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衣在城南的巷子里七拐八绕,最后翻进了一座荒废的小院,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。
他从小在斩妖司长大,后来立了功,朝廷赏了这座小院子,面积不大,就一间正房一间偏房,外加个小院子,以前他还在院里种过一棵桃树,三年大旱,桃树早就枯了。
推开房门,屋里落满了灰,桌椅板凳都还在,只是蒙了厚厚的一层尘土,墙上还挂着他刚入司时周崇送的一把刀,刀鞘都磨旧了。
李玄衣视线落在墙上那把旧刀上,走过去抹去刀鞘表面的灰尘。那时候他才十六岁,第一次斩妖立功,周崇把这把刀送给他,交代他以后用这把刀护好长安的百姓,现在想来真是讽刺,苦笑了一下,他转身去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衣物,一点散碎银子,外加一小包干粮,几样东西被随意裹成包袱。他感受着腰间横刀的重量,刀是好刀,跟着他七年,斩过妖,杀过贼,今天又斩了佛威。
李玄衣打算天黑就出城,虽然长安城门守卫森严,但他有斩妖司的腰牌,混出去不难,等出了城,就往南走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隐姓埋名过日子。
就在他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仔细搜,周指挥使说了,李玄衣肯定躲在这附近。”
“挨家挨户搜,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”
李玄衣心中暗道来的这么快。身体退回院里,他顺势掩上院门,随后翻上院墙,趴在墙头上往外看。
十几个斩妖司的兵丁出现在巷子里,带头的总旗叫赵六,以前跟他一起出过几次任务。
一个小兵压低声音。
“赵头,真、真抓李校尉啊,今天人家可救了三千个孩子,好人啊这可是。”
赵六叹了口气。
“好人能当饭吃啊,他把灵山的大师给得罪了,死路一条懂不懂,周指挥使可是下了死命令,抓不到人,咱哥几个全得跟着倒霉,再说了,违抗佛旨那就是妖魔,咱斩妖司抓妖魔天经地义不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赶紧搜。”
挨家挨户的踹门搜查开始了,兵丁们弄出的动静很大。
李玄衣盘算着这么搜下去,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,他不能被抓住,落在灵山手里生不如死,跃下墙头回到院里,他视线转向后面的院墙,后面是另一条平时没什么人的巷子,从后巷走应该能甩开追兵,刚想翻过去,就听见哐当一声,院门被踹开了。
提着刀冲进来的赵六看见院里的人,愣了一下,随即握紧了刀。
“李玄衣,你出来,李校尉,还真是你,跟我走吧,回去说不定周指挥使还能替你求求情。”
李玄衣没说话。赵六继续开口。
“李校尉,别逼兄弟们动手啊,我知道你今天做的没毛病,可咱都是吃这碗饭的,军令如山啊,你跟我回去,起码……起码还能留个全尸不是。”
李玄衣淡淡开口。
“留全尸,落在灵山那帮和尚手里,你觉的我还能有全尸。”
赵六顿时语塞,他心里也清楚,慧明护法放话了,要活剐了李玄衣,真把人抓回去肯定是生不如死。
李玄衣发出警告。
“赵六,我不想跟你动手,让开。”
赵六咬咬牙。
“不行,放了你我一家老小全得没命,李校尉,对不住了。”
赵六提着刀冲上来的瞬间,李玄衣侧身躲开,反手用刀鞘砸在对方手腕上,伴随着当啷一声,赵六手里的刀落了地。
李玄衣收回手。
“你打不过我,带着你的人走,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捂着手腕,赵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他确实打不过眼前的人,整个斩妖司除了周指挥使,没人能打的过李玄衣,可他不敢放人。
赵六对着身后的兵丁大喊。
“都愣着干嘛,上啊。”
兵丁们磨磨蹭蹭的不敢上前,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怎么着,我的话不好使了。”
回头望去,只见周崇站在院门口,一身银甲,面色阴沉,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精锐,把小院围的水泄不通。
赵六连忙行礼。
“大人。”
周崇迈步走进院里,目光落在李玄衣身上。
“玄衣,跟我回去,我跟慧明大师求过情了,只要你交出兵器认罪,我保你全尸,还能给你留个名分,不至于让你背上妖魔的骂名。”
李玄衣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全尸,名分,周大人,我没罪,我救了三千个孩子,我哪来的罪。”
