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衣在城南的巷子里绕了很久。身后的追兵一直没甩掉，斩妖司的人搜的极紧，挨街挨巷的搜，连狗洞都不放过。他知道，周崇这是做给灵山的人看的，搜的越凶，越能撇清关系，可这样一来想出城就难了。
四个城门盘查的严，他就算有腰牌也混不出去。现在腰牌还掉在了小院里，眼看着天就要黑了，再找不到地方躲起来，等天亮了更难走。
李玄衣靠在墙上微微喘气，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，火辣辣的疼，顾不得许多，他随手扯碎衣襟裹住伤处，往南边望去。
城南有一座古积寺，那是座荒废了很多年的古庙，据说有异状，平时没人去，他以前斩妖的时候去过一次，庙不大，很偏，现在只能先去那里躲一晚上，再想办法出城。辨了辨方向，李玄衣打定主意朝着城南而去，一路上专挑偏僻的小巷走，避开巡逻的兵丁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，才终于走到了城南，看到了那座古积寺。
古积寺建在半山坡上，早就荒废了，山门都塌了一半，院墙上长满了杂草，远远看去破败的不成样子。天色已经全黑了，云层遮蔽月光，只有些许微光，李玄衣快步走上去，推开虚掩的庙门。
吱呀~
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院里杂草丛生，正殿的门半开着，里面竟然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，李玄衣暗想有人，这荒山野岭的破庙怎么会有灯光。
他戒备的按住刀，放轻脚步慢慢跨入门槛。正殿里的佛像早就塌了，佛龛上积满了灰尘，只有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和尚，背对着门口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，光晕微弱摇摇晃晃的。
老和尚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僧袍，身形削瘦，他好像没听见李玄衣进来，只是静静的坐着，指尖拨动佛珠，嘴里低声念着经文。
李玄衣站在门口没进去，看不清老和尚的脸，也摸不准对方的来历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荒庙里出现一个和尚太可疑了，莫非是灵山的人。
老和尚突然开口。
“李校尉……站那儿干嘛，进来吧。”
李玄衣暗惊他认识自己，沉声开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，怎么……怎么认得我？”
老和尚慢慢转过身来，那是一张很苍老的脸，皱纹纵横眼窝深陷，布满岁月痕迹，可他的眼睛明亮清澈，直视前方时目光锐利直达人心。
老和尚看着李玄衣微微一笑，笑容温和又带着几分悲悯。
“老衲……玄奘。”
李玄衣浑身僵硬愣在原地。
“玄奘？唐僧？那个当年西天取经，历经苦难取回三藏真经，普度众生的玄奘法师？！”
“不可能！绝对不可能。”
谁都知道，玄奘法师取经归来，著书立说誉满天下，怎么可能会在这个破庙里，变成一个衰老不堪的老和尚。
李玄衣满脸不信。
“玄奘法师……人家早就成佛了，受万人供奉，怎么可能缩在烂庙里，你到底是谁！”
老和尚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，自嘲的笑了笑。
“成佛，呵……是啊，外头都以为玄奘取经回来成佛作祖，风光的很，可谁知道呢，取回来的根本不是真经，是祸根，成的也不是佛……是囚徒。”
李玄衣心中满是疑惑，什么叫取回来的是祸根，什么叫囚徒。
老和尚慢慢站起身，动作很缓慢，显得颇为艰难。
“你不信……也正常，二十年了，早没人记得老衲长什么样了，就连长安城里的百姓，也只拜灵山的佛祖，哪还记得当年取经的玄奘啊。”
李玄衣往前走了两步，盯着他的脸，李玄衣心里忽然一动，他小时候在城里的大悲寺见过玄奘法师的画像，慈眉善目鼻梁高挺，和眼前这个老和尚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。只是画像里的玄奘法师神采奕奕，宝相庄严，而眼前的老人却苍老憔悴，生命力所剩无几。
