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燕擎,你果然躲在这儿。”
满脸横肉的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他叫王大胡子,燕擎认得他——原身在流放营里挨过他三顿鞭子,每一鞭都带着私怨。
“逃卒燕擎,罪加一等。按军规,就地格杀。”
王大胡子朝身后两人一挥手:“围上去。别让他跑了。”
燕擎没动。他的目光从王大胡子脸上扫过,又瞥了瞥两侧包抄过来的皮甲兵,最后落在雪地上那几道脚印上。四个人,两匹马拴在远处的枯树边。弓箭挂在马鞍旁,没取下来。
这几个人压根没打算活捉他。
“大胡子。”燕擎突然开口,声音很稳,“你追我,追了多远?”
王大胡子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从流放营到这儿,少说四十里地。”燕擎说,“雪崩那天你跑得比谁都快,今天倒勤快起来了。”
王大胡子脸色变了变:“少废话——放箭!”
两侧的皮甲兵同时弯弓搭箭。燕擎在那一瞬间闭上眼。
极境推演,启动。
风的速度、箭矢的初速、两侧弓手拉弦的力度、雪地的摩擦力……所有数据在他脑海里编织成一张透明的网。他甚至能预判出两支箭的落点——左前方半步,右后方一尺。
箭离弦。
燕擎没往后退,反而往前扑了出去。两支箭擦着他的肩甲钉进身后的雪地,发出噗噗两声闷响。他翻滚落地时,右手已经攥住了垂在腰间的铁枷链子。
“他妈的——”王大胡子骂了一声,“再射!”
第二波箭还没离弦,燕擎已经甩出了那截铁链。粗锈的铁链像条活蛇般贴着雪面窜出去,缠住左边那匹马的前蹄。马受惊扬蹄,嘶鸣一声,连带着右边的马也躁动起来,两个弓手被马匹撞得东倒西歪。
燕擎抓住这个空隙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大胡子面前。
王大胡子短刀劈下来,燕擎偏头避开,刀锋削掉他半截发带。他反手扣住王大胡子握刀的手腕,拇指掐进腕骨缝里,用力一拧。短刀脱手,被燕擎在半空接住。
刀尖抵住王大胡子喉咙。
“别动。”燕擎喘着粗气,声音却平得吓人,“让你的手下把弓放下。”
王大胡子额头上渗出汗珠:“你……你敢动我?我是铁壁堡执法队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燕擎把刀尖往上推了半分,王大胡子立刻闭嘴了。他侧头看向那两个皮甲兵:“把弓扔了。往后退二十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看了看被刀架住脖子的王大胡子,乖乖丢了弓,退到枯树边。
燕擎这时才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。他盯着王大胡子的眼睛,问了一句让王大胡子浑身发冷的话:
“谁让你来杀我的?”
王大胡子眼神闪躲:“没人……你是逃卒,我奉命追捕——”
“奉命追捕,会带两份干粮、一壶烈酒、两匹马?”燕擎冷笑,刀尖在他喉结上轻轻点了点,“你追了四十里路,连箭都备了两轮,这叫追捕?这叫灭口。”
王大胡子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燕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谁让你来的?”
沉默。只有风刮过雪面的呜咽声。
燕擎手腕一翻,刀锋偏转,割开了王大胡子左耳的一截耳垂。血滴下来,在雪地上砸出几点红印。
“我说我说——”王大胡子疼得叫出声,“是军需官马三!马三指使的!”
燕擎眯起眼:“马三?”
“对!马三爷,铁壁堡的军需官!”王大胡子语速飞快,“他说燕擎——就是你——在流放营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不能让你活着到铁壁堡。他给了我三十两银子,让我在半路上把事情办了,报个雪崩失踪就行!”
燕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该知道的事。原身到底知道了什么?
“什么事?”他追问。
“我不知道!马三没说!”王大胡子急声辩解,“他就说你手里有一份账册,是抄录他走私军需的记录——但他说那账册在你身上,我搜过你的包袱——没搜到!”
账册。燕擎飞快地在脑子里检索原身的记忆,却只找到一些模糊零碎的片段——原身在流放营的柴房里,翻过一摞发黄的纸页,上面记着粮食和铁器的进出数目。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真切。
“那账册在哪?”
“我真不知道!”王大胡子哭丧着脸,“马三说你会随身带着,可我搜遍了——”
“搜遍了也没用。”燕擎打断他,“因为账册不在我身上。”
王大胡子愣住了。
燕擎没再看他。他松开手,王大胡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捂着耳朵直吸凉气。燕擎捡起地上的短刀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站在远处的皮甲兵。
“你打算杀了我?”王大胡子声音发颤。
燕擎没答话。他蹲下身,用刀割下王大胡子的腰带,三两下把人捆了个结实。然后他扯下自己的破外袍,撕成几条,把王大胡子的嘴堵上,又用铁链把人拴在枯树上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燕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但你得在这儿冻一会儿。”
王大胡子呜呜地叫唤,眼睛瞪得溜圆。
燕擎没理他,转身朝地窖口走去。掀开盖板,豆丁缩在角落里,脸上还烧着红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燕大哥……你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燕擎把豆丁扶起来,扛在肩上,“走,咱们去铁壁堡。”
“铁壁堡?!”豆丁惊得差点从他肩上滑下来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是去讨个说法。”燕擎把短刀别在腰间,回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的王大胡子,“马三不让我活着到铁壁堡,说明铁壁堡里有人想让我死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“那我偏要去。他不让我活着见人,我就活蹦乱跳地站到他面前去。”
豆丁被他扛在肩上一颠一颠的,脑子发懵:“可……可你回去,他们不照样抓你吗?”
“抓我?”燕擎迈开步子朝铁壁堡方向走去,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,“我是被冤的罪卒,逃了才是罪。回去,才有机会翻案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雪原尽头那抹灰黑色的城墙轮廓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:
“马三以为把我灭了口就干净了。他不知道,死人嘴里问不出话,活人嘴里,能问出他想要的一切。”
豆丁趴在他肩上,不明所以地眨眨眼。
燕擎没再多说。他背着少年,一步一步踩进齐膝深的雪里,朝铁壁堡的方向走去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他眯着眼,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。
王大胡子被绑在枯树上,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雪原上两个模糊的黑点。他呜呜地挣扎了两下,铁链纹丝不动。
风更大了。雪落在他胡子上,凝成一层白霜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颤,想起一件事——马三给他说过,燕擎这人有古怪,别让他开口说话。
“他要是开口了,”马三当时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就把事儿全推给我。反正他活不到铁壁堡。”
可现在,燕擎活蹦乱跳地朝铁壁堡去了。
王大胡子闭上眼,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:马三爷,你自求多福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