周崇厉声呵斥。
“违抗佛旨就是大罪,这世道,不是你觉的对就对的,佛说你有罪你就有罪,你认了还能痛快点,不认,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李玄衣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佛说的,什么时候大唐的律法要由灵山的和尚说了算,什么时候斩妖司的刀要帮着和尚杀百姓了。”
“周崇,你当年教我的那些,全忘了吗。”
周崇脸上闪过一丝痛苦,随即又重现狠厉。
“我没忘,但我更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,跟灵山作对没有好下场,当年齐天大圣够厉害吧,还不是被压在灵山,你一个凡人校尉,能翻的起什么浪。”
李玄衣心里一动,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个名字他从小听到大,大闹天宫反抗天庭,何等的桀骜威风,可最后还是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,后来保唐僧西天取经修成正果,成了斗战胜佛。只是取经归来二十年,从来没人见过这位斗战胜佛,坊间传闻说大圣佛位高,在灵山闭关修行。现在听周崇的意思,好像……不是那么回事,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李玄衣态度坚决。
“我翻不翻的起浪不用你管,让开,不然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周崇拔出佩剑。
“不念旧情,我倒要看看你这七年的刀法长进了多少。”
就在话音未落的瞬间,剑已经刺了过来。
作为斩妖司指挥使,周崇的实力比赵六之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,他的剑法很稳,是军中正宗的剑法,大开大合且力道十足。李玄衣横刀格挡。刀刃相交发出刺耳的声响,金属摩擦产生的亮光在半空中闪烁。
李玄衣后退半步,心里暗道周崇的实力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强。周崇剑招一招快过一招,招招直奔要害。
“有点长进,但还不够。”
两人在小院里缠斗在一起,刀剑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周围的兵丁第一次见指挥使和李校尉动手,都看呆了,两人的速度都快的惊人,只能看到两道人影穿梭,以及刀剑碰撞产生的亮光。
李玄衣不想跟周崇动手,这个人对他有恩,教他刀法,教他做人,在他最孤苦无依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,可现在他们不得不兵戎相见。剑刃擦着肩膀划过,带起一道血痕,这是李玄衣一分神付出的代价。
周崇厉声呵斥。
“分心了,对敌的时候分心,找死吗你。”
李玄衣回过神来,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,拖的越久来的人越多,就越难走,他深吸一口气,刀法骤然一变,不再是防守的姿态,而是招招拼命以伤换伤。
周崇不得不后退防守,他怒骂出声。
“你疯了啊。”
李玄衣要的就是这个机会,趁着周崇后退的瞬间,他脚下发力,身体迅速向后退去,顺势翻上了后面的院墙。站在墙头上,他看着下面的周崇。
“周大人,恩我记着,道不同不相为谋,以后再见,你我便是敌人了。”
他纵身一跃离开了院子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周崇脸色铁青,厉声下令。
“追。”
兵丁们连忙追了出去,拐了两个弯,就没了李玄衣的踪影。赵六气喘吁吁的跑回来。
“大人……没、没追上……”
周崇紧握拳头,过了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传令下去,全城搜捕李玄衣,画影图形贴满各个城门要道,凡举报者赏银百两,私藏者同罪论处。”
“是。”
领命后,赵六退了下去。只剩下周崇一个人留在院子里。走到墙边,他捡起刚才打斗中掉落的一块木牌。这便是李玄衣的斩妖校尉腰牌,刚才打斗的时候掉了。
周崇指尖摩挲着腰牌上李玄衣三个字,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傻小子……这世道,哪是那么容易改的啊……”
风卷着尘土吹过小院,枯败的桃树枝桠晃了晃,落下几片干硬的树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