、喂药、擦身。地窖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豆丁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火势渐渐弱了,他把最后几根干柴添进去,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豆丁的烫意退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些,蜷在他身侧睡过去了。
燕擎靠着墙,盯着跳动的火苗,铁枷的锁扣硌着锁骨。三十里外就是铁壁堡——他本该在的地方。可他回不去。
外头的风声变了。燕擎的耳朵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风声。
是脚步声。杂乱的,不止一个人,正踩着积雪朝这边靠近。紧接着,一道粗哑的嗓门从地窖外炸开:
“罪卒燕擎,速速出来受缚!”
燕擎的手按在铁枷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豆丁烧得迷糊,听见外头的喊声,猛地惊醒,挣扎着要爬起来:“燕大哥……他们来了——”
“躺着。”燕擎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别出声。”
外头的脚步声更近了,有人踩碎了地窖入口处的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火堆还亮着,烟从通风口往外飘,燕擎暗骂一声,抬脚踢散火堆,用靴底碾灭余烬。地窖里骤然暗下来,只剩通风口透进一线冷白的光。
“没人应,搜仔细点。”粗哑嗓门又响起,带着不耐烦。
“头儿,这地儿荒了几年了,哪能藏人?”
“少废话。逃卒不进这种地方,还能飞了不成?你几个,往东边林子搜,剩下的跟我查这附近。”
燕擎贴着墙根挪到通风口下方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脚步声分散了,至少有四个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豆丁,少年缩在墙角,烧得浑身发烫,嘴唇干裂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跑不了。燕擎心里清楚。
他缓缓直起身,扫了一眼地窖里的陈设——干柴还剩几根,铁锅里的粥还温着,李猎户留下的小半袋粟米挂在梁上。他伸手把粟米袋解下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原处。
豆丁拽住他的衣角:“燕大哥……你别出去。”
“他们喊的是我。”燕擎扯开豆丁的手,声音很平,“你留在这,别出声。地窖口小,他们要是下来,你就往裂缝那头钻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出去看看。”燕擎顿了顿,“要是能糊弄过去,就回来接你。”
他转身走向地窖出口,铁枷在黑暗中磕了一下石壁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外头的脚步声立刻顿住了。
“……有动静。”是那个粗哑嗓门,“在下面。”
燕擎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出裂缝口,迎着刺目的天光站直了身子。雪地反射着晨光,晃得他眯起眼。面前站着三个穿皮甲的人,为首那个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柄短刀,正上下打量他。
“燕擎?”那人眯着眼,“流放营逃出来的那个罪卒?”
燕擎没答话,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,扫了一圈四周。雪地上脚印凌乱,往东和往西各散出去两串,眼前这三人是留下来的。
“问你话呢!”另一人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抓他肩头。
燕擎不退不避,在那只手碰到他的前一瞬,侧身让开,同时扣住那人的手腕,反手一拧。那人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带得弯下腰去。为首那人的短刀立刻出鞘,刀尖对准燕擎胸口。
“反了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