李玄衣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真的是玄奘法师？”
老和尚看着他。
“如假包换，李校尉，老衲……等你整整三年了。”
李玄衣更疑惑了。
“等我三年，你等我干什么？”
“等一个敢站出来的人，等一个心里有百姓，敢逆灵山，敢反神佛的人。”
“三年前你在渭河边斩了那水怪，救了一村百姓，那时候老衲就盯着你了，你有血性有本事，心也正，老衲心里明白，你就是我要等的人。”
李玄衣疑惑不解的问道。
“法师，你既然是玄奘，怎么窝在这儿，怎么不去灵山，还有……你刚才说真经是祸根，到底什么意思？”
玄奘拖着步子走回蒲团边，坐下后抬手示意。李玄衣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。
玄奘慢慢说道。
“这事儿得从二十年前说起，当年老衲奉唐王之命西天取经，熬了十四年总算取回三藏真经，当时老衲真以为，真经能普度众生，能让大唐国泰民安，百姓吃饱穿暖。”
“可一回来……没过多久，老衲就发现不对劲了。”
“关中的灵气流失的邪门，地里的庄稼越长越差，河水越来越少，妖魔倒是越来越多了，一开始老衲还以为是巧合，直到后来才发现……问题全出在那三藏真经上。”
李玄衣打断他。
“真经，真经不是佛法吗，怎么会抽走灵气？”
玄奘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怒。
“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渡世佛法，那是佛祖弄的吸灵法阵，拿人间香火当引子，拿老衲当年取经的佛缘当锚点，把大唐攒了千年的地脉灵气和凡人气运，源源不断的抽去西天，好供灵山那些佛祖菩萨续命稳固修为。”
“什么，吸灵法阵，抽东土的灵气去养灵山的神佛？抽东土的灵气……供灵山享用？”
“难怪这三年大旱，难怪妖魔横行，难怪百姓民不聊生，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，是灵山的神佛在吸大唐的血。”
李玄衣心中骇然，喃喃自语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朝廷不管吗，天庭那些神仙也不管吗？”
玄奘苦笑道。
“朝廷，州县官府早成了灵山的狗腿子了，横征暴敛，搜刮香火，帮着灵山榨干百姓，至于天庭……三界灵气枯竭，天庭的神权早就摇摇欲坠了，玉帝和佛祖早就串通好了，天庭分得三成灵气，靠这个维持统治，他们默许这场抢劫，还帮着灵山镇压凡人，凡人只要敢反抗，就会被打上妖魔的标签，交给你们斩妖司和灵山护法僧联手剿杀。”
李玄衣一直以为斩妖司是斩妖的，是护着百姓的，原来从一开始，他们就是神佛的刀，是帮着神佛镇压百姓的工具，那些被他们斩杀的妖魔，说不定都是反抗灵山的普通人，难怪这几年斩妖司抓的妖魔越来越多，看起来却越来越像普通人。
李玄衣强压怒火问道。
“法师，既然真经是祸根……那砸了它不就行了，毁了真经，灵气就不会再被抽走了对不对？”
玄奘脸上满是苦涩。
“没那么简单……真经早就和东土大唐的地脉以及千万凡人的生死绑死了，强行毁掉真经，大唐地脉直接就塌了，千万凡人瞬间魂飞魄散，整个东土……全得变成死地。”
李玄衣心绪大乱，不能毁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灵山吸光大唐的灵气，看着百姓一个个饿死病死，沦为神佛的耗材。
“那……那就没别的招了吗？”
“有……唯一的法子，就是带着真经本体，杀回灵山大雷音寺，逼如来亲手解了当年老衲签下的佛界契约，才能彻底断了这掠夺。”
李玄衣慢慢反应过来。
“法师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真经……送回去。”
玄奘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。
“逆行十万八千里，把真经摔回佛祖脸上，让他亲手解除契约，把属于人间的灵气，还给人间。”